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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程度的無我:無作者感、不二、無我、一法究盡以及應對誤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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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程度的無我》文章插圖

有人寫道:

無我

問題

朋友們好。

我有一個問題。

首先,我得簡要交代一下背景。

幾年前,我有過一次深刻的體驗。就像一層帷幕被揭開,我忽然看見我並不存在。內在並不存在一個能夠控制這個名爲“身體”的有機體的大我(Self),也不存在自由意志。此後數年,我都從這個角度觀察自己和他人。每天早上醒來時,它是我想到的第一件事;睡前,它也是我想到的最後一件事,直到內心變得空空蕩蕩。

我周圍沒有人有同樣的體會;即使我談起它,也沒有人因此生氣。我開始研究科學,想爲我的想法尋找支持或反證。結果只是確認了:世界是命定的,而且每一刻的情形都複雜得令人無法理解。這又使我沿著這個方向走得更遠。

所以現在,我的生活停擺了,裏面也沒有任何人去在乎。對於擺在感官面前的任何刺激,只剩下一些微弱而淡薄的情緒與心理反應。沒有希望,沒有志向,也沒有目標。我不付賬單,也不照顧自己。我的意思是,“我”爲什麼要這樣做?

後來,大約三四年前,我偶然接觸到一些“靈性”文獻,其中提到了佛教的無我教義和輪迴心識。

在這種情況下,佛教徒會建議怎麼做?我的意思是,如果情況沒有任何改變,我很快不是死掉就是進監獄。我能接受這個結果,不過我可不盼著身體受苦。

還有什麼值得做的嗎?這就是“道路”的終點嗎?就是證悟到我並不存在?

……

你說得對。它一直非常失衡、不健康,因此變得令人疲憊,最後成了一個問題。但儘管有恐懼、疑惑,以及對所發生之事缺乏理解,其中也有深刻而美麗的體驗。我現在到了一個需要指導與修法的關口,需要知道如何以正確、恰當的方式來實踐,至少要以一種更好、更健康的方式去做。所以,我想我願意接受糾正和指導。再次感謝你。


我(Soh)回覆:

你好,

u/krodha(Kyle Dixon)把我引到這篇帖子……我想分享一點個人看法。

自我與大我有不同的程度。我可以對其中許多層面作很詳細的闡述——你可以在我的博客和免費的指南中找到這些闡述: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22/06/the-awakening-to-reality-practice-guide.html。不過在這篇回覆裏,我只作簡要概述。

自我與大我,以及無我與無大我的體驗,主要有三種程度或面向;不過每一種,在洞見與體驗的深化程度上又有不同層次:

1)作爲“無造作者性”(non-doership)的無我。你不再感覺有一個造作者或控制者,一切念頭與行動都只是自然而然地發生。你看見甚至你的念頭和情緒也不是出自一個造作者;你甚至不知道下一刻會生起什麼念頭,它就是發生。當你口渴時,手就自行拿起飲料,身體就自行大口喝下飲料。

無造作者性進一步深化的一層,是我所說的“非個人性”。非個人性不只是無造作者性的體驗。它是“個人自我”這一建構的瓦解,由此清除了自我的影響,產生一種清淨、純粹、“非我所”的知覺轉變;同時伴隨著一種感覺:一切人與事都是同一種活力、智能與意識的表達。這很容易進一步被外推爲某種“宇宙性本源”之感(但這只是外推,在後來的階段會被解構),並且一個人也會體驗到:自己正由這個更大的生命與智能所“活出”。

非個人性會幫助溶解自我感,但它也有一個危險:使人執著於某種形上學本質,或將宇宙意識人格化、實體化,並加以推衍。更深的無我與空性洞見會消解這種實體化和推衍的傾向。

另外,我還應當提到另一種洞見或證悟——這並不等同於無造作者性,而是證悟自己的光明本質爲純粹臨在與明澈。一個體驗過無造作者性的人,並不必然證悟自身那即使不涉入概念思考也依然在的存在性——臨在-覺知,也就是 I AMness(“我是”感)。當某一刻不再涉入任何念頭時,就在那個空隙中,忽然證悟到無可懷疑的存在本身:即使沒有一個念頭,也只是“我、存在、覺知”。你會認識到,這就是存在本身的光明核心。它是覺知、純粹存在與喜樂。這個證悟常被實體化爲 Atman(真我),但我認爲這個證悟珍貴而重要,並且是超越單純無造作者性的一種進展;不過在下面後續的證悟中,尤其是在無我的證悟中,它會得到進一步精煉。第三點的無我證悟看見這種臨在-覺知的本性:不是否定它,而是正確地理解它——理解這種臨在-覺知無自性、空而不二的本性(而且它的不二面向並不等於已經證悟它的空性,不過這裏我暫時不展開太多)。基本上,如果你有這個證悟,你就不會顯得那麼虛無主義,因爲你已經發現了存在中非常正面、光明的核心。並且,在這個證悟之後,你會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無限的存在之基,支撐著你所有念頭,事實上也支撐著整個世界。當你在街上慢跑時,你不再把自己看成一個與外在對象相對的人;相反,所有對象、樹木、人物、風景都在那個存在之基中顯現與隱沒,並且在其中“穿過”,就像電影投影只是在銀幕上“掠過”一樣。你不再覺得是自己從這些事物旁經過;相反,你的身心、風景與對象,只是從不動的存在性中“被投射出來”,並在其中“經過或穿過”。

關於這個證悟,John Tan 也曾寫道:

“H 先生你好,

除了你所寫的內容之外,我希望向你傳達臨在的另一個維度:初次直面臨在時,它在寂靜中純粹無雜、全然呈現。

所以讀完之後,就用你的整個身心去感受它,然後把這些話忘掉。不要讓它們污染你的心。😝

臨在、覺知、存在性(Beingness)、如是性(Isness),都是同義詞。可以有各種各樣的定義,但這些都不是通向它的道路。通向它的道路必須是非概念的、直接的。這是唯一的方式。

當參究“出生以前,我是誰?”這個公案時,思維心會試圖在它的記憶庫中尋找類似經驗來得到答案。思維心就是這樣運作的——比較、分類、衡量,以便理解。

然而,當我們遇到這樣的公案時,心在試圖穿透自身深處而得不到答案時,會走到它的極限。終有一刻,心會耗盡自己,完全停頓下來;而從那靜止中,迸發出震天動地的“轟!”

我。只是我。

出生以前,是這個我;一千年前,是這個我;一千年後,還是這個我。我就是我(I AM I)。

其中沒有任何人爲造作的念頭,也沒有任何比較。它在清淨、純粹、直接而非概念的體認中,完全印證它自己的明澈、它自己的存在、它自己。沒有爲什麼,也沒有因爲。

只是在靜止中,它自己而已,沒有別的。

直下體會毗婆舍那(觀)與奢摩他(止)。直下體會一法究盡(ippō gūjin;Total Exertion)與證悟。這番話的要旨,必須保持未經加工、未經修飾,不受文字沾染。

希望有幫助!”——John Tan,2019

然而,一個證悟無造作者性的人,可能還沒有證悟臨在-覺知;所以修自我探究(問“我是誰、我是什麼?”)可以幫助人朝那個方向前進。I AM 的證悟也很重要,並且可以作爲進一步洞見的重要基礎,這在《無我與純粹臨在》中有所解釋。要證悟 I AM,最直接的方法是自我探究,問自己:“出生以前,我是誰?”或者只是問:“我是誰?”參見:《此刻你的本心是什麼?》,以及《覺醒於現實修行指南》與 AtR 指南(節略版)中的自我探究章節。

直接證悟自己的光輝、自己的清淨覺知或純粹臨在,其實非常重要。若沒有這一點,一個人的無我體驗就會偏向無造作者性,而不會體驗到清澈明亮的不二光明。在 AtR 中,這並不被視爲真正的無我(anatman)證悟。關於這個主題,可進一步閱讀《清澈的無我與無造作者性》、《Yin Ling 與 Albert Hong 關於無我的良好建議與表達 + 什麼是體驗性洞見?》、《無我與純粹臨在》、《真實自由與無常中的即時光輝》、《無常宇宙有一顆心》。

2)在穿透並溶解主體與客體、感知者與被感知者之間的二分這一意義上的無我。這涉及一種感覺:好像有一個內在的主觀感知者,通過感官感知對象世界。換句話說,一般人深深感覺自己是從自己的眼睛後面與世界相對,如同某個人在感知“外在世界”的樹、人、對象等等;而那些樹、桌子、物體的形狀、顏色與特徵,只是獨立於觀察者的外在對象“本身具有”的屬性,他們只是從身體“內部”的某個觀察位置,作爲一個內在的感知者——主體——去觀察它們。主體與客體。感知者與被感知者。這不僅在視覺上如此,在聲音和其他感官知覺中也是如此;一般人聽見聲音時,好像聲音在“外面”某處,而他們自己位於“這裏面”某處,從身體內部聽見聲音(具體在哪裏並不確定;若加以檢視,有些人會說是在頭部,有些人會指向心口。基本上,一般人並不會清楚檢視這些,只是把自我感和二元性視爲理所當然)。但對多數人來說,這種自我感和二元感是一種非常真實的體驗,他們不加質疑地把它當作自己的現實。

應當理解並注意:一個已經體驗到第一點中的無造作者性,甚至非個人性面向的人,未必會體驗到第二點的不二。換言之,一個人仍然可以體驗到一切都自發地發生,卻仍然感覺自己像一個從事情發生中抽離出來的旁觀者。某種意義上,身心的一切活動彷彿都是另一個人在做,就像在玩第三人稱射擊遊戲:你彷彿在遠處後方看著整個角色,只是在一種解離狀態中,你甚至並不“控制”那個被人稱作“你”的角色;相反,你只是觀察這個被稱爲“你”的人或身心,按它自己的方式行動、思考、表現,而你只是這個角色或身心自行其是時,一個冷漠而疏離的觀察者。有些人體驗過這種解離,同時伴隨著無造作者性的感覺。

這意味著:造作者感的溶解,並不等於主體與客體二分已經溶解。因此,我們可以把那種主體-客體二元性,或者感知者與被感知者之間的間隔,稱爲另一層可以在更深洞見中被穿透的“自我”。

主體與客體、感知者與被感知者的二分,可以作爲一種經驗而消融——這種經驗是短暫、轉瞬即逝的高峯體驗;也可以作爲一種證悟而消融,並導向不二經驗的穩定。

作爲經驗,它相當常見,也常被人們描述。它往往在一個人單純享受音樂、觀看日落、欣賞美麗風景等等時自發發生:他們忽然如此投入、如此沉浸於感官經驗,以至於完全忘了“自我”。在遺忘自我的當下,他們進入一種似乎不同的意識狀態——格外鮮明而強烈的狀態;他們不再是從遠處“看見”日落,而是那日落本身。他們可能會說:“我與太陽合一了!”“我變成了樹!”忽然不再有“我”在“這裏面”、與“那邊的太陽”分離的感覺;只有燦爛、鮮活、明亮的橙色光芒,在毫無距離中向自身顯現——一種作爲清澈鮮明覺知的色彩顯現,極其鮮活、燦爛、生動。

在描述這樣的高峯體驗時,Michael Jackson 寫道:

“覺知通過創造來表達自身。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是創造者之舞。舞者在眨眼之間來去,但舞蹈繼續存在。許多時候,當我跳舞時,我感到被某種神聖之物觸動。在那些時刻,我感到自己的靈性升騰,並與一切存在合而爲一。

我成爲星辰與月亮。我成爲愛人與被愛者。我成爲勝利者與被徵服者。我成爲主人與奴隸。我成爲歌者與歌曲。我成爲能知與所知。我繼續跳舞,於是那便是永恆之舞,或是創造。創造者與創造融爲一個充滿喜悅的整體。我繼續跳舞……一直跳……一直跳。直到只剩下……舞蹈。”

然而,這裏所描述的仍然只是一種經驗。不二的經驗,但還不是證悟。這樣的經驗會來去。有些人通過危險運動進入“狀態”並瞥見不二的喜樂;有些人通過舞蹈,有些人通過某些藥物,有些人通過禪修。

但所有這些經驗都會來去,直到覺知中發生一種範式轉移:一個人忽然證悟到,關於實相或覺知的真相是,從來沒有主體與客體的分裂;覺知從一開始事實上就從未被分裂爲感知者與被感知者、覺知與其顯現;它們從一開始就並非分離。在不二的洞見之後,人將不再傾向於從經驗中解離出來,而會以一種無分割、無間隙的方式完全向經驗敞開——在毫無距離中,把一切體驗爲鮮明的覺知。

然而,這種證悟可以分爲兩類:

a)實體主義或本質主義式的不二

b)非實體主義或非本質主義式的不二

後者,我稱爲嚴格意義上的無我證悟。

但先來概述 a)實體主義或本質主義式的不二:

這樣的人也許已經證悟到,他們的覺知從未與顯現分離,一切顯現無非就是覺知本身。然而,把覺知構想爲一個實有而不變的本源與現象基底的業習(深層制約)仍然存在——只是現在覺知被看成與其顯現不可分,所以一個人把一切都攝歸爲純粹覺知的變現。他看見一切現象都只是覺知以各種形式顯現自身。然而,他並不把這些形式等同於覺知——這些形式就像在不變的銀幕或鏡子上顯現的流動光影;投影與倒影雖與鏡體不可分,並在沒有主體與客體二分的情況下顯現、流過,但作爲底層基底的覺知仍然不變。印度教可以走到這一點。

3)在我所稱的“無我證悟”這一意義上的無我

但是還有 b):一個人證悟到:不只是一切形式都是覺知的變現;事實上,“覺知”或“意識”本身確確實實就只是這一切——換句話說,除了五蘊的光明顯現本身——一切所見、所聞、所感、所觸、所知、所嗅——並沒有另一個“覺知”或“意識”。

無我並不只是一種擺脫人格束縛的經驗;更確切地說,它是洞見:在剎那相續的顯現之外,根本找不到自我、主宰者、造作者、思考者或觀看者等。徹底看清不二本來如此:在不二中本就無勤作;並且一個人證悟到,看時永遠只是景色(除了顏色之外,沒有看者,甚至沒有一個獨立的“看”),聽時永遠只是聲音(除了聲音之外,從來沒有聽者,甚至沒有一個獨立的“聽”)。這裏非常重要的一點是:無我(Anatta)是法印,是實相在一切時候的本性——並不只是脫離人格、自我或“小我”的某種狀態,也不是一個要獲得的階段。這意味著,體驗無我並不依賴修行者的成就高低;實相一直都是無我的,關鍵在於對它作爲諸法之本性與特徵(法印)的直覺洞見。

爲了進一步說明這個法印的重要性,我想借用《婆希耶經》(Bāhiya Sutta)中的一句話(《阿姜阿瑪羅論不二與無我》):

“見時,唯有所見,沒有看者”;“聞時,唯有所聞,沒有聽者”……

如果一個修行者覺得自己已經從“我聽見聲音”的經驗,超越到“成爲聲音”的階段,或者認爲“只有單純的聲音”,那麼這個經驗仍然是扭曲的。實際情況是:在聽的時候,向來就只有聲音;從來沒有一個聽者。沒有獲得任何新東西,因爲它向來如此。這就是短暫的不二高峯體驗(持續數分鍾,最多一個小時)與一種使高峯體驗成爲持久感知模式的永久性“量子躍遷式”轉變之間的主要差別。

這是無我的法印,可以在一切時刻被證悟並體驗;它不只是一個概念。

總之,在 b)的無我證悟之後,不二便不再只是來去不定的高峯體驗;在 a)的實體主義不二中,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如此。這是因爲整個覺知範式、感知之結、概念增益——不斷投射“自我”或“主體與客體二分”的活動——在更根本的層面被切斷了:我們據以感知世界的妄想框架被瓦解。我個人可以說,自從證悟無我之後,過去九年多以來,我再也沒有體驗到絲毫主體與客體之間的二元性或主宰感,連最細微的痕跡也沒有。那已經永遠消失了,對我而言並非只是一種高峯體驗。

你在帖子中描述的,是我稱爲“無造作者性”的東西。是的,那是一種很好的洞見,但前方還有更美妙、真正以非常正面的方式改變生命的洞見,我再怎麼推薦也不爲過。

在無我證悟成熟之後,在自我與大我的所有面向全部溶解之後,所體驗到的世界真是奇妙無比。以下是我在免費指南中對它的描述: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玷污或損及那份純淨與圓滿的世界。在這裏,整個宇宙、整個心總是被鮮明地體驗爲那份純淨與圓滿本身,沒有任何形式的自我感或感知者,從某個視角、隔著距離去體驗世界——沒有‘自我’的生命,是一個遠離煩惱與痛苦情緒的活生生的天堂;在那裏,世界的每一種顏色、聲音、氣味、味道、觸感與細節,皆鮮明呈現爲清淨覺知的無邊場域本身,閃耀著燦爛光輝,色彩豐富、高飽和、高清、明亮,鮮明而強烈,洋溢著驚奇與不可思議的美妙;周遭的景象、聲音、香氣、感受、氣味、念頭都被如此清楚地看見和體驗,細至最微小的細節,鮮活而自然,不只侷限於六根中的一根,而是六根皆如此;世界如童話般的奇境,在每一刻都重新顯露它最深的層次,彷彿你是一個初生嬰兒,第一次體驗生命,嶄新而從未見過;生命充滿安寧、喜悅與無畏,即使身處生活中看似的混亂與麻煩之中;通過所有感官所體驗的一切,遠遠超過過去曾體驗過的任何美,彷彿宇宙像由閃耀的黃金與寶石構成的天堂;它在完全無間隙的直接性中被體驗,沒有分離;生命與宇宙在體驗中呈現出強烈的明澈、清明、鮮活,以及賦予生命力的臨在;其中不僅沒有中介與分離,也沒有中心與邊界——如無盡夜空般廣闊的無限,在每一刻都得到全然體現;這種無限,無非是遼闊宇宙以空、無距離、無維度而有力的臨現;地平線上的羣山與星辰,並不比一個人的呼吸更遙遠,並且像一個人的心跳一樣親密地照耀出來;即使在普通活動中,宇宙尺度的無限也得到全然體現,因爲整個宇宙始終都以每一個普通活動本身的形式參與其中——包括行走、呼吸,乃至一個人的身體本身(沒有一絲‘我’或‘我的’痕跡),都同樣就是宇宙、就是緣起正在運作;在這無邊的一法究盡——整個宇宙——之外,沒有任何東西;經由一切知覺之門的淨化所體驗到的奇妙世界,其純淨與無限持續不斷。(‘如果知覺之門被淨化,那麼每一樣事物都會如其所是地向人顯現:無限。因爲人已經把自己關閉起來,直到他只通過洞穴的狹窄裂縫看見一切事物。’——William Blake)”

無造作者性只是無我的一個面向;它本身並不是無我證悟。(Thusness 第五階段:“……第五階段在‘無人’這一點上相當徹底,我會稱之爲三方面的無我——沒有主體與客體的分裂、沒有造作者感、沒有主宰者……”)一個人可以在 I AM 階段體驗無造作者性;有些人甚至在 I AM 證悟之前就體驗到。因此,無造作者性並不等同於無我證悟。

雖然無造作者性這一面向本身並不表示無我證悟,但這並不意味著它不重要。尤其是,當人真正參透並清楚證悟John Tan 的無我第一偈時,就會清楚體驗到無造作者性。然而,無我第一偈並不只是無造作者性,正如這裏的對話所解釋的。無我第一偈同時傳達“沒有主宰者”與無造作者性,而不只是無造作者性。John Tan 在評論某人的突破時說:“比較偏向第二偈,無造作者性同樣重要。”又對另一個人說:“不二,但不能清楚辨別世俗與究竟之間的差異。有沒有談到自然自發性?在無我的兩偈中,無造作者性會導向自然自發。目前它談的是從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二分中解脫出來,但尚未證悟第二部分,即‘顯現只是空明’。因此,沒有這兩種洞見作爲基礎,就不可能有鮮明臨在的無勤作。”

我的估計是,當有人說自己已經突破到無我時,在 95% 到 99% 的情況下,他們所指的其實是非個人性或無造作者性,甚至還不是不二,更不用說真正證悟無我(anatman,佛教的無我法印)了。對於那些聲稱洞見無我的人,我通常會請他們用以下內容來檢驗自己的經驗:“《什麼是體驗性洞見?》

👍

Yin Ling:

當我們在佛教中說“體驗性洞見”時,

它的意思是……

整個身心的能量取向真正發生轉變,直透骨髓。

聲音必須真的自己聽自己。

沒有聽者。

乾淨。清楚。

從頭部“這裏”到“那裏”的束縛,一夜之間被切斷。

然後逐漸擴展到其餘五種感官。

然後才談得上無我。

所以,對你來說,

聲音是否自己聽自己?

如果沒有,還沒到。你必須繼續!參究並禪修。

你還沒有達到無我與空性等更深洞見的基本洞見要求!

Yin Ling:

Yin Ling:“所謂證悟,是指:

這個洞見深入骨髓,而你不需要哪怕一丁點努力,聲音便自己聽自己。

這就像你現在以二元感知生活一樣,非常平常,不費力。

有無我證悟的人,是毫不費力地活在無我中,不需要用思維來調整方向。那就是他們的生活。

他們甚至無法回到二元感知,因爲那只是一種妄加安立;它已經被連根拔起。

最初,你可能需要有意地、稍微用力地調整方向。

後來到了某一點,就不需要了……再往後,夢中也會如此無我。

那就是體驗性證悟。

除非達到這個基準,否則就沒有證悟!”

……

“Soh:

重要的是有一種體驗性證悟,會導向能量向外擴展到一切形相、聲音、光輝的宇宙……以至於並不是你在這裏、在身體裏,向外看著樹、從這裏聽鳥鳴;而只有樹木本身,鮮明而光明地自行搖曳,沒有觀察者。樹木自己看見自己。聲音自己聽自己。體驗並不從某個位置出發,也沒有觀察的立足點。能量向外擴展爲鮮明顯現,無邊無際,但它並不是從一個中心擴展出來,因爲根本沒有中心。若沒有這樣的能量轉向,就不是真正的無我經驗。”——Soh(xabir),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22/12/the-difference-between-experience-of.html

標籤:, | ”

還有……“聲音自己聽自己,景象自己看見自己”等等,

那只是不二,是一種無心狀態。這還不是無我(anatman)的證悟。

更重要的是作爲法印的無我證悟,它看穿了自性見所執爲實有的對象。

正如我之前所寫:

“JD 先生,關於你的問題:

並非如此。最近我寫給某人:

就在昨天,一個處於 I AM 階段的人告訴我:‘我很難把前景[顯現]看成“覺知”。也許我只是在心裏把“覺知”和“背景”等同起來了。’我告訴他,那是因爲他對覺知有某種定義,而這個定義正在阻擋他。他對我說:‘所以,忘掉對覺知的定義,只看“前景”那徹底鮮活的呈現。這樣就夠了,對嗎?’我告訴他:‘不,不只是忘掉對覺知的定義。你需要深入觀察、質疑並探究它。’我也把早前發給另一個人的一些文字發給他,並說:‘沒有背景的經驗[作爲無心經驗],並不等同於證悟到從來沒有一個背景主體、看者,或一個在所見之外或所見背後的“看”。後者必須作爲一種證悟生起。所以你需要在直接經驗中分析。’

Khamtrul Rinpoche 在大手印文本中論無我證悟:

“此時,觀察者——覺知——是否不同於被觀察者——靜止與運動?還是它實際上就是靜止與運動本身?以自身覺知直接觀照、探究,你會明白,這個正在探究的覺知本身也無非就是靜止與運動。一旦如此,你便會體驗到清明的空性,也就是自然光明、自知的覺知。究竟而言,無論我們說本性與光輝、所斷與對治、觀察者與被觀察者、正念與念頭、靜止與運動等等,你都應知道,每一對名相的兩端彼此並無差別;依上師加持,正確確知它們不可分。究竟而言,抵達遠離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廣大開敞界域,就是證悟真實義,也是一切分析的究竟處。這稱爲‘超越概念之見’,遠離概念化,或‘金剛心之見’。”

“果位毗婆舍那,是對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不二的最終定解之正確證悟。”

Khamtrul Rinpoche 上面所說的不只是單純經驗。它看穿了世俗安立與分析,並證悟了這些安立的空性。

在佛教中,非擇滅式的止息,例如無心與三摩地狀態,並不能帶來解脫。唯有基於智慧的擇滅才能解脫;這種智慧能夠穿透並看穿錯誤的自性見,也就是能證悟無我這一法印、緣起與空性的般若智慧。


許多年前,我曾多次拜訪芽籠的一所禪中心。其導師是一位非常著名的韓國禪師,在世界各地建立了許多道場,於 2000 年代初圓寂。我發現他的著作很能引起我的共鳴,因爲他能夠簡單而清晰地表達無心狀態。我讀過他的許多書。他甚至說過類似這樣的話:“你的真我沒有外面,也沒有裏面。聲音是清明心,清明心就是聲音。聲音與聽並不分離,只有聲音。”等等。

然而,後來我沮喪地發現,他雖有無心經驗,但知見卻是一心知見;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生起能穿透自性見的無我(anatman)證悟。因此,儘管他有不二經驗,他仍然不能超越“一種實有的一體實體變現爲多”的知見,也就是實體化的不二(基於實體或本質知見的不二)。我是在更詳細閱讀他的知見與著作之後才意識到這一點;我發現一篇文章中,他表達說法性是構成宇宙萬物的普遍實體,是一種無形而不變的實體,就像 H2O 可以顯現爲雨、雪、霧、蒸汽、河流、海洋、雨夾雪與冰,而一切都是同一個普遍而不變實體的不同形式。

在我看來很清楚:他體驗到不二與無心,但他上面所說的仍然正是在把一個本體論上的、普遍的、唯一的、不可分割且不變的本源與基底實體化;這個本源與基底是“一而無二者”,顯現爲多。儘管這個形上學本源與基底被認爲與現象不二,但把它視爲實有,仍然是在執持自性見。

2018 年我把上述情況告訴 John Tan,他回覆說:“對我來說,是的。由於缺乏知見而造成的錯誤經驗。依我看,這是禪宗的問題。無心是一種經驗。無我的洞見必須生起,然後進一步釐清自己的知見。”(這是一個普遍趨勢,但也有許多禪師具有清楚的知見與深刻證悟。)

另一位美國禪宗作者,我也很喜歡讀他的書,覺得很多地方頗有共鳴,因爲他能夠表達無心的經驗,以及我所謂的“摩訶一法究盡”。他寫道,佛心就是山河大地、日月星辰。他還說:“在真實修行與開悟的狀態中,寒冷殺死你,整個宇宙中只有寒冷。炎熱殺死你,整個宇宙中只有炎熱。焚香的香氣殺死你,整個宇宙中只有焚香的香氣。鐘聲殺死你,整個宇宙中只有‘咚——’……”這是對無心的良好表達。

然而,後來進一步閱讀後,我失望地發現,他仍然缺乏對無我(anatman)的證悟,因此雖有無心經驗,卻還沒有超越一心知見。他繼續主張:“心的對象在無盡的流動中來來去去,覺知的內容生起又止息——心或覺知是對象來去於其中的不變界域,是覺知內容生起與止息所依的不變維度。”並且雖然他把覺知看成不變,而一切現象都在變化,他仍堅持覺知與現象不二:“簡而言之,實相是不二的(非二),因此實相中的一切都是那一個實相本身固有的面向或元素。”

很清楚,儘管他的不二經驗已到無心,自性見仍然非常強,而且仍有微細的二元性。知見與經驗之間的不協調仍然存在。這是一種真我見:把一個不變、實有的“一實相”視爲 Atman(真我),卻又說它與一切不二。我可以繼續舉出無數其他導師與修行者的例子,無論佛教或非佛教,都有這個問題,因爲這非常普遍。

這就是爲什麼無我並不只是無心經驗,或不二經驗,甚至也不只是證悟主體與客體、感知者與被感知者、聽與聲音之間沒有分隔。許多修行者和導師不幸誤以爲它就是這樣。它應當是一種證悟,能看穿並破除把本源、基底或覺知視爲自性實有的知見。它是證悟:唯有鮮明的光明顯現本身在知、在運轉,從來不存在一個能知的主體或主宰者;就像沒有一個“風”作爲吹的主宰者,也沒有一個“閃電”作爲閃的主宰者(兩者都只是緣起假立、只是名言),而且也沒有任何以任何方式或形式存在的本體論或形上學本質。

所以,在從 I AM 突破到不二之後,關鍵是要走出“一體實體”知見,並經歷無我(anatman)的證悟。即使這也只是開始。

近幾周,我博客中有更多人證悟無我(anatman),而我一直在引導他們進入對緣起與空性的更深洞見。然而,若沒有對我們的覺知、我們的空明有深刻理解,就無法理解真正的空性與緣起洞見。在他們通過兩偈、無我的兩個印證,對無我證悟完全清楚之前,我通常不會在緣起與空性上講得太多,以免讓他們太過困惑,因爲那是基礎。一切皆空於自性,但鮮明、清澈而光輝;一切之所以顯現,是因爲它全都是明澈的光輝。因此,要有深刻洞見,直接印證自己的光輝與明澈至關重要。無我(anatman)的證悟是關鍵。

在第一偈中,背景主體、主宰者、觀看者、造作者被看穿,一切都是自發生起。在第二偈中,看只是所見;自己的光輝、明澈與臨在-覺知,被直接印證爲一切顯現、爲一切山河大地。

兩偈同樣重要。若缺少把光輝直接印證爲一切鮮明顯現,缺少對“一切無常即是臨在-覺知”這一點的強烈親證與洞見,那就不是我所稱的真正的無我(anatman)證悟。它可能只是概念性理解,或仍然偏向無造作者性,尚未達到不二與無我。然而,即使一個人已將覺知直接印證爲鮮明顯現,仍然可能落入實體主義式不二;因此必須小心深化洞見,看穿任何殘餘知見,以及對一個實有而不變的覺知的任何殘餘感覺。

無我的兩個印證,就像我之前所寫:

第一偈

有思維,沒有思維者

有聽,沒有聽者

有看,沒有看者

第二偈

思維時,只有念頭

聽時,只有聲音

看時,只有形相、形狀與色彩。

必須體認到,這就是法印。必須生起這樣的洞見:“無我”不只是一個階段,而是法印本身;如此才能進一步進入無勤作模式。換句話說,無我是所有經驗的本性,並且一直如此——沒有“我”。看時,只有所見;聽時,只有聲音;思維時,只有念頭。無需勤作,而且從來沒有一個“我”。

因此,重要的是強調:要把無我作爲法印來證悟——看時,只有所見顯現,背後並沒有一個看者。這並不只是一個階段,在那裏看者感溶入單純顯現;這樣的階段可能發生,卻沒有般若智慧去穿透並看穿內在參照點這一虛幻建構——也就是對一個實有感知者的觀念。體驗無心並不特別困難或罕見,然而真正證悟無我則稀有得多——儘管它只是成佛之道的開始。許多人專注於經驗,卻錯失了辨明差異所需的清明。真正證悟無我的修行者與導師並不多見。大多數有不二經驗的人,把“見時,唯有所見”理解爲一種無心狀態,而不是更深刻的證悟:看見自我、感知者、任何獨立主宰者、或一個離顯現而有的終極覺知、感知作用或感知者的根本空性。事實上,從來就沒有一個看者,也沒有一個離所見、所感知、所知之外而存在的實有之看或覺知;這一事實必須被直接證悟:它向來如此,而不是一種短暫的經驗階段。”

時候很晚了,這篇帖子已經太長了。明天我會另發一篇,處理你關於無造作者性的一些問題。


發帖者回覆:

哦,我的天……

我現在說不出話來。等這些都沉澱一下之後,我會試著好好回覆。你的確理解。你也描述了我曾有過的其他體驗,或一些瞥見,甚至一些隱約的“猜想”。我非常期待讀到你關於無造作者性問題的進一步說明。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或者……也許你其實知道。我已經讀了兩遍,還會再讀。哇。

我想我也應該讀你的指南。我剛瀏覽了一下目錄,看起來非常有意思。

非常、非常感謝你!


第二天,我又寫了更多:

進一步回覆:

在描述了自我與大我,以及無我與無大我的不同面向之後,我會稍微深入談談無造作者性與無我的陷阱和誤解。

經歷無造作者性的人,會在某種程度上體驗到自發性與自由感;然而它也常常伴隨著大量困惑,而這些困惑只有藉助更深的洞見或指點才能澄清。

1)一個可能的陷阱是:一個人可能會對無我與無我之行產生混亂的理解。

我曾在 Facebook 上回覆朋友 Din Robinson 時寫過以下內容。Thusness 在 2006 年所寫的“體驗的七階段”(原爲六階段),就是寫給他的:

Din:“只要你採取任何行動,或有任何訓練的需要,那麼你就是在延續一個存在於時間和空間中的‘你’的神話;倒不是說這有什麼錯!”

我的回覆:

這不對。這就像以下說法一樣荒謬:“只要你採取任何行動來保持健康,例如去健身房,那麼你就是在延續一個存在於時間和空間中的‘你’的神話。”

或者:

“只要你採取任何行動來通過考試,例如努力學習,那麼你就是在延續一個存在於時間和空間中的‘你’的神話。”

或者:

“只要你採取任何行動來生存,例如喫飯和睡覺,那麼你就是在延續一個存在於時間和空間中的‘你’的神話。”

或者:

“只要你採取任何行動來治病,例如去看醫生,那麼你就是在延續一個存在於時間和空間中的‘你’的神話。”

無我(Anatta)不是否定思考、行動、挑水砍柴……這正是真正的無我洞見與二元概念理解之間的關鍵差異。認爲“行動”和“意圖”意味著、或必然需要一個“行爲主體”,因此若要無我之行,意圖與行動也必須停止,這恰恰是在用二元思維理解無我……

行動從不需要一個自我(事實上,從一開始就沒有一個離行動而有的自我或造作者:只有對它的妄想),行動也不需要延續自我這一虛構。自我這一虛構並不真正依賴於行動或不行動。當然,從行爲主體與行動的二元對立感中生起的行動——那裏有一個“我”試圖改變或達成“那個”——是一種由無明產生的行動。但並不是所有行動都必然從某種二元感中生起。如果所有行動都源於二元感,那麼覺醒之後一個人就會死掉,因爲他甚至無法自己喫飯。

當一個人以二元方式理解時,他會認爲行動意味著有一個正在行事的自我;並且他認爲無我之行意味著自我隨著行動的終止而結束。但對無我之行的真正洞見,只是證悟:行動背後從來沒有一個真實的行爲主體,所以在行動中總是只有那個行動——整個存在就只是行動的一法究盡,而這本來如此,只是未被證悟。那才是真正的無我之行——沒有一個主體(行爲主體)去執行一個行爲(客體)。

此外:自我這一虛構並不依賴於修行或不修行。(哦,但是,“正確修行”與“觀照”確實大大有助於解構這一虛構!)自我這一虛構依賴的是無明,唯有智慧能結束那種無明;就像開燈會自然終止孩子在黑暗房間裏對怪物的非理性恐懼與想象。

總是只有沒有造作者的行動。沒有造作者並不否定行動;它否定的是主宰性。而對這一點的證悟,導向對一法究盡,即全然行動的直接、即時體驗;在其中,造作者與所作之間的分隔被消融至無,歸於一個完整的活動。無我之行沒有任何被動的意思。無我之行只是沒有自我或大我的行動。凡是不帶自我或大我感而做的行動,事實上都是無我之行。沒有主體這一端(行爲主體),與之相對的客體一端(受作用的一方)也就不再被立爲對立的一方。然而很清楚,一法究盡——純粹行動——仍在繼續。

道元稱之爲修證一如。你並不是“爲了”開悟而修行(彷彿開悟是與你分離的未來目標)。你在修行中使無我洞見當下現成,這本身就是修證一如。坐下即是修行,即是現成,即是佛性,即是開悟。拉屎也可以是修行,也是現成,而那個行爲本身就是佛性、就是開悟。你只是坐著、聽風吹、看風景、走在街上、砍柴挑水(沒有任何自我或大我的妄想);這一修行、現成與行動本身——就是修行—現成—開悟;這就是一法究盡:整個存在只是整個聲音、整個風景、整個行動。這是不二修行和不二行動。

2)對無我的誤解,會導向一種宿命論和決定論的觀念,從而否定或誤解因果與緣起。佛法中的無我是基於對緣起的理解。但是緣起不應被誤解爲宿命論,或誤解爲“什麼都做不了,也無法成辦任何事”。

如果一位醫生因爲證悟到沒有自我,就告訴病人:所有疾病都是命中註定或預先決定的,所以人只應被動地順流而行,看看會發生什麼,那就是錯誤的。當然那很荒謬。疾病應當迅速、積極地處理;但處理疾病,並不是基於虛假的主宰性觀念,試圖施加控制或強硬意志(疾病不能僅僅靠意志或控制就被消除——其中牽涉太多因緣條件);而是要看清其緣起,並以無自性的方式從緣起上加以處理。同樣,佛陀就像一位大醫王,完全辨明我們的疾病以及治癒疾病的方法;正是通過辨明緣起,佛陀教導了四聖諦:苦諦、集諦、滅諦和道諦(即導向苦滅的八正道)。

此外,正如 John Tan(Thusness)多年前所說:

“當無我的洞見偏斜到無造作者性這一面向時,就會生起虛無主義傾向。必須正確理解‘自行發生’。看起來事情似乎什麼都不做就會完成,但實際上,事情之所以完成,是因爲行動與因緣條件的成熟。

所以,無自性並不意味著不需要做任何事,或什麼都不能做。這是一種極端。另一種極端,是認爲有一種具有自性的完美控制:凡所欲求,皆可如願。兩者都可看出是錯誤的。行動 + 因緣條件,導致結果。”

3)你知道佛陀所教的七覺支嗎?它們是念、擇法、精進、喜、輕安、定、舍。這就是我們應當在修行中培養的內容,也可用來衡量修行處在何處。這些都是應當培養、並導向覺醒與解脫的因素。這意味著,我們的修行應當使我們更喜悅、光輝、明亮、有覺知、安寧、平靜、專注、有能量、有更深洞見等等。隨著修行,心的這些正面品質自然會日益增長。但如果我們反而變得越來越像殭屍,越來越昏沉、越來越沒有動力,那說明方向上有問題,我們應該檢視並糾正它。無我成熟之後,一個人會感覺強大的能量流經身體,甚至氣色也會自然流露所體驗到的喜悅與光明。

我記得許多年前,有人描述某種無我與無造作者性的洞見後,John Tan(Thusness)最先問他的事情之一就是:“熾盛的精進力生起了嗎?”並評論說:“建議把無我的洞見帶入主動模式。”

因此,知道無我有被動模式與主動模式,是有幫助的。

無造作者性的被動方式,是一個人只是讓事情自行發生;但這常常伴隨著解離感,因爲一個人的洞見層次還沒有達到不二層面。即使在無我的不二之後,通常也需要一段時間讓洞見與體驗成熟,使無我進入全然行動與一法究盡。你還記得我說 Michael Jackson 的例子嗎?他一直跳舞,直到一切自我感都被忘卻,只剩下“舞蹈本身”。請注意,他並不是結跏趺坐;他是完全投入。做危險運動的人也常常報告進入“狀態”,並遺忘自我,進入與自己的行動和環境完全合一的狀態;因爲任何失誤都可能意味著死亡,而在那種全然投入行動的當下,那種高度鮮活感與自我感消融的狀態,也正是從事這類活動的吸引力本身。可惜,所有這些都只是短暫的高峯體驗,因爲他們尚未證悟無我。要達到這種高峯體驗,並不需要從事非凡壯舉;無我的證悟會把日常生活中普通而平凡的活動,轉化爲佛性與一法究盡的奇妙活動。

然而,上面描述的這些人,並不只是體驗一種“無造作者性的被動經驗”——他們的自我感卻完全溶解了。區別在哪裏?他們並不只是“被動地看著事情自行展開”。他們絕不是像某種解離的觀看者那樣,只從後方冷漠而被動地看著事情漂過……他們完全專注、完全進入“狀態”,整個存在——也就是整個身心——連同行動中的意圖,都完全投入其中,直到行爲主體與行動、造作者與所作、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間的間隙被消融至無,融入那活動本身。這就像主體與客體二分的溶解,不只發生在被動地體驗沒有聽者的聲音、沒有看者的景象時,也發生在完全投入行動、而沒有一個分離的行爲主體的當下。這才是真正的無我之行;它並非字面意義上的被動不動,而是不二行動、沒有自我感的行動,或者說,一個人的整個存在就是行動。它是在沒有自我感中全然投入行動,不僅沒有造作者感,也沒有成爲一個被動觀看者的感覺。

如我之前所說,一旦無我的證悟生起,不二就成爲自然狀態,人也會證悟到它本來如此。洞見初生起時,一個人可能仍傾向於在一種被動狀態中體驗不二——只是放鬆,讓感官經驗和事件在不二狀態中生起,在一種被動狀態中體驗無我;比如只是欣賞風景,直到在風景、聲音、感受、香氣等的鮮明燦爛或光明中完全忘卻自我。此時一切毫不費力、自然而然,也沒有進入或退出可言——因爲一個人證悟到:看時,看本身就只是顏色,並無看者;聽時,聽本身就只是聲音,並無聽者。

然而,對無我的成熟洞見,也讓我們能夠完全且無間隙地投入行動,直到一切自我感在那活動中溶解。禪宗十牛圖的最後階段叫“入廛垂手”。全然行動、無我之行與不二行動的經驗,基本上有點像上面所說的“進入狀態”;但關鍵在於證悟這一點,並使之在一切活動中自然體現,而這只有在證悟無我之後才可能。證悟無我之後(而不只是無造作者性之後),完全投入活動,直到不留自我痕跡,使你的真性完全體現爲那活動本身,是非常自然且毫不費力的。這在禪宗中被高度強調;但即使是基本的上座部教法,如果理解得好,也能把你帶到那裏——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12/10/total-exertion_20.html——我在其中討論了與一位禪師的對話,你可能會感興趣。

這種不二行動最終會成熟爲一法究盡;這一點在某些教法中被強調,例如曹洞禪與道元禪師。一法究盡就像:你在喫飯時,整個宇宙在喫飯。你行走時,整個天空與羣山與你同走。在這一點上,每一個平凡經驗和活動中,你都體驗到宇宙的無限正作爲那一活動本身而全然展現。

Thusness:“[一法究盡]是在證悟全無間隙的相互依存之後,修行者感到宇宙正在盡其所能使這一刻成爲可能。讀道元關於劃船的那段。”

道元:“生就像乘船。你揚起帆,用槳劃船,並掌舵。雖然是你在劃,但船載著你;沒有船,你就無法乘坐。但你乘在船中,而你的乘坐使船成爲船……當你乘船時,你的身心與周遭環境,共同成爲船的不可分割的活動。整個大地與整個天空,都是船的不可分割的活動。”

“去時無邊虛空同去,來時整個大地同來。這是平常心。”

現在,如果你讓洞見成熟到真正的無我之行與一法究盡的程度,你就不會落入解離、被動和昏沉的狀態。相反,一個人會真正把生命活到最充分——在生命的各個領域中都完全鮮活、完全投入,卻又不執著。

從你的帖子來看,我的印象是:你正在體驗無造作者性,但伴隨著某種解離感,以及一些困惑。但如果你按照 AtR 指南在洞見與修行上進步,或者找到一位好的禪師(尤其在曹洞禪或道元傳承中有許多好老師)能夠引導你進入一法究盡,你的問題就會解決。你會親身體驗我在這個帖子中所說的一切。

正如 John Tan(Thusness)以前所說:

“當無我成熟時,一個人會完全、徹底地融入任何生起之物,直到不留差別與分隔。

當聲音生起時,完全而徹底地與聲音相擁,卻不執著。同樣,在生活中,我們必須完全投入,卻不執著。”——John Tan(Thusness)

“其實並不需要刻意用力。我告訴過你,I AMness(“我是”感)中的四個面向,在無我中都得到充分表達。如果活力無處不在,人又如何不投入呢……在各種領域中探索、並在商業、家庭、靈性修行中享受,是一種自然[傾向]……我參與金融、商業、社會、自然、靈性、瑜伽……🤣🤣🤣。我並不覺得其中有什麼刻意用力……你只是不必炫耀這個那個,只要不二、敞開就好。”——John Tan(Thusness),2019

“昨天剛見到一位朋友,他最近開始禪修。他的女朋友開玩笑說他可能要出家了。我告訴他,除了每天靜坐禪修之外(即使在無我(anatman)證悟之後也非常重要,更不用說之前了——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18/12/how-silent-meditation-helped-me-with.html),修行很大程度上就在日常生活與實際參與中進行,而不是在山中某個偏遠地區;它意味著活在市井中,自然而然地利益自己與周圍的人,活得喜悅而非痛苦;這樣的生活是完全投入而自在的。

禪師 Bernie Glassman 說:

“在最深、最基本的層面上,禪——或任何靈性道路——遠不只是一張列出我們能從中得到什麼的清單。事實上,禪是證悟生命在所有面向上的一體性。它不只是生命中純淨或‘靈性’的部分:它是整個生命。它是花、山、河流、溪水,也包括市中心城區和第四十二街上的無家可歸兒童。它是空曠的天空、多雲的天空,也同樣是煙霧瀰漫的天空。它是鴿子在空中飛,是鴿子在空中拉屎,也是你走過人行道上的鴿糞。它是花園裏生長的玫瑰,是客廳花瓶中閃耀的切花玫瑰,是我們丟棄玫瑰的垃圾堆,也是我們用來堆放垃圾的堆肥處。禪就是生命——我們的生命。這就是證悟到:一切事物無非是我的表達。而我自己,無非是一切事物的完整表達。這是一種沒有界限的生命。對這樣一種生命,有許多不同隱喻。但我發現最有用、也最有意義的一個,來自廚房。禪師把一種活得完全、徹底、毫無保留的生命,稱爲‘至上之餐’。而一個活出這種生命的人——一個懂得如何籌劃、烹調、品味、端上並供養生命這頓至上之餐的人,被稱爲典座。”

“可是像您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爲什麼把時間浪費在典座的辛苦工作上呢?”道元堅持問道。“爲什麼不把時間用在坐禪或研讀祖師語錄上?”那位典座大笑起來,彷彿道元說了什麼很好笑的話。“我親愛的外國朋友,”他說,“很明顯你還不瞭解禪修究竟是什麼。有機會的時候,請來我的寺院拜訪我,這樣我們可以更充分地討論這些事。”說完,他收起蘑菇,踏上返回寺院的漫長路程。後來道元確實前往寺院拜訪這位典座並隨其參學,也跟隨許多其他大師學習。最終回到日本後,道元成爲著名禪師。但他從未忘記在中國從那位典座那裏學到的教導。”

——禪師 Bernie Glassman——Soh,2019

“在禪中,開悟意味著完全融入活動。若缺少這樣的洞見,就不是‘禪中的開悟’。”——John Tan,2010

“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
頭頭非取捨,處處沒張乖。
朱紫誰爲號,丘山絕點埃。
神通並妙用,運水與搬柴。”——龐居士

[譯註:此偈直接恢復中文來源原文,保留繁體字,並非依據英文譯文回譯。參見中臺禪寺《中臺山月刊》第256期〈龐蘊居士〉。]

一句古老禪語說:“開悟前,砍柴挑水。開悟後,砍柴挑水。”

另見:我在 2012 年與一位禪師的對話《一法究盡》: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12/10/total-exertion_20.html

“你說得很好。我想起剛和 Thusness 討論 Tony Parsons 的一本新書《This Freedom》。

我問 Thusness 自由是什麼。自由不是做自己喜歡的事,那仍然是我見。它也不只是簡單地不受主體與客體、生命與死亡這些二元劃分的束縛。

證悟無我與空性,會舍離自我與實體化的建構;因此,人爲邊界和障礙也隨之溶解。

當人爲建構消解時,自然、本初、無染也會在每一次參與中自發顯現。若不是這樣,人就仍有執著於某種不二的究竟境界、淹沒在死水中的危險。因此,理解不受二元框架束縛的不二,與讓不二證悟體現爲充滿能量與慈悲的自發行動,兩者之間是有差異的。

因此,正如 Thusness 向我指出的,必須證悟到:自由不只是不執著,也是充滿生命與力量的無邊表達。

所以,不僅要清楚看見不執著之道,也必須直接感受並活出無邊慈悲與強大的精進力(viriya)之道。不被人爲建構與二元性所阻滯,行動自然且自發;沒有自我,就沒有猶豫與障礙。

如果一個人只把自由看成不執著,那麼他就錯過了無我體驗性洞見中極大的一部分,也不會理解爲什麼 Mipham 如此堅持談論佛陀的正面功德,卻又不落入他空見。

例如,當 Thusness 問我恐懼是什麼時,我的回答主要與心理層面的因素及執著有關。然而 Thusness 要我看見的是:克服恐懼,不僅靠不執著,也靠對無邊生命與能量的感受。

順便問一句,你有做瑜伽或任何形式的能量練習嗎?”——Soh,2016

“而當一個人有這種體驗時,他會顯得光輝明亮。意思是,當你看見他時,你會發現他有一種明亮的光輝,明白嗎?因爲一旦一個人體驗不二,就沒有抓持,只有光明。只有對存在、清明與一切事物的純粹感受。不知怎的,有一種至極的喜悅與能量從各處流出,支撐一個人。這就是它的本性。”——John Tan,2007,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p/normal-0-false-false-false-en-sg-zh-cn.html

我記得許多年前,有人描述某種無我與無造作者性的洞見後,John Tan(Thusness)最先問他的事情之一就是:“熾盛的精進力生起了嗎?”並評論說:“建議把無我的洞見帶入主動模式。”

2025 年更新:

考慮到本文所回應的那個人的具體處境,我刻意沒有詳述最初無我突破之後更進一步的洞見。在那一階段提供更多信息,會使一個尚處在修行起步階段的人難以承受。

然而,我想強調:上文所描述的洞見,即使是在真正證悟無我(anatman)之後,也仍然只是開始。隨著時間推移,進一步的洞見會自然展開。爲了進一步說明,我將引用 John Tan 分享的一些想法:

“無我使人能夠認出顯現即是自己的光輝。但如果沒有認出緣起,那仍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無我。

所以,一個人可以在這一面向上證悟無我:主宰性只是一個世俗建構,在“經驗者在經驗”“聽者在聽聲音”或“看者在看風景”……等等之中並不存在;但他仍可能沒有證悟緣起及其意涵,反過來也一樣。

所以,無我,

緣起與空性,

然後兩者,

然後是緣起,以及名言施設與因果效用之間的關係,

然後是緣起與自然臨在,

以及自然圓成。

這些都必須清楚。”

“它[Soh:對某些無我面向的初步突破,但還不是佛陀所教導的究竟無我智慧]也可以是將無我歸結爲一元論。

也可以是無我與無自性,卻沒有洞見緣起遠離八邊。”

Soh 關於相關的“八不”與“八不中道”:

原文出自星雲大師《佛光教科書》第二冊《佛教的真理》第十七課〈中道〉:

[譯註:以下引文直接採用星雲大師中文原文,保留繁體字,並省略原網頁的腳註序號;並非依據英文譯文回譯。]

所謂「八不」,即: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八不,主要在破衆生的自性執,也就是說,緣起的諸法,其當體性空、不可得,但是凡夫、外道及有所得的行者不能體認一切法空,總執有實在性的法,從常識上的實在,到形而上的實在,不能超脫自性妄見。

此自性見,在時間上,即有常見、斷見;在空間上,則有一見、異見;在時空的運動上,則有「去、來執」;在法的當體上,則有「生、滅執」。此生滅等八計是衆生迷失的根本,和離一切妄見戲論不可得的中道不相應,於是龍樹菩薩開立「八不」,以破除一切有所得的迷執,而彰顯無所得的中道。因此,古人說:「八不妙理之風,拂妄想戲論之塵;無得正觀之月,浮一實中道之水。」

另見:《靈魂暗夜、人格解體、解離與現實感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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