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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藏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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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洞禅 · 传本跋记纪年 1278

光明藏三昧

Kōmyōzō Zanmai · 现存 T2590 署名:孤云怀奘(Kōun Ejō)

日文/和汉混合原文(CBETA 电子文件): XML 文件 1 · XML 文件 2 · XML 文件 3 · SAT T2590

关于孤云怀奘与道元

孤云怀奘(Kōun Ejō,1198–1280)是日本曹洞禅创宗初期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道元最重要的弟子及后来的继承者。近年曹洞宗学术资料所梳理的古传记认为,怀奘于 1198 年出生在当时的都城、今京都一带,并出自藤原氏。早期出家的纪年并不完全一致:《传光录》说他十八岁剃发,其他旧记则把他在比叡山延历寺受菩萨戒的时间定在 1218 年、二十一岁时。离开比叡山后,他先学习净土教,继而在多武峰觉晏等所承的达磨宗禅脉中参学。永平道元(1200–1253)于 1227 年从中国归国后,怀奘前往建仁寺向他问法;1234 年进入道元在兴圣寺的僧团,1235 年从道元受戒,并于 1236 年任兴圣寺第一任首座。

怀奘后来成为道元的亲近侍者与记录者。十三世纪三十年代中期,他记录了道元在兴圣寺的非正式开示;这些记录构成后来 《正法眼藏随闻记》 的基础。SOTOZEN.COM 指出,现存形态很可能又经怀奘弟子在其身后编整。曹洞宗官方资料对具体记录年份略有差异,因此这里不强定一个更窄的时间段。道元 1253 年去世后,怀奘继任为永平寺第二世住持。1267 年他退位并以彻通义介为继承者;义介五年后因僧团纷争退任,怀奘再次住持。道元 → 怀奘 → 彻通义介 → 莹山绍瑾这一法脉,后来成为道元一系延续至后世曹洞宗的重要传承线。

道元 → 怀奘 → 彻通义介 → 莹山绍瑾

现存 T2590 将 《光明藏三昧》 署于怀奘,并保存一则纪年为弘安元年(1278)八月二十八日的跋记,距怀奘传统卒年 1280 尚有两年。这一署名由来已久,至今仍见于曹洞宗机构出版物及图书目录;然而近代文献学研究也对作者归属提出了严肃质疑。Kiyotaka Kimura 2002 年的研究判断此作并非怀奘亲撰,并推测作者可能是莹山与面山之间较后期的曹洞僧人;Ryōbun Hirose 2025 年的研究又明确重访了真伪问题。因此,本页在署名与翻译上遵循控制底本 T2590,同时把 1278 年严格视为传本跋记所保存的日期,而不是怀奘作者身份的独立证明。曹洞宗国际中心近年的怀奘学术传记还指出一个命名细节:其所考察的古传记只称他为怀奘;现代曹洞宗通常使用的孤云之号,在相对较晚、江户时期以后的传记中才出现。

背景说明。 本传记栏为方便读者而增补的编辑性背景,不属于下方所译 T2590 正文。

《光明藏三昧》重雕序

《光明藏三昧》这一书,正是我奘祖的一分白毫光。祖师用它来照破,后学用它来返照。世尊五时之化教、高祖一代之垂诲,难道还有别的宗旨吗?

大约距今一百年前,在纪念祖师“半千”忌辰的一个秋天,命福老人面山及永庆玄梁合力镂版,使此书流布于世。于是无始以来的暗室忽然洞开,法性光明再次辉耀。然而岁月久远,原版磨灭,此书在世间也已罕见。贫衲多年来焦心寻访,却未能得到。

历史—文本注。 T2590 作 在祖半千諱景之秋。这里的 諱景 属于忌辰/追荐语汇,但并不是后文 1878 年六百远忌所用、意义更专门的 遠忌。传本序文内部存在年代张力:下方 1766 年的刊刻跋语,早于有独立史料证明的怀奘五百远忌;驹泽大学禅文化历史博物馆年表将正式五百远忌列在安永八年(1779)。因此正文保留 諱景 的纪念意味,却不把 1766 年刊刻直接等同于史料可证的 1779 年正式法会。

文本注。 T2590 在 面山 前作 命福老人。面山瑞方另有可靠资料以 永福老人(Eifuku Rōjin)为号。由于控制底本在此明作 而非 ,正文依控制底本保留“命福老人面山”这一传本读法,并在此提示其与独立资料所见“永福老人”的张力,不暗中规范化。

明治戊寅(十一年,1878)秋九月二十四日,恰逢祖师六百远忌。法弟肯庵(题衔“前佛德”)携此书特意登山。贫衲扫室焚香,欢喜踊跃地承受此本。这岂止是“得环邻揃”(读法未决)、“合浦还珠”而已;实在也是奘祖云仍的大幸福、浇季的大光明。于是我把它寄给前西堂鼎三,商议重刻,如今刊刻已成。

题衔注。 T2590 此处作 法弟前佛徳肯庵,卷尾署名又作 前佛徳 肯菴。禅林题衔中确有“前+寺名”表示“前住位”资格/称号的用法;但历史材料表明,这类题衔并不总能简单等同于实际入寺并列为该寺历代住持。由于目前没有足够独立史料既确定此处 佛徳 的具体寺院指称,又证明肯庵曾实际入寺住持,本译不再把 前佛徳 扩写成“曾住持佛德寺/佛德寺前住”,而以题衔原形“前佛德”保留,并明确与肯庵法号分开。

历史注。 T2590 本身把这次法会记在明治十一年(1878),此处作 祖六百遠忌;卷尾后出的重雕偈序则另作 奘祖六百遠忌。怀奘的传统卒年为弘安三年(1280),但独立历史研究同样记载永平寺于 1878 年 9 月举行怀奘六百远忌。因此本译按各处局部底本分别保留这些称呼,不用标准卒年反推后再改写底本文字。

文本注。 得環隣揃 在《大正藏》/SAT 直读中颇不寻常;目前不足以可靠确定其断句、字形关系或所指典故。正文因此标为“读法未决”,不指定某一特定的失环故事。紧接的 還珠合浦 则是可明确识别的“合浦珠还”典故。

唉!末派数万远孙只知道安住于余光,却不在自己这里起返照,那么祖师的光明会不会坠落于地,也未可知。岂可不戒!

明治十二年(1879)六月吉日
永平六十一世不肖密云谨序

《光明藏三昧》序

佛说:智慧光明如日照耀,就是般若观照,也就是所谓“照见五蕴皆空”。宗门称之为“回光返照”。永祖一代举化,从未离开于此;奘祖承继此旨而说此卷,真可谓子顺于父。

我壮年时曾在总(Fusa)地区的山王林阅藏。那时有一位来自上毛、名为东海的老宿,把这一卷付嘱给我,并说自己二十年前在越前祖山得到它。我欢喜踊跃,亲自奉持。

历史地理注。 T2590 作 總之山王林,其中 可读作 Fusa;上总、下总之名都保存这一旧地名。近现代研究进一步把这里的山王林比定为下总的东昌寺。正文因此保留底本较宽的“总(Fusa)”指称,不把这一后出的具体比定直接写入正文。

按莹祖法语说:“所谓坐禅,是安乐法门、大解脱妙法;是人人以心传心的心印、个个以法受法的表准。智愚无别,凡圣不隔,全都安住自受用三昧,齐证入光明藏三昧。本来离却心、意、识的运转,更不是念、想、观所能测量。诸人识取了也未?”良久又说:“不思量而现,不回互而成。”莹祖真可说是嫡嫡相承,丝毫不曾移易。

丰后州大龙山永庆古刹,是奘祖在宝治年间草创的。现住玄梁,号“大津”,舍出衣资,镂版此文。老衲随喜其事,最后加一首赞偈,并以之充作序文:

时节熟来感妙诠,
无量劫外好因缘。
金翅难系黄金缴,
玉马尚加白玉鞭。
风戛篁音除晓雾,
水涵月影朗秋天。
光明三昧堂堂露,
遍照索诃界三千。

— 面山瑞方
明和三年(1766)八月二十三日
第二十八代远孙、八十四翁方面山谨题

《光明藏三昧》

怀奘记

《正法眼藏》中有〈光明〉一卷。如今再示这一篇,专为使人彻底领会“佛家的面目就是光明藏三昧”这一点。这是久参入室之人自行化他的潜行密用。

所谓“光明藏”,是诸佛的本源、众生的本有、万法的全体,也就是圆觉的神通大光明藏。三身、四智以及普门尘数诸三昧,都从这里显现。

燃灯佛与诸经中的光明

“然灯如来大光明,诸吉祥中最无上。彼佛曾来入此殿,是故此处最吉祥。”

— 《华严经》卷十六〈升须弥山顶品〉

原典恢复注。 此引文框据《大方广佛华严经》T0279 卷十六恢复汉文原句;T2590 在这里写作 燃燈如來大光明。正文论说仍依 T2590 的“燃灯佛”用语展开,但经文引句本身按汉译原典作“然灯”。

燃灯佛的大光明周遍法界,其中凡圣没有差别,所以说“彼佛曾来入此殿”。一闻“如是”而承当,这便是“入此殿”。因为“此处最吉祥”,释迦如来从燃灯佛得到授记时,说的是“无所得”;因此从燃灯佛得到授记。由于这一段光明横亘古今,倘若稍有所得,就会分成两段。

文本注。 T2590 作 如是一聞ノ承當。“如是”二字在原文中明确出现;又因这里处在经文引述的语境中,也很可能有意触及经典开头“如是我闻”的成句。本译因此保留局部原文实际出现的“如是”,而不把它擅自扩写成完整的“如是我闻”。

“菩提心为因,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秘密主!云何菩提?谓如实知自心。秘密主!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彼法少分,无有可得。何以故?虚空相是菩提,无知解者亦无开晓。何以故?菩提无相故。秘密主!诸法无相,谓虚空相。”

— 《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入真言门住心品第一〉

原典恢复注。 引文据 T0848 汉译原文恢复为“菩提心为因,为根本,方便为究竟”。T2590 此处引作 大悲為根本;“大悲”因此保留为 T2590 的引文异读,而不反向覆盖汉译经典原句。

“秘密主,大乘行,发无缘乘心,法无我性。何以故?如彼往昔如是修行者,观察蕴阿赖耶,知自性如幻、阳焰、影、响、旋火轮、乾闼婆城。秘密主,彼如是舍无我,心主自在,觉自心本不生。何以故?秘密主,心前后际不可得故。如是知自心性,是超越二劫瑜祇行。”

— 《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入真言门住心品第一〉

原典恢复注。 T0848 汉译原文作 如是知自心性。是超越二劫瑜祇行;T2590 此处局部引作 如是知自心性。超越二劫瑜祇行,省去“是”。引文框依汉译经文保留“是”;怀奘紧接着把这一段概括为“前后不可得”的作者层论说仍依 T2590 翻译。

所谓“前后不可得”,因为自心本来不生。毗卢的大智光明就是如此。

“佛身普放大光明,
色相无边极清净;
如云充满一切土,
处处称扬佛功德。
光明所照咸欢喜,
众生有苦悉除灭;
各令恭敬起慈心,
此是如来自在用。”

— 《华严经》卷十一

“尔时光明过百千世界,遍照东方百万世界;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亦复如是。彼一一世界中,皆有百亿阎浮提,乃至百亿色究竟天,其中所有悉皆明现。……尔时一切处文殊师利菩萨,各于佛所同时发声,说此颂言:

‘如来最自在,
超世无所依;
具一切功德,
度脱于诸有。
无染无所着,
无想无依止;
体性不可量,
见者咸称叹。
光明遍清净,
尘累悉蠲涤;
不动离二边,
此是如来智。’”

— 《华严经》〈光明觉品第九〉

如此看来,如来智就是光明:这是离却凡圣、真俗二边的不动智之光明三昧,是大智文殊的无分别智光明;它就在只管打坐的无造作中现成。所以毗卢遮那告秘密主说:“大乘行,发无缘乘心,法无我性。”三祖大师又说:“不用求真,唯须息见。”清楚可知:无缘乘的光明藏里,没有我性,也没有见解。“我”与“见”是神头鬼面的异名;从最初的吾我之见,直到佛见、法见,一概不立。只有此一光明。要谛听:般若波罗蜜譬如大火聚。

“尔时佛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靡不周遍,下至阿鼻地狱,上至阿迦尼吒天。”

— 《法华经》

因此,这一光瑞就是佛所成就、第一希有的灵光。文殊大士回答弥勒之问说:此本光瑞,过去日月灯明佛说大乘经时,曾入无量义处三昧;如今释迦牟尼佛也将说《妙法莲华》,即“教菩萨法,佛所护念”的法。应当知道:此光明圆满无量义,是无二无三的大光普照。

那时的文殊大士名为妙光菩萨,曾作日月灯明佛八子的老师,使他们坚固于无上道;最后成佛的一位名叫燃灯佛。由此可知,我门坐禅正是燃灯、释迦嫡嫡相承的光明藏三昧,哪里还有别的义?这是凡圣不二、今古一乘的光明;不从内放出,也不从外放入。谁会在尊卑、亲疏上妄自退屈?取不得,舍不得,又何必苦在取舍、憎爱这些情识里?

不只如此。〈安乐行品〉中,佛告文殊师利说:

“若菩萨摩诃萨住忍辱地,柔和善顺而不卒暴,心亦不惊;又复于法无所行,而观诸法如实相,亦不行,不分别。”

— 《法华经》〈安乐行品〉

这就是只管打坐,也是只管经行。在“亦不行,不分别”中,随顺着大光明而行。

同品偈中又说:

“颠倒分别,诸法有无,是实非实,是生非生。在于闲处,修摄其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观一切法,皆无所有,犹如虚空,无有坚固。不生不出,不动不退,常住一相,是名近处。”

— 《法华经》〈安乐行品〉

原典恢复注。 此偈据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T0262〈安乐行品〉的汉文原句呈现。T2590 把开头几句嵌入日语句法,作 顛倒分別センヨリハ……ト。在於閑處……;引文框采用 T0262 汉文,不把这层日语比较结构回译为现代汉语。

这正是对“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的直接指示。

达磨、云门与通身光明

在震旦国,达磨大师面对梁武帝所问“圣谛第一义”,答道:“廓然无圣。”这就是祖师禅的光明大火聚,八面玲珑而无一物。光明之外,没有别行,也没有异法,何况还有“智境”?哪里会有修证、对治、造作?梁帝又问:“对朕者谁?”达磨答:“不识。”这只是廓然的一段光明。后来雪窦显禅师赞道:“圣谛廓然,何当辨的?对朕者谁?还云不识。”若能参透此话而脱落,便是通身光明、遍界光明。

世尊下第三十九世、云门山匡真大师上堂示众说:

“古人道:‘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作么生是光明?”代云:“厨库三门。”又云:“好事不如无。”

— 云门文偃,《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卷中(T1988)

原典恢复注。 现存《云门匡真禅师广录》T1988 的汉文记录作 古人道。人人盡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作麼生是光明。代云。廚庫三門。又云。好事不如無。T2590 在这里则引作 人人盡有光明在……作麼生是諸人光明。衆無對。師自代云。僧堂佛殿。厨庫山門,这一四处版本也见于部分较晚的汉文传承。依本页的原典恢复规则,引文框采用 T1988 的云门汉文语录;怀奘紧接其后的作者层论释仍严格依 T2590,因此下文继续出现“诸人光明”“大众无对”以及“僧堂、佛殿、厨库、山门”。两层有意分开,不静默改写怀奘的论释对象。

云门说“人人尽有光明”,并不是说它以后会出现,也不是说它存在于过去,更不是说它在旁观者面前现来;他直接道取:人人尽有光明。这正是大智慧光明的确切大意。应当在皮肉骨髓中听受奉持,欢喜奉行。光明就是人人;释迦、弥勒是“他”的奴仆。“在诸佛不增,在众生不减”,正是这个灵光。故而此即“尽有”。大地是一团火。

云门问:“作么生是诸人光明?”当时大众无对。就算有百千种道得,也仍是无对。云门自代说:“僧堂、佛殿、厨库、山门。”这一“自代”,替人人作答,替光明作答,替暗昏昏作答,也替大众无对作答;这正是光明开显的光明藏三昧。

所以它不问众生还是诸佛,也不分别有情与非情。光明遍照已久,无始也无方所;所以是“暗昏昏”,是“作么生”,是“夜里行”。亿亿万劫,不可思议。

文本注。 作麼生 本是禅门常用问语,可理解为“如何?”“是什么?”;但 T2590 此处作谓语式的 作麼生ナリ,夹在 暗昏昏ナリ夜裡行ナリ 之间。本译直接并列“是‘作么生’”,以保留这一问语本身以及怀奘平行断定的语气,而不另添解释性的主语或意象。

《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又载:“举‘光明寂照遍河沙’。问僧:‘岂不是张拙秀才语?’僧云:‘是。’师云:‘话堕也。’”南无云门古佛!眼如流星,机如掣电。这僧到这里无语,谁能不知惭愧?

原典恢复注。 此公案据《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卷中所见汉文恢复;T2590 的作者层叙述则作 又僧問。光明寂照。遍河沙。問未了。師却急問。是非張拙秀才語也。僧云。是。門云。話墮也,把开场叙作僧问而未了。引文/公案本身依汉文语录呈现,怀奘随后围绕“寂照”“遍河沙”与“话堕”所作的论说仍依 T2590 翻译。

雪峰存禅师示众说:“三世诸佛向火焰上转大法轮。”云门说:“火焰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立地听。”因此,火焰光明就是三世诸佛的道场,是诸佛之师。所以一切如来都住在大寂灭光的本道场里,于万象之中恒常说法。贵耳莫贱眼。这一堆火焰既非在前,也非在后,只是脱体现成。

原典恢复注。 《云门匡真禅师广录》T1988 所举雪峰语作 三世諸佛向火焰上轉大法輪,接着云门作 火焰為三世諸佛説法。三世諸佛立地聽;T2590 的局部引文则作 三世諸佛。向火焔裡轉大法輪,把“上”写成“里”。正文引语依可直接定位的中国禅师汉文语录恢复;怀奘随后关于火焰光明的作者层论释仍严格依 T2590。

然而人各自生起分别,卑下、自限,只说:“我本来是暗昧的众生,是无智的凡夫。”这其实是在诽谤如来的正法轮,是无间业。如今雪峰示众、云门所说“火焰说法”,正是“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是在举扬一代时教。雪峰这一番说话,早已被这火焰烧却了;你诸人还想回避吗?诵经礼拜、举足下足,悉皆是光明大用现前。为什么还要去参究“这一切是依谁的恩力而有”?

有些人不知这一玄旨,徒然劳苦于令念头静下来;也有人孤疑“恐怕不是这样”,便在鬼窟里作活计;有人如入海算沙;有人如蚊虻想刺破纸窗。且把“话堕”放在一边。诸大德,究竟如何便是?虽说没有闲工夫在泥里洗土块,但参禅之人发问时,首先应当知道所问的话头。既已说“寂照”,又说“遍河沙”,怎会是张秀才的话?怎会是世尊的话?怎会是你的话?毕竟是谁的话?僧堂、佛殿、厨库、山门——谛听,谛听。

长沙招贤大师上堂示众说:

“尽十方世界是沙门眼;尽十方世界是沙门全身;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里;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

— 长沙景岑,《景德传灯录》卷十(T2076)

原典恢复注。 《景德传灯录》T2076 的长沙上堂汉文作 盡十方世界是沙門眼。盡十方世界是沙門全身。盡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盡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裏。盡十方世界無一人不是自己。T2590 则组合成 盡十方界是沙門眼/盡十方界是沙門家常語/盡十方界是沙門全身/盡十方界是自己光明/盡十方界無一人不是自己,增入“沙门家常语”而省去“在自己光明里”。引文框恢复 T2076 汉文;怀奘下文对其所受 T2590 版本的发挥仍按 T2590 翻译,因此不强行把作者层论说改造成 T2076 的逐句注解。

既然如此,参学佛道必须勤学、必须信得。若不是生生世世在佛家结缘,怎能听到这样的示众?切切不可越转越疏、越转越远。长沙所说的“尽十方界”,就是参学当人的一只眼,是尽虚空界、尽全身心;既不取圣,也不舍凡,不说“迷人不是、悟人如是”,而是直指:这就是自己光明。不要把它让给长沙大师。

这一场上堂说法,就是在诸人鼻孔里的横说竖说,是在各各眼睛里的横拈倒用。也有人另行拈提古则公案,直到死也不返照,依旧不知;个个都是没有裤子的长者子。又有愚人听见“光明”,便想象成萤火、灯火、日月、金玉那样的亮光,摸索计较,想要看见光亮;以心缘取它,在意根下卜度,趣向一个空空寂寂的境界,于是止动归止。有的难舍实有之见、有所得的妄见;有的对不思议、玄妙之事思之不绝,只一味认作难值难遇,思之过深。像这样睁着眼打瞌睡的饭袋子,倒有很多。

若真是不思议、玄妙的大事,怎么还妄想用思惟抵达?这类人把识神的静虑理解成“佛坐”,正是魔类。因此鼻祖大师开示“廓然无圣、不识”。能够领受这样的开示,难值难遇。

“学道之人不识真,
只为从来认识神。
无始劫来生死本,
痴人唤作本来身。”

— 长沙景岑,《景德传灯录》卷十(T2076)

原典恢复注。 《景德传灯录》T2076 明载此偈为 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身;《碧岩录》T2003 与 T2590 则保存较接近的另一组异读。T2590 此处具体作 學道之人不知眞/只爲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喚作本來人。引文框采用可直接定位的 T2076 汉文原记录;怀奘随后以“本来人”等词展开的作者层论说仍照 T2590 翻译。

因此,以自己的心去计量,立一个“所得”去修去证,就是在滋养生死根本。如今所谓“真”、所谓“本来人”,所示的就是本有圆成的光明——廓然。离开这廓然光明,还有什么可以起贪求之想?所以说:无圣,不识。无孔铁槌,只是一团大火。

平常心是道

赵州问南泉:“如何是道?”南泉曰:“平常心是道。”师曰:“还可趣向否?”南泉曰:“拟向即乖。”师曰:“不拟时如何知是道?”南泉曰:“道不属知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是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虚豁,岂可强是非邪?”

— 《景德传灯录》卷十,赵州从谂章

原典恢复注。 引文框据《景德传灯录》T2076 的汉文公案呈现。T2590 的局部引文则作 如何應趣向/擬向便背/不擬爭知道/大虚ノ廓然洞豁ノ 等,夹有传承异读与日文化表达;怀奘紧接此公案所作的论说仍按 T2590 翻译。

所以古人怜悯那些倚仗功夫造作、错认方向的人,殷勤接引,开示说:“道,以有心不可得,以无心不可得;以言语不可通,以寂默不可至;才涉拟议,隔千万程。”诸人,在出世间一切事理中,哪里还会有超出“有心、无心”之外的“修心”可想?既已说过“道,以有心不可得,以无心不可得”,为什么不早些放下求心、舍心的妄想?

还有一些连这个机也够不到的、不信懈怠的凡夫,贪着幻化的我相,在梦幻泡影的世间里煞有介事地奔走,却不知道自己已被世智辩聪之鬼附着;才智片刻也不停歇。只是从传闻中听见“光明”,就妄自猜想佛眉间大概像火星飞出一般;依文解义,从来没有发心穷明诸圣真实。即使世间有久参达者出现,这些人也没有前往参学的分。更何况怎能决定“通身光明、法界光明、盖天盖地”呢?这是着相的卖僧,不足怜悯。

“光光非青黄赤白黑、非色非心、非有非无、非因果法,是诸佛之本源、菩萨之根本、是大众诸佛子之根本。”

— 《梵网经》卷下(T1484)

原典与文本注。 引文框据《梵网经》T1484 汉文原句恢复,其中明作 是諸佛之本源、菩薩之根本;T2590 局部引文则作 諸佛本源。行菩薩道之根本。两层文字在本页分别呈现。两者都以 光光 开头;《梵网经》注疏传统对这两个字的断读又有不同解释,因此正文只保留“光光”本身,不借英文比较本把它固定成物理化的“光线”。紧接着怀奘自己的释文转成单数 此光明,该作者层文字仍照 T2590 保留。

既然如此,如来体性虚空,从华光三昧而出,坐金刚千光王座,如是演说一戒光明。清楚可知:此光明不是青黄赤白黑;只是“丙丁童子通身红”,是“泥牛海底走”,是“铁牛无皮骨”。既非色非心,为什么还把求心挟在胸中,频频在内心喘息?它又不是因果之法,岂会由修证造作而成?它实是诸佛本源,乃至诸佛子的根本。不只如此,卢遮那佛从初发心起便受持这一戒光明,所以称为“心地品”。它离一切名相,这就叫“心地戒光”。

文本注。 《梵网经》平行文可把 體性虛空華光三昧 连读为一个三昧名;但 T2590 明确作 如來既ニ體性虚空。華光三昧ヨリ出デタマヒテ,把“如来体性虚空”与“从华光三昧而出”分开。既然 T2590 是控制底本,本译保留这一断法,不暗中恢复平行经典的复合名称。同一行又作 金剛千光王座;本译保留其中的“王”字,译作“金刚千光王座”。

“若说法之人,独在空闲处,寂寞无人声,读诵此经典,我尔时为现清净光明身。若忘失章句,为说令通利。”

— 释迦如来,怀奘所引;《法华经》〈法师品〉

因此,在读诵此经典之时,“我尔时为现清净光明身”。诸佛身心是光明;一切如来的国土是常寂光;净土、身、心,无一不是光明。因此说八万四千乃至无量光明。

一堆猛焰

保宁勇禅师举“火焰说法”公案,示颂说:

“一堆猛焰贯天红,
三世如来在此中。
转大法轮今已了,
眉毛之上起清风。”

— 保宁勇禅师,《保宁禅院勇和尚语录》(X1350)

原典恢复注。 《保宁禅院勇和尚语录》X1350 直接收此颂作 一堆猛燄貫天紅。三世如來在此中。轉大法輪今已了。眉毛之上起清風;T2590 此处则作 一堆猛焔亙天紅。部分后出汉文汇编也见“亘天红”异文。依直接语录见证,引文框恢复“贯天红”,T2590 的“亘”作为局部传本异读保留于此。

参学到佛家的堂奥,自然会这样彻见火焰说法。一堆猛焰就在三世中炽然;无所生、无相貌、无差别,因此究竟也无所灭。因为一切无差别,这就是森罗万象、众生、诸佛本地的风光。

今天的学人为什么不护念、不信解这一点?因为不信不解,便成为下愚凡夫,无法免于恶趣轮回。应当回到自己这里,彻底看看过失究竟在哪里。随世谛流布之人,把幻化无常诸法计作真实常住,忙于世利得失而不得片刻闲暇;对这个连明天也难保、出息不待入息、如风前暂灯的身体,却深深、长久地倚赖着它,随着违顺而或喜或愁。

你自己的四大五蕴尚且会像东岱、北邙之露一样消散,连一微尘也没有可以执为“我物”,你却还像真有一个“我”似的悠然度日。更何况身外的国城、妻子、田宅、庄园、金玉、衣服,还认作“我的”,再没有比这更可叹的了。不信这一境况为实,一味蓄积、求取、执着的人,也会全都消散,不留痕迹,可悲啊。这无需等待经文来教,正是眼前的道理。

已是一堆猛焰,所以三世如来在此中,四生群类也在此中。那么这里为什么会有众生与佛的差别?答曰:妄执吾我的人不信光明,便与这个“我”一道在生死中浮沉,在“此中”;彻见光明的人,则平等无碍的大智现成,也在“此中”。

“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

— 永嘉玄觉《证道歌》(T2014)

龙树祖师赞般若说:“般若波罗蜜,譬如大火焰,四边不可取。”大家虽听到、见到这样的广大教法,却只把它当作别人的境界来参学,不能通身脱落、全体参彻;反而只说:“我不是这种根器,我是初心、晚学,或是连一惑也未断的凡夫。”并不放下旧见、己见。

原典恢复注。 此句据《大智度论》T1509 卷十八赞般若偈恢复为 般若波羅蜜 譬如大火焔 四邊不可取。T2590 此处引作 般若波羅蜜。譬如大火聚。四邊不可取;正文引句依可核实的汉文论典作“大火焰”,而怀奘自己的“大火聚”譬喻用语在其他作者层段落仍照 T2590 保留。

他们竟日竟夜住在般若的大光明藏中,却把自己变成客作的贱人,成了彷徨辛苦五十余年的穷子。这正是自己生起卑下慢:本来是长者之子,却忘了父命。可悲啊!自己手执除粪之器,成了常受命除粪的贱人,把清净光明身想成苦果秽身——这是悲中之悲,再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了。应当赶快改掉己见的私曲。

尽却己见

纵然谈论大小、权实、显密的事理,以及五家七宗的妙旨,存有己见时,毕竟都归于生灭。因此说:若以生灭心去理解实相,实相反而成了生灭。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都是己见;身见、偏见、邪见、见取见,也是己见。乃至从等觉到妙觉,所谓“尘沙罗縠之无明”,也还是己见。

最初称为“我见”,又或称为知解习气、法执、悟迹、“无事之见”、或“平地上之见”。这些都是依己见的多少、轻重而换称的异名。为什么?从最初极恶邪僻之见,直到薄如罗縠的一点无明,当己见没有时,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叫佛见、法见?又有谁还会存着罗縠?

文本注。 同一段 T2590 作 身見偏見邪見見取見;东亚佛教通常的“五见”分类多作 邊見,但本译依控制底本保留“偏见”,不静默规范为“边见”。此外,塵沙 保留佛教以“尘沙”比喻无量无数的惯用意象,羅縠 则指极薄的丝绢,形成极其微细残余遮障的譬喻。校勘栏另记 沙羅縠ノ無明=無品羅薄無明イ<原>縠=薄イ<原>。正文依当前显示的 T2590 读法翻译;这些异文之所以列出,是因为会直接改变譬喻的形象。

所以开山祖师说:“宜先尽却吾我。若欲尽吾我,当观无常。”这是出于极大至诚心的直示。少林大师《安心法门》说:“问:世间人种种学问,云何不得道?答:由见己故不得道。己者,我也。至人逢苦不忧,遇乐不喜,由不见己故。”

又有古佛偈说:“佛不见身,知是佛;若实有知,别无佛。智者能知罪性空,坦然不怖于生死。”不惧生死,是因为不见身;不见身,就是没有己见。大智光明如此无私,所以说:“智是佛。”

原典与文本注。 此偈据《景德传灯录》T2076 所录拘那含牟尼佛偈恢复汉文:佛不見身知是佛 若實有知別無佛 智者能知罪性空 坦然不怖於生死;《宗镜录》T2016 亦保存基本相同的“知……知……罪性”读法(末句作“不懼”)。T2590 此处则作 佛不見身智是佛。若實有智別無佛。智者能知罪障空;紧接此偈的作者层又作 大智光明。如是無私故云。智是佛。引文框采用可核实的汉文见证,作者层则依 T2590 译作“所以说:‘智是佛。’”,两层文字在此明确区分。

然而你爱惜这个如草露浮泡的身体,却把作为你本身的大光明,当成旁人的事情一样加以批判;又觉得在此之外仿佛还该另有一件更了不起的事。于是徒然谈论国土治乱、供养好恶,这个身体却只管空过;至于此身最终会怎样,却没有就此定下自己的“行李(行履)”。若在这光明藏中哪怕只有一点信得、行得的分,岂会只关乎“我这一身”的解脱?上报四恩,下资三有;山河大地、自身他身,皆如如光明遍照,无有边际。

“觉性圆明无相身,
莫将知见妄疏亲。
念异便于玄体昧,
心差不与道为邻。
情分万法沉前境,
识鉴多端丧本真。
如是句中全晓会,
了然无事昔时人。”

— 曹山本寂,《抚州曹山元证禅师语录》(T1987A)

原典恢复注。 《抚州曹山元证禅师语录》T1987A 所录此偈作 覺性圓明無相身。莫將知見妄疎親。念異便於玄體昧。心差不與道為隣。情分萬法沈前境。識鑒多端喪本真。如是句中全曉會。了然無事昔時人。T2590 则在同一组偈句中作“莫于知见强疏亲/念异即于玄体昧/心差不与道相邻/识鉴多端失本真/旧时人”等局部异读;《禅林僧宝传》又另见“若向句中”等变体。引文框采用 T1987A 汉文;怀奘紧接其后的逐句解释仍依 T2590,因此下文继续引用 T2590 的“莫于……”“念异即……”“成邻”等形态。

这正是光明藏中的直指直说,而且开示妙修本证。它不问是僧是俗,不问初心后心;不拣利根钝根,也不以多闻多知作差别。只是直指:觉性圆明无相身。无二无三。

“觉性”就是佛性;“圆明”就是一段大光明。你当下这个幻身,正是无相的寂光。所以古德说:“通身无影像,遍界不覆藏。”若你还未会,我再问你:把你现在浑身四大击碎,把皮肉骨髓烧却,给我拿一物来!正当恁么时,古今的众生与佛、三界凡圣、万象森罗,无一不是无相身。

文本/原典注。 T2590 此处只称“古德”,原句作 通身無影像遍界不覆藏。可检出的宋元禅籍另见 通身無影像。遍界不曾藏 或倒序的 遍界不曾藏。通身無影像 等近似句,但目前不足以唯一确定怀奘所据的具体汉文原典。正文因此依控制底本保留“不覆藏”,不以某一异传文本静默改字。

临济义玄和尚说:“是尔四大色身不解说法听法;脾胃肝胆不解说法听法;虚空不解说法听法。是什么解说法听法?”这就是听法无依的灵光、无相之身。古人为人,姑且立名叫“听法无依道人”。如今曹山说“觉性圆明无相身”,这一句已经分明说尽。

原典恢复注。 《临济录》T1985 原文作 是爾四大色身不解説法聽法……是什麼解説法聽法;T2590 此处则省去开头的 是爾/色身,末问作 且道。何物解説法聽法。引文正文依中国禅师汉文原录恢复;怀奘紧接其后的“听法无依之灵光、无相身”等作者层解释仍照 T2590 翻译。

又因为老婆心切,接着示出妙修:“莫于知见强疏亲。”亲近恶知识的人,只管学习见解,便说:“我因参学得力,已经得到超佛越祖之禅,绝非他人所能知见。若论亲于禅机者,除了我还有谁?”这就是被魔王附着的邪心,是未得谓得的外道。

另一类计我着相的人,则只说:“我是钝器,不具参学之性;离参学太远了。”退屈不进。这也是凭空生起的知见。这两般知见生起,便生憎爱、是非,全都变成心、念、情、识四种情虑。所以曹山一刀两段:“念异即于玄体昧,心差不与道成邻。”实在应当舍恶知识、亲近善友。从邪师的说法中学来见解,起“亲”“疏”之想,这就是妄起知见。

这里的“道”与“玄体”,是光明觉性的日面、月面。然而从这光明中生起一念不觉,使妄心邪想增长;这就是障碍圆明心月的浮云,所以说“不成邻”。

文本注。 曹山原偈在 T2590 中作 心差不與道相隣,用字是 相隣;怀奘随后重引此句时却写成 成隣,并明确释为 不成隣。本译因此分别保留“与道相邻”与“与道成邻”的局部差异,不把两处文字暗中统一。

“情分万法沉前境。”如来早已说“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也说“唯有一乘法”。你虽听到、看到这样的大教,却在自己分上妄起人我,分别贵贱凡圣,又因声色好丑、贫福损益而被眼前境界夺走。这就是仗恃自己的知见、染污修证,是憍慢不信之人的所为。

“识鉴多端失本真。”佛法本来随应万差机类,所以有大小、权实、半满、偏圆、显密、禅教、证道、净土等多端;但意根一攀缘,最终就失掉本真。“如是句中全晓会,了然无事旧时人。”所谓“旧时人”,就是没有修证用心之造作、兀坐不疑的无相身。若把任何知解哪怕毫厘放在心头,就还不是“无事”,也不是“旧时人”。

文本注。 T2590 此处明作 證道淨土。东亚佛教常见的标准分类是 聖道/淨土(圣道门/净土门);部分英译也按这一常见分类规范化。但控制底本在此是 而不是 ,所以正文保留字面上的“证道、净土”,不擅自校改。

无所得

《金刚经》说:“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就是与燃灯佛相见的一句子。一句了然,超百亿。应当参学这一无所得的光明

原典恢复注。 鸠摩罗什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T0235 原文作 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T2590 在这里局部引作 我於燃燈佛處。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依本页的原典恢复规则,引文正文采用 T0235 的汉文原句;怀奘后续关于“燃灯佛”的作者层论说仍照 T2590 保留。

如今作为如来末流而剃发染衣的人,虽被燃灯照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却连“燃灯佛究竟如何”也不起疑情,因此没有参学之分。徒然借着出家相,贪受四事供养,实在是游民。若说不是,且问你:作么生是燃灯佛相好?不得有语,不得无语。速道!速道!

可悲啊!只把燃灯佛当作过去佛来参学,却不知道它亘古辉今。更何况,你怎能信得说法、涅槃就在你的鼻孔里、眼睛里?

如今有一队下品声闻,急切厌离生死,急于求涅槃;发起实有、有所得之猛利志向,又在你自己的我慢之上增添法欲,求心到死也没有停时。无眼之师称赞他们是有信心的善人,于是他们反而凭这份我执、有所得,自夸为“精进修行的道人”,最后成就饿鬼道。佛家所参学的“常精进”,以及单传而来的“炽然坚固大定”,绝不是你那种把修与证分成两段、追求知解的邪定。

“灵光独耀,
迥脱根尘。
体露真常,
不拘文字。
心性无染,
本自圆成。
但离妄缘,
即如如佛。”

— 百丈怀海,《古尊宿语录》卷一(X1315)

原典恢复注。 《古尊宿语录》卷一(X1315)在百丈章直接记作“上堂云: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T2590 此处则作 唯離妄縁即如如佛。引文框依可直接定位的《古尊宿语录》作“但离”;怀奘随后对此灵光的解释仍严格依 T2590 翻译。

这一灵光,从过去久远劫以来一直到尽未来际,从不间断,这叫“常精进”;迥脱根尘、体露真常,这叫“炽然常坚固”。一任此灵光,安住不动,就叫只管打坐的三昧王三昧

因此,所谓“有所得”,也有深浅轻重。所谓有所得,不只是执着事相、修有相行、向外求他、在文字言句上辨真伪;也不只是住相布施、邪解“积功累德”,为了灭罪生善而折磨身心,并以此夸作精进。即使你放下笔砚,断绝人事,独坐空谷,木食草衣,长坐不卧,心头仍在止动归止、断尽妄想,向外偏住于“真理”,对生死、涅槃起取舍憎爱——统统还是有所得。

“弃有着空病亦然,
还如避溺而投火。
舍妄心取真理,
取舍之心成巧伪。
学人不了用修行,
深成认贼将为子。
损法财灭功德,
莫不由斯心意识。”

— 永嘉玄觉《证道歌》(T2014)

原典恢复注。 《证道歌》T2014 作 捨妄心取真理深成認賊將為子;T2590 的局部引文作 捨妄想取眞理眞成認賊將爲子。引文框采用 T2014 汉文原句,T2590 异读则在此保留记录。

所以学人应当把身心归投到光明藏里,在佛光明中通身脱落,坐、卧、经行。《法华经》说:“佛子住此地,则是佛受用;常在于其中,经行及坐卧。”身为佛子,片刻也不要忘记这句金言。这里的“此地”就是光明藏,就是唯一佛乘。

原典恢复注。 《妙法莲华经》T0262 卷五原文作 佛子住此地 則是佛受用 常在於其中 經行及坐臥。T2590 此处局部引作 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若坐臥。正文依汉译经文恢复“则是/及”,并把 T2590 的“即是/若”作为传本异读记录于此。

不要因为一念“背觉合尘”,忽然把这佛受用变作畜生受用、饿鬼受用。且道:燃灯佛、释迦大师,乃至灯灯续焰的七佛列祖,其相好究竟如何?再说,他们入涅槃的道场,你是把它当作“久远”来参学吗?还是在闻思中认作“常住不灭”?是说他们住在寂光宝城吗?还是理解为“佛真法身犹若虚空”?若在这样的分际,不能透脱“学得、计较”的窟宅,怎么能叫作相承佛光明的师家?这是披着狮子皮的野干之鸣

文本注。 SAT/T2590 的显示文本在 涅槃シマシマス 后置句点,随后作 道場ハ久遠ナリトヤ參學スル;若只按这一现代标点机械断句,容易把“涅槃”与“道场”拆开。1909 年《承阳大师圣教全集》的标点本则连续作 さて涅槃しまします道場は、久遠なりとや參學する,显示 涅槃しまします 是修饰“道场”的关系从句。正文因此译作“他们入涅槃的道场”,并不把底本未明说的“过去”加到“久远”之上。

若没有向自己眼睛里参究的分,即使剃发染衣,仍是可怜悯的众生。纵能解释千经万论,也是在计算邻家珍宝,如海人知其贵而不知其价。且道:你现在屙屎放尿、着衣吃饭,毕竟是谁的受用?

不只如此。水色山光、暑往寒来、春花秋月、千变万化,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所致?真是“容颜甚奇妙,光明照十方”。生死涅槃犹如昨梦。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若不是这样,那么说“常在灵山”也是虚假的教法、虚假的论说;听见“不生不灭、常寂光”,也只剩言说,毫无实义。

文本/典故注。 “容颜甚奇妙,光明照十方”可直接见于《法华经》T0262〈药王菩萨本事品〉。后一句显然呼应〈如来寿量品〉的“常在灵鹫山”,但 T2590 的作者层实际写作 常在靈山ト説クモ。这里不是独立引文框,而是怀奘论说中的简称/典故性引语;因此正文保留 T2590 的“常在灵山”,不把经文全句反向扩写进作者层。紧邻的 假法ナリ。假論ナリ 后面马上又说“只剩言说、全无实义”,因此这里的“假”取“虚假、不真实”义,而不是佛教判教中“权/假”的中性“方便教说”义;正文据此明确作“虚假的教法、虚假的论说”。

莫磨暗以求光

释迦如来关于“一戒光明”的金言说:

“计我着相者,不能信是法;灭尽取证者,亦非下种处。 欲长菩提苗,光明照世间,应当静观察,诸法真实相。不生亦不灭,不常复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于学于无学,勿生分别想。”

— 《梵网经》卷下(T1484)

原典与文本注。 引文框据《梵网经》T1484 作 計我著相者 不能信是法 滅盡取證者 亦非下種處。T2590/SAT 在这一处却明确引作 計我著相者。此法不能信。滅壽修證者。亦非下種處,既有“不信此法”的语序变化,也有 滅壽修證者 这一重要异读。后世部分《梵网经》注疏本又见 滅壽取證者。引文正文采用 T1484 汉文原句,T2590 的异读完整记录于此,以免经典原文与怀奘传本引文混成一个文本。

这句“光明照世间”的金言,应当彻骨彻髓地听取。这就是三世诸佛大用现前的妙身。顶戴奉行,岂能不皆大欢喜?

然而看今天的参学人,却处在痴暗的因地上,早晚磨磋,等待日后“见彻光明”;又有人把炽然清净的光明当作纷飞杂念来参禅,频频把火焰拂尽,想见“常寂光”。若说一切不起才是对的,那木石土块岂不也就是对的?这全是避火而入溺的下品声闻。

愚哉!执着二乘之坐与凡夫趣向,而欲悟无上大道,再没有比这更痴钝、更邪的行法。所以《证道歌》说:“二乘精进勿道心,外道聪明无智慧;亦愚痴,亦小,空拳指上生实解。”

原典与文本注。 《永嘉证道歌》T2014 的汉文原句作 二乘精進勿道心。外道聰明無智慧。亦愚癡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實解,正文引句据此呈现。T2590/SAT 在同一引文处则作 二乘精進無道心。外道聰明無智慧。又愚又痴又小駭。空拳指上生實解。其中 在此读 ái,义为痴呆、愚钝;现代字书所列规范简体字形为扩展字符“𫘤”,但该字在常见中文网页字体中的支持仍不稳定,而现代简体佛典电子本也常在此偈直接保留“騃”。为避免把原典字静默改写成近义常用字“呆”,正文保留 原字并以语言标记说明;T2590 的 小駭 则是另一传本异读。

这样的修心、求心,被计较卜度所障碍,不但埋没本具圆成的光明,还在诽谤如来的正法轮,是无间业。又只有少智愚蒙之辈作诸丛林之主,接引那些我执、有所得的群盲;从汉土隋、唐、宋直到今天,多如稻麻竹苇。岂可不怜?岂可不悲?

即使偶尔有人从那个窠窟里出来,也还是见神见鬼,偷心未死。有的对一期之勇妄加印可;有的一时奋志,长坐不卧,使心识困劳,万事成为一片;动用刚刚止息,念虑静下来,到了虚虚灵灵、仿佛独朗之处,这正是所谓“内外打成一片”的境地;并将其邪解为自己的本分田地。把这见解呈给无眼禅师;禅师没有见人之眼,便顺着来者的话应酬,许他一个“冬瓜印”,那人自称罢参衲僧。浅识少闻而中此毒的道人,难以尽数。虽说是末法,岂不全然可悲?

文本注。 T2590 作 或ハ一期ノ勇ニ謾リニ印可ヲナシ。这里 一期ノ勇ニ 是妄加印可的对象/所向,不是“凭一期之勇”作为依据再对另一个未明示的人作印可;因此正文作“对一期之勇妄加印可”。紧接的 一時憤志 另是“一时奋志”,本译不把两处时间词静默合并。

怀奘对实参同道的直接开示

谨告实参同道:不要取着一机一境,不要倚仗见解聪明,也不要把长连床上学来的东西随身携带。将身心放下于上述大光明藏中;放下之后,便不要再回头看。

不求悟,不拂迷;念起时不嫌恶它,也不要爱着念头而令它相续。就在当轩大坐。你不续念,念并不会独自生起。只如一片虚空,如一团火,一任出息入息,万事不去搭理,就这样坐断。

纵使八万四千杂念起灭,当人不去搭理、彻底放下时,一念一念悉皆会成为般若的神通光明。而且不只坐中如此:步步都是光明的运步,一步一步并不是在分别。

十二时中,如大死人一般,一切己见、分别都没有。然而出息入息、闻性触性,于无知无分别中,就是身心一如的寂照光明;所以一唤即应。这是凡圣、迷悟一如的光明。

即使在动用之中,也不被动用障碍。林花草叶、人畜、大小、长短、方圆,都不借你的心念作意分别,一时现成。这就是光明不被动用所碍的现证: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此光明从本无所住。诸佛虽出世,光明不“出世”;虽涅槃,光明不“涅槃”。你出生时,光明不生;你死时,光明不灭。在佛不增,在众生不灭。乃至迷时它不迷,悟时它不悟;无方处,无相,也无名;这就是万像森罗的全体。

文本注。 这一较后位置,T2590 及 1909 年印本都作 佛ニ在テモ増サズ。衆生ニ在テモ滅ゼズ,即“在佛不增,在众生不灭”。而本文较前位置却有成对句 在諸佛不増。在衆生不減,即“在诸佛不增,在众生不减”。本译按每一处的局部底本分别译出,不把后文的 暗中规范为

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虽不可得,却通身而行。上至有顶,下至阿鼻,皆如此圆明,是神妙不思议的灵光。

若能信受这一玄旨,就不必转向别人问真问伪,如同在市中遇见自己的父亲。不要向别的善知识求印可,也不要喜欢“授记得果”;至于衣食住处,以及色欲爱执这类畜生所行,就更不可贪着。

此三昧从最初就是诸佛果海的道场,所以是单传的佛坐、佛行。已是佛子者,只应安坐佛座;至于地狱坐、饿鬼坐,乃至畜生、修罗、人天之坐及声闻缘觉之坐,并非一定要坐

文本注。 T2590/SAT 作 聲聞縁覺坐ニカナラズシモ坐スべカラズ。其中 カナラズシモ 与后面的否定谓语结合,形成部分否定:“并非一定/未必必须”。本译依此处理。1909 年印本作 カナラズ 而无 シモ,会产生更强的禁止语气;由于这里以 T2590/SAT 为控制底本,该异文只记录在注中,不静默采用。

如此只管打坐,光阴莫虚度。这就叫直心道场、不思议解脱的光明藏三昧。

此篇若非门下入室之人,不可令其见。这是一片护法之心,为的是在自行化他之中不令邪僻之见生起。

弘安元年(1278)戊寅八月二十八日
怀奘谨记

《光明藏三昧》 — 大尾

玄梁跋

古人说:“因缘时节,寂然昭著。”我因而想:我奘祖最初说出这一法,是;吾师幸而得到此卷,是;待到如今半千年,是时节。因此镂版而流布天下,岂不正是“寂然昭著”吗?不肖感激之余,谨以卑语作跋,如是。

明和三年(1766)丙戌八月二十八日
丰后州永庆寺晚学玄梁谨书

文本注。 T2590 在此日期之前印作 維持;而上方较早序文使用常见纪年套语 維時。本译直接给出日期,不擅自把后一个传本字形改成前一个。

重雕卷尾偈

从前适逢奘祖六百远忌,我奉荐他所示的《光明藏三昧》一卷,并附上一首鄙偈。如今听说重雕已经完成,于是把此偈录在卷尾:

六百年前烂拄杖,
平吞海岳那边蟠。
芦花明月秋风爽,
影动寒潭[“王”字读法未决]一团。*

— 肯庵

文本注。 末句在《大正藏》/SAT 直读中作 王一團。此处句首的 在当前语境中无法得到足够可靠的读法;本译因此明确标为未决,而不从次级转录本中引入一个未经验证的校改。

明治十二年(1879)六月中浣
前佛德 肯庵谨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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