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才算证得解脱?
初地、八地、佛果与两种解脱
写作缘起:母亲问我何时才算证得解脱
我母亲基本上问了我一个很直接、却也非常重要的问题:“到底到什么时候,才算真正证得解脱?” 这个问题不能只用一句话回答,因为佛教里有不同层次的解脱:有初入圣位的不退转证悟,有出离普通轮回的解脱,也有圆满断尽一切微细所知障的佛果。
所以我写下这篇较详细的说明,帮助厘清:初地证二空、已离恶趣,但尚未完全出离轮回;八地断尽烦恼障,是第一种圆满解脱,离分段生死;佛果断尽所知障,是最究竟的解脱,离变易生死。
English original: At What Point Does One Attain Liberation?
一、直接回答:解脱不只有一个层次
在大乘佛教中,菩萨道并不是一个单一的悟境,然后立刻圆满成佛。它是一个逐渐展开的过程:先有直接见道,然后是不断修习与净除障碍,继而证得出离轮回的解脱,最后才圆满一切种智的佛果。
简要地说,可以这样理解:初地是第一次直接证悟二空,进入圣位菩萨道。初地菩萨已经不退转,并且已离恶趣,不再堕三恶道;但初地尚未完全出离轮回。八地是烦恼障断尽之处,是第一种圆满解脱,离普通轮回,对应于离分段生死。佛果是所知障彻底断尽,一切种智圆满,对应于离变易生死。
这个架构可以帮助我们调和几个看似矛盾的说法:初地确实证悟空性,但尚未成佛;八地确实从轮回中获得解脱,但仍非佛果;唯有佛果才是烦恼障与所知障二者皆尽的究竟觉悟。
二、初地:直接证悟二空
第一菩萨地通常称为欢喜地,梵文为 pramuditā-bhūmi。在五道体系中,初地对应见道位,也就是菩萨第一次直接、非概念地见到胜义真实。
在大乘语境中,这并不只是知道“没有个人灵魂”。初地所入的是二无我或二空的直接证悟:人无我与法无我。
人无我,是指依五蕴观察所谓“人”或“补特伽罗”时,找不到任何真实成立的我。这个“我”既不与五蕴为一,也不离五蕴而别有;既不在五蕴之中,也不在五蕴之外。这里所否定的,不只是粗重的 ego、人格我或所谓“小我”,而是一切可被执为真实、常住、独立、自存、主宰、拥有、控制、受报、享受、受苦、见证、作为常住觉知或支撑经验根基的“我”。因此,灵魂、主宰者、受者、拥有者、控制者、内在主体、见证者、常住背景觉知者、纯粹能知者、大我、神我、梵我、宇宙大我、形上学意义上的常住我等,皆不成立。
换言之,佛教的无我并不是只破“小我”而保留“大我”。即使在声闻乘层面,无我也已经否定任何可被执为真实我、常住我、主宰者或五蕴背后见证者的东西。五蕴中不可得我,五蕴外也不可得我;与五蕴一不可得,离五蕴异亦不可得。
法无我,是指同样的无自性也适用于一切法。这里包括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身、心、心所、识与识的刹那、六根、六境、六识、色声香味触法、显现、境界、经验、因、缘、果、生、住、灭、主体、客体、行为、内、外、一、多、有、无、名称、相状、身份、概念安立、假名设施,以及一切诸法。它们都没有独立自存、从自身方面成立、不可分析的真实自性。
但是,法无我并不是否定世俗作用。它不是说因果、修道、悲心、显现、语言、名称、伦理与修证在世俗中完全不存在,而是说这些都只是依缘而起、依缘安立、假名设施;在胜义分析下,找不到任何自性成立的实体。
| 层面 | 所破除者 | 重要澄清 |
|---|---|---|
| 人无我 | 真实存在的个人我、受者、拥有者、主宰者、控制者、受报者、享受者、受苦者、见证者、内在主体、灵魂、小我、大我、神我、梵我、宇宙大我或形上学常我。 | 不是只否定小我而保留大我。凡是被执为真实、常住、独立、主宰或支撑经验的我,都不可得。 |
| 法无我 | 一切法的真实自性、独立本质、固有身份、主体、客体、行为、因、果、生、灭、内、外、一、多、有、无、相状、名称与自性成立的法。 | 不是否定世俗作用,而是否定自性成立;缘起、假名、因果与修道仍可在世俗中成立。 |
麦彭仁波切解释二无我时指出,执著“我”是烦恼与轮回的根本,而通达个人无我,是解脱道的根本对治;进一步通达一切法无真实存在的圆满空见,则能对治所知障,是大乘道的根本。他在解释个人无我时也指出,我们所标举为行为的主宰者或苦乐的经验者,并假定为我、补特伽罗、主宰者等,其实只是依五蕴而作的我执假立;以智慧观察时,找不到任何与五蕴为一或与五蕴为异的内在个人我。
因此,说初地证悟二空是可以的。但这句话必须加上限定:初地不是已经完全断尽一切障碍。它是进入圣者菩萨道、开始直接见道,而不是已经圆满佛果。
三、初地已离恶趣,但尚未出离轮回
这是必须补充的关键细节。
初地是极深的、不退转的突破。证得初地之后,菩萨不再是凡夫,也不会再堕入三恶道。《十地经》将初地称为欢喜地,并描述初地菩萨已远离凡夫地、进入圣位菩萨道,也说明初地菩萨离恶趣怖畏。
所以,初地的含义是:菩萨已成为圣者,直接证悟空性,进入不退转的大乘道,并且不再堕入恶趣。
但是,初地并不表示一切烦恼障已经彻底断尽。因此,初地尚不是完全出离轮回的解脱。
可以粗略地用声闻乘的预流果作类比,但不能把两个体系完全等同。预流果已经入圣流,不再堕恶趣,但尚未证阿罗汉果。同样,初地菩萨已经入大乘圣位,不再堕恶趣,但尚未证得彻底出离轮回的解脱。
四、重要澄清:无我不是只破“小我”而保留“大我”
说佛教无我只是“没有小我”,是不够准确的。这样说容易让人误会:佛教只是破除普通 ego、个人我、人格我,但仍然允许一个更高、更纯、更普遍的“真我”“大我”“神我”“宇宙大我”“本体我”“纯粹见证者”或“绝对主体”。
这并不正确。即使在声闻乘,或传统文献中所谓“小乘 / Hīnayāna”的层面,无我也不是只否定小我而保留大我。人无我已经否定任何真实、常住、独立、自存、主宰、拥有、见证、支撑经验的我,无论它被称为个人我还是宇宙大我。
换言之,五蕴中不可得我,五蕴外也不可得我;经验之中不可得一个主宰者,经验背后也不可得一个独立见证者。凡是被执为真实我、常住我、主宰者、拥有者、受者、内在主体、独立灵魂、超越性我或宇宙大我的东西,在佛教无我观中都不可成立。
所以,佛教无我不是说:“普通小我没有,但还有一个更高的大我。”恰恰相反,凡是被执为真实、常住、独立、自存、主宰、拥有、见证或支撑经验的“我”,无论称为小我还是大我,都不可成立。
大乘进一步开展为二空:不但个人我不可得,一切法本身也不可得真实自性。也就是说,不只是没有一个实有经验者,连被经验的诸法、经验本身、主体、客体、能知、所知、能见、所见、心、境、因、果、生、灭等等,也都无自性。
五、《差摩经》的譬喻:残余的“我在”,不是“我是这个”
早期佛教《差摩经》(Khemaka Sutta, SN 22.89)提供了一个很有帮助的譬喻。差摩比丘说,他并不把五取蕴中的任何一蕴执为我或我所。他也不说“我是色、受、想、行、识”,也不说“我是离色、受、想、行、识之外的某个东西”。可是,他仍然说,微细的“我在”尚未完全断除。
这一点对本文非常重要。剩余的痕迹,不是“我是这个蕴”的见解,也不是“我在五蕴之外”的见解。也不应该说成仍然相信有一个实有主体、主宰者、拥有者或经验者站在经验背后。那样太粗重,也会违背已经证得的无我洞见。
更准确的说法是:还有一种微细、习气性的“我在”之自我取向,一种我慢、我欲、我随眠的余香;虽然粗重的“我即是此”或“我离此而存在”的执著已经被破除,但微细的“我在”气味仍未尽除。
在《差摩经》中,差摩用花香作譬喻。不能说香气属于花瓣、颜色或花蕊;若要正确描述,应说是“花的香气”。同样,残余的“我在”不是被安立在某一蕴上,也不是被安立在五蕴之外;它是一种极微细的我慢、我欲、我随眠。
用于大乘菩萨地的讨论时,要谨慎说明:《差摩经》本身不是菩萨地论典。但它非常适合作为譬喻,说明一个人可以已经破除粗重我见,不再把五蕴内外任何法执为我,却仍然有微细的“我在”余习。在本文采用的菩萨地对应中,这种微细烦恼余习到八地才究竟断尽。
六、遍计烦恼障与俱生烦恼障
初地尚未完全解脱的原因,是因为烦恼障有粗细层次。
在麦彭的体系中,可以区分烦恼障的遍计或分别层面,以及更深的俱生层面。遍计或分别层面,是粗重、概念性、后天学习、哲学化、观念化的我执。此类我执在见道位,也就是初地,被直接证悟空性的智慧所破除。
但俱生层面更细。它不是哲学上相信有一个我,也不是明确认定有一个主体、主宰者或拥有者。它是一种深层习气性的“我在”余痕,类似《差摩经》中所说的残余“我在”我慢。这必须通过修道逐渐磨尽。
因此,较准确的说法是:
- 初地直接证悟二空,断除烦恼障中遍计、分别、概念性构造的层面。
- 剩余的烦恼痕迹,只应描述为微细习气性的“我在”取向,不应说成仍有主体、行为、客体或主宰者的实有见。
- 这种微细烦恼余习,到八地才究竟断尽。
这样说,既保留了初地证悟无我与空性的真实性,也保留了八地断尽烦恼障的必要性。
七、见道与修道
初地属于见道。第二地至第十地则属于修道,也就是不断熟悉、深化、稳定并圆满见道时所证悟的智慧。
巴楚仁波切说明,修道就是对见道所证的智慧不断修习与熟悉。因此,初地绝不能被理解为终点。初地直接见空,但后续诸地显示的是这一证悟如何逐渐稳定、成熟,并净除越来越细的障碍。
所以,正确的次第是:
- 初地直接证悟二空。
- 修道使这一证悟逐渐成熟、稳定、现行化。
- 至八地,烦恼障究竟断尽。
- 至佛果,所知障究竟断尽。
八、二障:烦恼障与所知障
整个问题的核心,在于理解二障:烦恼障与所知障。
| 障碍 | 梵文 | 中文 | 所障碍者 |
|---|---|---|---|
| Afflictive obscurations | kleśāvaraṇa | 烦恼障 | 障碍出离轮回、证得解脱 |
| Cognitive / knowledge obscurations | jñeyāvaraṇa | 所知障 | 障碍一切种智、圆满佛果 |
烦恼障以我执为根本,表现为贪、嗔、痴、慢、疑、我见、执取、占有、恐惧、焦虑、造业与润生的力量。它使众生被业与烦恼所驱使,在三界中流转生死。
所知障更细。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知识太多”或“学习障碍”,而是障碍一切种智的微细覆蔽:微细二取显现,对主体、客体、行为三轮的执著,以及对诸法真实成立的习气性实有化。它不一定像烦恼障那样使圣者继续受普通轮回支配,但会障碍圆满佛果。
这里必须小心:说所知障涉及主体、客体、行为的微细三轮结构,并不是说初地菩萨仍然以粗重烦恼的方式相信有实有主体或主宰者。更准确地说,大乘道区分了入定中直接现观的无二智慧、后得位习气的渐次净化,以及佛果时一切微细二取障碍的究竟断尽。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论解脱一味与二障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对此有非常直接的经文依据。这里不从英文回译为中文,而采用刘宋求那跋陀罗汉译《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第四的原文:
“大慧!因是故,记诸声闻与菩萨不异。大慧!不异者,声闻、缘觉、诸佛如来,烦恼障断,解脱一味,非智障断。大慧!智障者,见法无我,殊胜清净。烦恼障者,先习见人无我,断七识灭,法障解脱,识藏习灭,究竟清净。”
这段经文正好说明本文的核心结构:声闻、缘觉与诸佛如来,在断烦恼障、得解脱一味这一点上不异;但这并不是说所知障也已同样断尽。经文中说“智障者,见法无我,殊胜清净”,这里的“智障”即本文所说的所知障;它要以见法无我而究竟清净。又说“烦恼障者,先习见人无我”,这对应于以人无我断烦恼障、证出离轮回的解脱。
八地/佛果对应的经文依据:不是孤立一句,而是累积性的经论综合
这种对应关系的经文依据,不是一句孤立的经文,而是累积性的。所谓“八地为断烦恼障、离普通轮回的第一种解脱;佛果为断所知障、离变易生死的究竟解脱”,最好理解为历代论师把《十地经》关于七地至八地转折的经文,与《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关于二障的经文合读之后,所作出的教义综合。
第一,《十地经》说明初地是入圣位、离恶趣,而不是已经究竟出离一切轮回。84000 英译《十地经》在初地段落中说,欢喜地菩萨自念已远离堕入恶趣,并说明得初地时五种怖畏止息,其中包括恶趣怖畏。经中又说明,其原因之一是:即使死亡,也决定不离诸佛菩萨。因此,初地确实关闭堕恶趣之门,但经文并没有说初地已经彻底断尽一切烦恼障。参见 84000《十地经》§§1.81–1.83。
第二,《十地经》给出了七地至八地之间作为关键转折的强有力依据。经中说,初地以上菩萨行由于回向菩提之力,虽不为烦恼垢所染;但在初地至七地之间,仍不能说已经超越烦恼行。然后经文说,当菩萨舍离第七地有功用行而升入第八地,乘清净菩萨乘游行众生中,了知烦恼过患而不为所染,因为已经超越一切世间活动。此处也把前七地的“杂染与清净相杂之菩萨行”,同第八地以上的“完全清净菩萨行”作出对比,并说明第八地以上诸功德任运、无功用地显现。参见 84000《十地经》§§1.535–1.542。
第三,在第八地本身的经文中,《十地经》说,菩萨已经善观察前七地,正确通达一切法本来不生,通达无生、无相、无起、无坏、无成、无转等,远离心、意、识的分别妄想,并证得无生法忍。经中又说,菩萨住不动地时,离一切身、语、意的勤作,无功用地契入真实法性。参见 84000《十地经》§§1.607–1.611。
第四,同一第八地段落还说,住此不动地的菩萨身、语、意三业完全无过,以智慧为先导,并且由于离一切烦恼活动而具有无垢意乐。这是后来诸师说明“八地对应烦恼障断尽”的最强经文基础之一。参见 84000《十地经》§§1.648–1.650。
第五,《十地经》也支持“十地圆满之后即成佛”的基本结构。经中早处偈颂说,圆满十地之后,行者将得佛十力而成佛;第十地段落又说,十地菩萨的智慧光明超过声闻、缘觉以及初地至九地菩萨,并能令众生趋入一切智智。因此,标准结构是:十个菩萨地圆满之后,成就佛果。所谓“第十一地”,是后世传统把佛果称为超越第十地的果位之简便说法,而不应说成《十地经》本身另外列出第十一个菩萨地。参见 84000《十地经》§§1.59–1.60 与 §§1.866–1.873。
最后,《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提供了二障解释的关键。经中说,声闻、缘觉、诸佛如来在烦恼障断、解脱一味这一点上无别,但不是说智障也同样断尽;智障要以见法无我而殊胜清净,烦恼障则先由习见人无我而断。该段又说,断四住地与无明住地习气、断二烦恼、离二种死、觉人法无我及二障断,方为究竟。由此可见,后世把八地解释为离烦恼障的第一种解脱,把佛果解释为离所知障的究竟解脱,并非任意安立,而是把《十地经》的八地转折与《楞伽经》的二障教义合读后的传统综合。参见《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第四,刘宋求那跋陀罗译,T0670;亦可参照 NTU 佛典 PDF 第 71 页。
“七不净地”与“三净地”的说法从何而来
七不净地与三净地的说法,最好理解为论典与注疏传统中的地道分类,而不是《十地经》本身在经文中反复作为正式标签提出的名称。《十地经》提供的是教义基础:第七地虽然已经极大超越轮回,但仍不能说已完全离一切烦恼;第八地则是无生法忍、无分别、无功用行与任运菩萨行的关键转折。真正把“七不净地/三净地”术语讲得很清楚的,是弥勒—无著传统的论典,尤其是《宝性论》(Ratnagotravibhāga / Uttaratantra)及其注释传统。
《十地经》已经为这个区分作了铺垫。84000 英译在第七地概述中说,第七地菩萨仍“不能说已完全离诸烦恼”,并且仍入三界受生、作世间事业以利益众生。紧接着,第八地“不动地”则由无生法忍而入;经中说第八地菩萨无有概念性,并且无有任何二取的勤作与二取的事业参与。参见 84000《十地经》关于第七地与第八地的导言。
“七不净地/三净地”的术语,在《宝性论/究竟一乘宝性论》(Uttaratantra)中尤其清楚。论中以譬喻说明:依于七不净地的垢,如同遮蔽胎中王子的胎膜;依于三净地的垢,则如同覆盖金像的薄泥层。注释解释说,七不净地的垢仍遮蔽所应见之法,并且仍含有勤作;当这些垢完全脱落时,从第八菩萨地以上,无分别本智便如王子出胎一般直接显露,并且任运、无勤作而现行。三净地所余之垢更为微细,如金像外只剩一层薄泥,最后由金刚喻定所断。参见 Buddha Nature: The Mahayana Uttaratantra Shastra 英译本关于七不净地与三净地的根本颂及注释。
后来的藏传地道论典与修道纲要,则以更简明的方式总结这一点。巴楚仁波切说,前七地被称为“七不净地”,因为在这些阶段仍可直接感知不净显现。随后才进入第八地,因此第八、第九、第十地传统上称为“三净地”。参见巴楚仁波切《菩萨地道简明引导》。
因此,“不净”绝不能误解为说初地至七地还是凡夫地,或说这些圣位菩萨在粗重道德意义上“不清净”。初地至七地已经是圣位菩萨地。这里的“不净”,是指仍有残余不净显现、微细障垢、我执习气或有功用行;而“净地”则表示从第八地以上,菩萨已离普通轮回的粗重烦恼模式,并以无分别、无功用、任运的方式行菩萨行。但是,三净地仍然不是佛果,因为最微细的所知障要到第十地末、由金刚喻定才究竟断尽。
还要注意一个计数上的细节。有些弥勒论典系统会说“六不净地与三净地”,这是因为它们只从初地之后的修道位来计数:初地属于见道,第二地至第七地才是修道中的六个不净地。一般十地体系的简明说法则是:初地至七地为七不净地;八地至十地为三净地;佛果为无学地。这是计数语境不同,并非教义矛盾。
九、八地:第一种圆满解脱
第八地称为不动地,梵文为 acalā-bhūmi。《十地经》中说,菩萨由无生法忍而证入第八地。第八地菩萨无有概念性,并为了受苦众生而继续趣向觉悟。
在许多藏传论述中,八地是菩萨彻底断尽烦恼障之处。因此,八地可以称为第一种圆满解脱:从系缚众生于普通轮回的烦恼中解脱。
此时,菩萨不再受普通轮回生死支配。就这一点而言,八地菩萨与阿罗汉相似。但八地菩萨尚未成佛,因为所知障仍须继续净除。
十、分段生死:普通轮回的生死
分段生死是指凡夫及未究竟出离者在三界中由业与烦恼所感的普通生死。之所以称为“分段”,是因为身体、寿命、形貌、业果、处境都有一定限量与阶段:此生一段,彼生一段,前异熟尽,后异熟生。
《成唯识论》说明,分段生死是由有漏善恶业为因,并由烦恼障助缘势力所感得的三界粗重异熟果;身命长短随因缘有定限,所以称为分段。
在本文的菩萨地对应中:
- 凡夫被分段生死所系。
- 初地菩萨不再堕恶趣,但尚未完全离普通轮回。
- 八地菩萨烦恼障断尽,故离分段生死。
十一、变易生死:细微的转变生死
汉传唯识还说有一种更微细的生死:不思议变易生死,简称变易生死。
这不是由有漏业与烦恼障所感的普通三界粗异熟果。它与无漏业、大愿、三昧、慈悲,以及尚未断尽的所知障有关。《成唯识论》说,由悲愿力改转身命,无定齐限,所以称为变易;其妙用难测,所以称为不思议;又因为随意愿而成,所以也称为意成身。
这点非常重要。变易生死不是普通轮回。它不是凡夫在烦恼与有漏业支配下的生死流转,而是已经离分段生死的圣者,在尚未圆满佛果之前,依悲愿、定力与所知障助缘而有的细微延续或转变。
| 名称 | 含义 | 主要因缘 | 谁仍有此生死 |
|---|---|---|---|
| 分段生死 | 普通轮回的分段身命 | 有漏业、烦恼障 | 凡夫及未完全出离普通轮回者 |
| 变易生死 | 圣者离粗重轮回后,依悲愿与定力而有的微细转变 | 无漏业、悲愿、定力、所知障 | 阿罗汉、独觉、得自在菩萨等尚未圆满成佛者 |
所以,八地离分段生死,但佛果才离变易生死。
十二、佛果:第二种也是最终的解脱
佛果是二障皆尽。它并不只是逃离普通轮回,而是烦恼障与所知障都彻底净除。
阿罗汉已从轮回中解脱。八地菩萨也已断尽烦恼障,离普通轮回生死。但唯有佛才彻底断尽烦恼障与所知障。唯有佛才究竟离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
因此:
- 八地,是离烦恼障,离分段生死。
- 佛果,是离所知障,离变易生死。
这就是狭义解脱与圆满佛果之间的决定性差别。
十三、佛果是第十一地还是第十二地?
在标准的显教十地体系中,有十个菩萨地。佛果是在第十地圆满之后成就,因此有些藏传资料将佛果称为第十一地,即“普光地”或“普照地”等名称。
但是,在某些金刚乘、大圆满等扩展体系中,会说十二地、十三地,甚至十六地等不同安立。因此,如果从这些体系来说,佛果有时会被放在更高的编号中。
所以较稳妥的说法是:在标准显教十地体系中,佛果通常称为第十一地。某些密乘体系另有十二地、十三地或十六地等安立。但无论编号如何,其核心教义不变:佛果是所知障究竟断尽、变易生死究竟止息。
十四、完整教义地图
| 阶位 | 所证或所断 | 生死状态 | 解脱状态 |
|---|---|---|---|
| 凡夫 | 未直接证悟空性;烦恼障与所知障皆未断 | 被分段生死所系 | 未解脱 |
| 初地 | 直接证悟二空;断除遍计 / 分别烦恼障 | 已离恶趣,但尚未完全出离普通轮回 | 不退转圣位菩萨 |
| 二地至七地 | 修道位;逐渐削弱俱生烦恼障 | 尚未完全离分段生死 | 在道中,尚未圆满出离轮回 |
| 八地 | 烦恼障究竟断尽 | 离分段生死 | 第一种圆满解脱 |
| 九地至十地 | 所知障逐渐净除 | 仍有微细变易生死 | 近佛果 |
| 佛果 | 烦恼障与所知障皆尽 | 离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 | 究竟解脱与一切种智 |
十五、为什么八地似阿罗汉而仍非佛果
八地菩萨在一个方面与阿罗汉相似:二者都已断除使众生流转普通轮回的烦恼障。因此,就离烦恼、离分段生死而言,八地菩萨可说具有阿罗汉式的解脱。
但八地菩萨并不等同于佛。因为菩萨道还要继续圆满净除所知障,直至成就一切种智。
差别不是“阿罗汉完全没有空性证悟”。在麦彭体系中,阿罗汉的证悟足以断除烦恼障、解脱轮回;但要断尽所知障、圆满一切种智,则必须圆满大乘菩萨道。
十六、为什么初地之后仍需修道
一个常见误解是:既然已经证悟空性,就没有什么要修了。十地体系正是为了破除这种误解。
初地是直接见道,但所见必须被不断熟习、深化、稳定、现行化。修道就是对见道所证的智慧不断修习与熟悉。后续诸地正是这个熟习与净化的过程。
因此,一个人可能有真实的无我或空性证悟,但如果没有通过等持与后得位的长期修习加以熟悉,细微习气仍然存在。烦恼障到八地才究竟断尽,所知障到佛果才究竟断尽。
十七、最终总结
初地是极深的、不退转的圣道开端。它直接证悟二空,断除烦恼障中遍计、分别的层面,并关闭堕恶趣之门。但初地尚未完全出离轮回,因为微细习气性的“我在”余痕仍未断尽。
这个余痕不应说成仍然相信有一个主体、行为、客体、主宰者、拥有者或经验者。初地的无我证悟已经破除了这些粗重我见。更准确地说,剩余的是类似《差摩经》所显示的微细“我在”余香或取向。
八地标志着第一种圆满解脱:烦恼障究竟断尽,菩萨不再受普通轮回生死所系,离分段生死。这就是为什么说,八地菩萨就断烦恼、出轮回而言,与阿罗汉相似。
但大乘佛法并不止步于此。菩萨还必须继续净除所知障:一切微细二取显现、三轮结构、法相实有化与认知覆蔽。所知障不一定障碍狭义的解脱,但障碍一切种智与圆满佛果。
唯有佛果才带来第二种也是最终的解脱:所知障究竟断尽,变易生死究竟止息。因此,菩萨道从初地的直接见二空,进至八地的离烦恼与离分段生死,最终圆满于佛果的离所知障与离变易生死。
一句话总结
初地证二空,已离恶趣,但尚未完全出离轮回;八地断烦恼障,离分段生死,证第一种解脱;佛果断所知障,圆满一切种智,离变易生死,证究竟解脱。
资料依据与延伸阅读
关于七不净地与三净地:参见《宝性论》(Ratnagotravibhāga / Uttaratantra)关于“依七不净地之垢”与“依三净地之垢”的譬喻说明;亦参见巴楚仁波切《菩萨地道简明引导》中“前七地称为七不净地,因为仍可直接感知不净显现”的简明解释。
- 84000:《十地经》The Ten Bhūmis,特别参见 §§1.81–1.83、1.535–1.542、1.607–1.611、1.648–1.650、1.866–1.873
-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第四,刘宋求那跋陀罗译,T0670;另参 维基文库原文 与 NTU 佛典 PDF 第 71 页
- 《差摩经》Khemaka Sutta, SN 22.89,SuttaCentral 版本
- 麦彭仁波切:Two Kinds of Selflessness
- 麦彭仁波切:Individual Selflessness
- 巴楚仁波切:A Brief Guide to the Stages and Paths of the Bodhisattvas
- 《成唯识论》卷八:二种生死
- Awakening to Reality:Definition of First Bhūmi
- Awakening to Reality:Buddhahood — The End of All Emotional/Mental Afflictions and Knowledge Obscurat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