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藏三昧》白话版
曹洞禅 · 简体白话译注 · 传本跋记纪年 1278
光明藏三昧
Kōmyōzō Zanmai · T2590 本文署名:怀奘(通称孤云怀奘,Kōun Ejō)
关于孤云怀奘与道元
孤云怀奘(Kōun Ejō,1198–1280)是日本曹洞禅创宗初期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道元最重要的弟子及后来的继承者。近年曹洞宗学术资料所梳理的古传记认为,怀奘于 1198 年出生在当时的都城、今京都一带,并出自藤原氏。早期出家的纪年并不完全一致:《传光录》说他十八岁剃发,其他旧记则把他在比叡山延历寺受菩萨戒的时间定在 1218 年、二十一岁时。离开比叡山后,他先学习净土教,继而在多武峰觉晏等所承的达磨宗禅脉中参学。永平道元(1200–1253)于 1227 年从中国归国后,怀奘前往建仁寺向他问法;1234 年进入道元在兴圣寺的僧团,1235 年从道元受戒,并于 1236 年任兴圣寺第一任首座。
怀奘后来成为道元的亲近侍者与记录者。十三世纪三十年代中期,他记录了道元在兴圣寺的非正式开示;这些记录构成后来 《正法眼藏随闻记》 的基础。SOTOZEN.COM 指出,现存形态很可能又经怀奘弟子在其身后编整。曹洞宗官方资料对具体记录年份略有差异,因此这里不强定一个更窄的时间段。道元 1253 年去世后,怀奘继任为永平寺第二世住持。1267 年他退位并以彻通义介为继承者;义介五年后因僧团纷争退任,怀奘再次住持。道元 → 怀奘 → 彻通义介 → 莹山绍瑾这一法脉,后来成为道元一系延续至后世曹洞宗的重要传承线。
现存 T2590 将 《光明藏三昧》 署于怀奘,并保存一则纪年为弘安元年(1278)八月二十八日的跋记,距怀奘传统卒年 1280 尚有两年。这一署名由来已久,至今仍见于曹洞宗机构出版物及图书目录;然而近代文献学研究也对作者归属提出了严肃质疑。Kiyotaka Kimura 2002 年的研究判断此作并非怀奘亲撰,并推测作者可能是莹山与面山之间较后期的曹洞僧人;Ryōbun Hirose 2025 年的研究又明确重访了真伪问题。因此,本页在署名与翻译上遵循控制底本 T2590,同时把 1278 年严格视为传本跋记所保存的日期,而不是怀奘作者身份的独立证明。曹洞宗国际中心近年的怀奘学术传记还指出一个命名细节:其所考察的古传记只称他为怀奘;现代曹洞宗通常使用的孤云之号,在相对较晚、江户时期以后的传记中才出现。
研究与延伸阅读: 《Sōtō Zen Journal》怀奘传记第 1 部 · 第 2 部 · 曹洞宗历史 · CiNii《光明藏三昧》书目记录 · Kimura 2002 年作者问题研究 · 2025 年真伪问题研究
背景说明。 本传记栏为方便读者而增补的编辑性背景,不属于下方所译 T2590 正文。
《光明藏三昧》重雕序
这部《光明藏三昧》,就是我们的奘祖的一分白毫光。祖师用它来照破,后学用它来返照。世尊五时的教化、高祖一代的教诲,难道还有别的宗旨吗?
大约一百年前,适逢纪念祖师“半千”忌辰的秋天,命福老人面山与永庆寺玄梁合力刻版,把这部书公开流传。于是,无始以来的暗室忽然打开,法性的光明重新照耀。可是岁月久了,原版磨损殆尽,世间也已经很少见这部书。贫衲多年来一直焦急寻找,却始终没有得到。
历史—文本注。 T2590 作 在祖半千諱景之秋。这里的 諱景 属于忌辰/追荐语汇,但并不是后文 1878 年六百远忌所用、意义更专门的 遠忌。传本序文内部存在年代张力:下方 1766 年的刊刻跋语,早于有独立史料证明的怀奘五百远忌;驹泽大学禅文化历史博物馆年表将正式五百远忌列在安永八年(1779)。因此正文保留 諱景 的纪念意味,却不把 1766 年刊刻直接等同于史料可证的 1779 年正式法会。
文本注。 T2590 在 面山 前作 命福老人。面山瑞方另有可靠资料以 永福老人(Eifuku Rōjin)为号。由于控制底本在此明作 命 而非 永,白话正文依控制底本保留“命福老人面山”这一传本读法,并在此提示其与独立资料所见“永福老人”的张力,不暗中规范化。
明治戊寅年(明治十一年,1878)秋天九月二十四日,正逢祖师六百远忌。法弟肯庵,题衔“前佛德”,特地带着这部书登山而来。贫衲打扫房间、焚香,欢喜踊跃地奉受这部书。这岂止是“得环邻揃”(读法未决)、“合浦还珠”那样的喜事;更是奘祖后代的大幸,也是末世的大光明。于是我把书寄给前西堂鼎三,商量重刻;如今刻成了。
题衔注。 T2590 此处作 法弟前佛徳肯庵,卷尾署名又作 前佛徳 肯菴。禅林题衔中确有“前+寺名”表示“前住位”资格/称号的用法;但历史材料表明,这类题衔并不总能简单等同于实际入寺并列为该寺历代住持。由于目前没有足够独立史料既确定此处 佛徳 的具体寺院指称,又证明肯庵曾实际入寺住持,本译不把 前佛徳 扩写成“曾住持佛德寺/佛德寺前住”,而以题衔原形“前佛德”保留,并明确与肯庵法号分开。
历史注。 T2590 本身把这次法会记在明治十一年(1878),此处作 祖六百遠忌;卷尾后出的重雕偈序则另作 奘祖六百遠忌。怀奘的传统卒年为弘安三年(1280),但独立历史研究同样记载永平寺于 1878 年 9 月举行怀奘六百远忌。因此本译按各处局部底本分别保留这些称呼,不用标准卒年反推后再改写底本文字。
文本注。 得環隣揃 在《大正藏》/SAT 直读中颇不寻常;目前不足以可靠确定其断句、字形关系或所指典故。正文因此标为“读法未决”,不指定某一特定的失环故事。紧接的 還珠合浦 则是可明确识别的“合浦珠还”典故。
唉!末流各派的数万远孙,如果只知道安住在余光里,却不回到自己这里返照,那么祖师的光明最后会不会坠落于地,也很难说。怎么可以不警惕!
永平六十一世不肖密云谨序
《光明藏三昧》序
佛说,智慧的光明像太阳照耀一样,这就是般若的观照,也就是所谓“照见五蕴皆空”。宗门把它叫作“回光返照”。永祖一生接引教化,从没有离开这一点;奘祖承接这个宗旨而说此卷,真可以说是儿子顺承父亲。
我壮年时曾在总(Fusa)一带的山王林阅藏。当时有一位来自上毛、名叫东海的老宿,把这一卷托付给我。他说,这部书是自己二十年前从越前祖山得到的。我欢喜踊跃,亲自奉持。
历史地理注。 T2590 作 總之山王林,其中 總 可读作 Fusa;上总、下总之名都保存这一旧地名。近现代研究进一步把这里的山王林比定为下总的东昌寺。正文因此保留底本较宽的“总(Fusa)”指称,不把这一后出的具体比定直接写入正文。
莹祖的法语中说:“坐禅,就是安乐法门,是大解脱的妙法;是人人以心传心的心印,是一个个以法受法的准则。智者与愚者没有差别,凡夫与圣者也没有隔阂,人人都安住在自受用三昧中,一同证入光明藏三昧。本来就离开了心、意、识的运转,也不是念、想、观所能测量。诸位认得出来了吗?”停了一会儿又说:“不经思量而显现,不经回互而成就。”莹祖真可说是嫡嫡相承,丝毫没有改变。
丰后州大龙山永庆寺这座古刹,是奘祖在宝治年间草创的。现任住持玄梁,号“大津”,拿出自己的衣资来刻印这篇文字。老衲也随喜这件事,最后写一首赞偈,兼作序文:
“时节成熟,便感得微妙的教说;
— 面山瑞方
无量劫外,正是好因缘。
即使用系在箭上的黄金丝绳,也难缚住金翅鸟;
玉马尚且还要加上白玉鞭。
风吹竹林,声响扫去清晨薄雾;
水中涵着月影,秋空一片明朗。
光明三昧堂堂显露,
遍照索诃三千世界。”
第二十八代远孙、八十四翁方面山谨题
《光明藏三昧》
怀奘记
《正法眼藏》中有〈光明〉一卷。现在再示这一篇,专为让人彻底领会“佛家的面目就是光明藏三昧”这一点。这是久参入室之人自行化他时的潜行密用。
术语注。 T2590 此处完整作 偏ニ佛家ノ面目ハ。光明藏三昧ナルコトヲ脱體ナラシメントナリ。其中 偏ニ(ひとえに)有“专门、只为此事”的限定作用,因此正文保留为“专为”;脱體 是禅门语汇,木村清孝在专门讨论本句时将这里的意义说明为“深刻的理解”。因此白话正文作“彻底领会”:既不弱化成普通的“知道”,也不另加“显现”“亲证”等原句没有明说的结果性含义。
这里所说的“光明藏”,是诸佛的本源,是众生本来就有的,也是万法的全体;也就是圆觉的神通大光明藏。三身、四智,以及普门尘数的种种三昧,都从这里显现出来。
燃灯佛与诸经中的光明
《华严经》卷十六〈升须弥山顶品〉有偈说:
“然灯如来的大光明,在一切吉祥中最为殊胜。那位佛曾经进入这座殿堂,所以这个地方最为吉祥。”
— 《华严经》卷十六〈升须弥山顶品〉
原典恢复注。 本白话引文以《大方广佛华严经》T0279 卷十六的汉文原句为控制文本;T2590 在这里写作 燃燈如來大光明。正文论说仍依 T2590 的“燃灯佛”用语展开,但经文引句本身按汉译原典作“然灯”。
燃灯佛的大光明遍满法界,其中没有凡夫与圣者的差别,所以经中说:“那位佛曾经进入这座殿堂。”一闻“如是”而承当,这就是“入此殿”。正因为“此处最吉祥”,释迦如来从燃灯佛得到授记时,说的是“无所得”;因此从燃灯佛得到授记。这一段光明贯通古今;如果哪怕还有一丝“所得”,那就会分成两截。
文本注。 T2590 作 如是一聞ノ承當。コレスナハチ入此殿ナリ。“如是”二字在底本中明确出现;正文因此保留这一词本身,译为“一闻‘如是’而承当”,而不把它弱化成普通指示副词“如此”。这里又处在经文引述语境中,可能有意触及经典开头“如是我闻”的成句;但底本没有完整写出“如是我闻”,所以本译只保留实际出现的“如是”,不把可能的典故扩写成确定原文。紧接的 若シ纔モ所得アラバ。二段ナルべシ 是条件句,べし 在这里指向条件成立后的结果;因此正文作“那就会分成两截”,不改成已经完成的“已经分成”。
《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入真言门住心品第一〉说,当时薄伽梵告金刚手:
“以菩提心为因,以悲为根本,以方便为究竟。秘密主!什么是菩提?就是如实知道自己的心。秘密主!对于无上正等正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其中极少的一分法,也没有什么可以得到。为什么?因为虚空相就是菩提;既没有能知解的人,也没有任何‘开晓’可言。为什么?因为菩提没有相。秘密主!一切法都无相;这里所说的无相,就是虚空相。”
— 《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入真言门住心品第一〉
原典恢复注。 引文据 T0848 汉译原文恢复为“菩提心为因,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T2590 此处引作 大悲為根本;“大悲”因此保留为 T2590 的引文异读,而不反向覆盖汉译经典原句。同一汉译原句作 無知解者亦無開曉;白话据此保留前半有“者”、后半没有另立“开晓者”的句法差异,不从注疏解释反向补出第二个主体。
经中又说:
“秘密主!大乘行,就是‘发无缘乘心,法无我性’。为什么?过去这样修行的人,观察‘蕴阿赖耶’,知道自性如幻、如阳焰、如影、如响、如旋火轮、如乾闼婆城。秘密主!他就这样舍下‘无我’;心主自在,觉知自心本来不生。为什么?因为心的前际、后际都不可得。这样知道自心之性,就是超越二劫瑜祇行。”
— 《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入真言门住心品第一〉
原典与术语注。 T0848 原文字串作 觀察蘊阿賴耶,其中“蕴阿赖耶”不是“蕴”与“阿赖耶”两个并列名词。《大毗卢遮那成佛经疏》也以 觀察蘊阿賴耶 整体引述,并由此说明观蕴、唯心以及深细识的义理;因此正文保留“蕴阿赖耶”这一技术性连语,不擅自加入“与”。紧接的 彼如是捨無我 在现代标点上存在分歧:CBETA 2019 年标点整理作“彼如是捨,無我。心主自在……”,而后世密教解释传统又明确有把 捨無我 连读,并解释为舍下前阶段所得“人无我、法无我”之相的读法。正文因此采用最小解释的“舍下‘无我’”,不把任何一种现代标点或后世释义冒充成唯一无争议的原句断法。另 T0848 作 如是知自心性。是超越二劫瑜祇行,T2590 局部引文省去“是”;本白话引文依汉译经文带“是”的读法转译,怀奘紧接的作者层论说仍依 T2590。
所谓“前后不可得”,是因为自心本来不生。毗卢的大智光明,就是这样。
《华严经》卷十一又有偈说:
“佛身普遍放出大光明,
— 《华严经》卷十一
色相无边,而且极其清净;
如云充满一切国土,
处处都在称扬佛的功德。
光明照到的地方,众生全都欢喜;
众生若有痛苦,全都消除;
并使他们生起恭敬与慈心,
这就是如来自在的作用。”
同经〈光明觉品第九〉说:
“这时,光明越过百千世界,普照东方百万世界;南方、西方、北方、四维、上方、下方也都是这样。每一个世界中,都有百亿阎浮提,乃至百亿色究竟天,其中一切都清楚显现。……这时,各处的文殊师利菩萨都在佛前同时发声,说偈道:
— 《华严经》〈光明觉品第九〉
‘如来最为自在,
超越世间而无所依;
具足一切功德,
救度众生脱离诸有。
没有染污,也无所执着;
没有诸想,也无所依止;
其体性不可测量,
见到的人都赞叹。
光明周遍而清净,
尘累全都洗除;
不动而离开两边,
这就是如来的智慧。’”
原典与文本注。 《华严经》T0279 对应偈作 具一切功德,度脫於諸有;T2590 此处局部引作 度脱於所有。本白话引文依可核实的汉文原典采用“诸有”的读法;“度脱于诸有”在偈中说明如来的利生功德,因此白话作“救度众生脱离诸有”,不误解成如来自身“从诸有中解脱”。T2590 的“所有”则作为局部传本异读保留于此,不反向覆盖汉文原典。
这样看来,如来智就是光明:它是离开凡圣、真俗两边的不动智光明三昧,也是大智文殊的无分别智光明;就在只管打坐、不加造作之中现成。所以毗卢遮那告诉秘密主:“大乘行,发无缘乘心,法无我性。”三祖大师也说:“不必求真,只须止息见解。”由此可以清楚知道:无缘乘的光明藏里,没有“我性”,也没有见解。“我”与“见”不过是神头鬼面的不同名字;从最初的吾我之见,一直到佛见、法见,也一概不立。只有这个光明。应当仔细听取:般若波罗蜜就像大火聚。
《法华经》说:
“这时,佛从眉间白毫相放出光明,照向东方一万八千个世界,无处不到;下至阿鼻地狱,上至阿迦尼吒天。”
— 《法华经》
所以,这个光明瑞相,就是佛所成就的第一希有灵光。文殊大士回答弥勒时说:这就是过去已有的光瑞。往昔日月灯明佛说大乘经时,曾入无量义处三昧;如今释迦牟尼佛也将要宣说《妙法莲华》,也就是“教导菩萨的法,也是佛所护念的法”。应当知道,这个光明圆满无量义,是没有二、也没有三的大光普照。
典故与释读注。 T2590 此处作 此本光瑞,并紧接“往昔日月灯明佛……”。《法华经》平行偈句作 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以是知今佛。欲説法華經,古注亦以“本昔灯明”解释这里的“本”。因此白话正文只作“这就是过去已有的光瑞”,把“如此”等平行偈中的补足关系留在本注说明,不把未在 T2590 此句中明写的字义直接并入正文。
那时的文殊大士名叫妙光菩萨,曾作日月灯明佛八个儿子的老师,使他们坚固于无上道;其中最后成佛的一位,名叫燃灯佛。由此可知,我们这一门的坐禅,正是燃灯佛与释迦佛嫡嫡相承的光明藏三昧,哪里还会有别的意思?这是凡圣不二、古今一乘的光明;它不是从里面发出,也不是从外面进入。谁还会在尊卑、亲疏这些分别上妄自退缩?既取不得,也舍不得,又何必被取舍、憎爱这些情识折磨?
还不止如此。〈安乐行品〉中,佛告诉文殊师利说:
“如果菩萨摩诃萨安住在忍辱之地,柔和善顺而不急躁,内心也不惊动;又对诸法无所行,而观察诸法的真实相;也不行,也不分别。”
— 《法华经》〈安乐行品〉
这就是只管打坐,也是只管经行。也不行,也不分别,就这样随顺大光明而行。
同一品的偈颂又说:
“颠倒地分别诸法是有还是无、是真实还是不真实、是生还是不生。应当在清闲处收摄自己的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观察一切法都无所有,如同虚空,没有什么是坚固的;不生不出,不动不退,常住一相——这就叫‘近处’。”
— 《法华经》〈安乐行品〉
原典与日文释读。 本白话引文以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T0262〈安乐行品〉的汉文原句为控制文本。T2590 在引述时作 顛倒分別センヨリハ諸法ハ有ナリ無ナリ。是實ナリ非實ナリ。是生ナリ非生ナリト。在於閑處。修攝其心。安住不動。如須彌山。其中 センヨリハ 把前后连成“与其……不如……”的关系。这层日文读法可译为:“与其颠倒分别诸法是有是无、是实非实、是生非生,不如在闲静处修摄其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引文框仍按可核实的汉文原典白话化,但 T2590 自己的日文化句法也在这里完整交代,不因恢复汉文而消失。
这正是对“直接舍去方便,只说无上道”的直接开示。
达磨、云门与通身光明
在中国,梁武帝问达磨大师“圣谛第一义”是什么,达磨回答:“廓然无圣。”这就是祖师禅的光明大火聚:四面八方通透,却一物也没有。光明之外,没有另一种行,也没有另一种法。更何况,哪里还会有什么“智境”呢?哪里还会有修证、对治或造作?梁武帝又问:“面对朕的是谁?”达磨答:“不识。”这也只是廓然的一段光明。后来雪窦显禅师赞道:“圣谛廓然,哪里还能辨得清楚?面对朕的是谁?仍旧回答:不识。”若参究这句话而脱落,就是通身光明、遍界光明。
世尊之后第三十九世、云门山匡真大师上堂开示大众说:
“古人说:‘人人都有光明,可是一看,却看不见,只是昏昏暗暗。’那么,什么是光明?云门代答:‘厨库、三门。’”
— 云门文偃,《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卷中(T1988)
原典恢复注。 现存《云门匡真禅师广录》T1988 的汉文记录作 古人道。人人盡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作麼生是光明。代云。廚庫三門。又云。好事不如無。T2590 在这里则引作 人人盡有光明在……作麼生是諸人光明。衆無對。師自代云。僧堂佛殿。厨庫山門,这一四处版本也见于部分较晚的汉文传承。依本页的分层控制规则,本白话引文采用 T1988 中与 T2590 本次引述相对应的部分;其中续句“又云:好事不如无”未见于 T2590 本次引述,故只在本注保留为平行资料。怀奘紧接其后的作者层论释仍严格依 T2590,因此下文继续出现“诸人光明”“大众无对”以及“僧堂、佛殿、厨库、山门”。两层有意分开,不静默改写怀奘的论释对象。
云门说“人人尽有光明”,不是说以后会出现,也不是说过去曾经有,更不是说在旁观者面前出现。他直接说:人人尽有光明。这正是大智慧光明的确切要义。应当在皮肉骨髓中听进去、受持住,欢喜奉行。光明就是人人;释迦、弥勒是“他”的奴仆。“在诸佛那里并不增加,在众生这里也并不减少”,说的正是这个灵光。所以就是“尽有”。大地是一团火。
云门问:“什么是诸人的光明?”当时大众没有人答得上来。即使有百千种回答,也仍旧是“无对”。云门自己代众作答:“僧堂、佛殿、厨库、山门。”这个“自代”,既替人人作答,也替光明作答,替“暗昏昏”作答,也替大众的“无对”作答;这正是光明开显的光明藏三昧。
所以,这里不问是众生还是诸佛,也不分别有情与非情。光明久已遍照,没有开始,也没有方所;所以说它是“暗昏昏”,是“作么生”,也是“夜里行”。亿亿万劫,不可思议。
文本注。 作麼生 本是禅门常用问语,可理解为“如何?”“是什么?”;但 T2590 此处作谓语式的 作麼生ナリ,夹在 暗昏昏ナリ 与 夜裡行ナリ 之间。本译直接并列“是‘作么生’”,以保留这一问语本身以及怀奘平行断定的语气,而不另添解释性的主语或意象。
云门举出“光明寂照,遍河沙”这句话,问僧:“这不是张拙秀才的话吗?”僧人说:“是。”云门说:“话堕也。”南无云门古佛!眼如流星,机锋如闪电。这僧到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谁能不知道惭愧?
原典恢复注。 此公案的引述层据《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卷中所见汉文 舉光明寂照遍河沙。問僧。豈不是張拙秀才語。僧云是。師云。話墮也 恢复;因此正文直接作“云门举出……问僧……云门说”,不另把书名写进译文句法,也不把 師云 扩成“便说”。T2590 的日文化引述形态则作 又僧問。光明寂照。遍河沙。問未了。師却急問。是非張拙秀才語也。僧云。是。門云。話墮也。T2590 的叙事可译为:“又有僧问:‘光明寂照,遍河沙……’还没问完,师便反过来急问:‘这不是张拙秀才的话吗?’僧答:‘是。’云门说:‘话堕也。’”这里保留底本的提问者、问未完即被截断的次序,以及“急问”的语气。“遍河沙”本身没有明示所周遍的具体名词,因此正文直接保留“光明寂照,遍河沙”这一压缩的禅门语句,不擅自补作“世界”“处所”或其他对象。上文公案的引述层依汉文语录呈现,怀奘随后围绕“寂照”“遍河沙”与“话堕”所作的论说仍依 T2590 白话转译。
雪峰存禅师开示说:“三世诸佛就在火焰之上转大法轮。”云门又说:“火焰在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就地站着听。”因此,火焰光明就是三世诸佛的道场,也是诸佛之师。一切如来都安住在大寂灭光的本道场中,在万象之中恒常说法。不要重耳闻、轻眼见。这一堆火焰不在前,也不在后,只是脱体现成。
原典恢复注。 《云门匡真禅师广录》T1988 所举雪峰语作 三世諸佛向火焰上轉大法輪,接着云门作 火焰為三世諸佛説法。三世諸佛立地聽;T2590 的局部引文则作 三世諸佛。向火焔裡轉大法輪,把“上”写成“里”。正文中的引语以可直接定位的中国禅师汉文语录为控制文本,再作白话转译;怀奘随后关于火焰光明的作者层论释仍严格依 T2590。
可是人却各自生起分别,自卑、自我限制,只说:“我本来就是昏昧的众生,是没有智慧的凡夫。”这样实在是在诽谤如来的正法轮,是无间业。现在雪峰和云门所说的“火焰说法”,正是在说“直接舍去方便,只说无上道”,是在举扬一代时教。雪峰这一番说话,早已被这火焰烧掉了;你们还想躲开吗?诵经、礼拜、抬脚、落脚,全都是光明的大用现前。为什么还要去研究“这一切是依谁的恩力而有的”?
有些人不懂这个玄旨,白白费力想让念头安静下来;也有人独自怀疑:“恐怕不是这样。”于是就在鬼窟里作活计;有人像下海数沙,也有人像蚊虫想撞破纸窗。先把“话堕”放一边。诸位大德,究竟怎样才是?虽然没有闲工夫在泥里洗土块,但参禅的人发问时,首先要知道所问的话头。既然说“寂照”,又说“遍河沙”,怎么会是张秀才的话?怎么会是世尊的话?怎么会是你的话?究竟是谁的话?僧堂、佛殿、厨库、山门——仔细听,仔细听。
长沙招贤大师上堂开示大众说:
“整个十方世界就是沙门的眼;整个十方世界就是沙门的全身;整个十方世界就是自己的光明;整个十方世界都在自己的光明之中;整个十方世界,没有一个人不是自己。”
— 长沙景岑,《景德传灯录》卷十(T2076)
原典恢复注。 《景德传灯录》T2076 的长沙上堂汉文作 盡十方世界是沙門眼。盡十方世界是沙門全身。盡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盡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裏。盡十方世界無一人不是自己。T2590 则组合成 盡十方界是沙門眼/盡十方界是沙門家常語/盡十方界是沙門全身/盡十方界是自己光明/盡十方界無一人不是自己,增入“沙门家常语”而省去“在自己光明里”。本白话引文以 T2076 汉文为控制文本;怀奘下文对其所受 T2590 版本的发挥仍按 T2590 翻译,因此不强行把作者层论说改造成 T2076 的逐句注解。
既然如此,参学佛道,必须勤学,也要信得。如果不是生生世世都和佛家结过缘,怎么能听到这样的开示?千万不要越来越疏、越来越远。长沙所说的“尽十方界”,就是参学者本人的一只眼,也是尽虚空界、尽全身心;既不取圣,也不舍凡;也不是说迷的人“不是这样”,也不是说悟的人“是这样”,而是直接指出:这就是自己的光明。不要把它让给长沙大师。
这一场上堂说法,就是在你们鼻孔里横说竖说,也是在每个人眼睛里横拈倒用。有人另外拈提古则公案,直到死也不返照,依旧不知;个个都是没有裤子的长者之子。还有愚人一听到“光明”,就想象成萤火、灯火、日月、金玉那样的亮光,摸索计较,想要看见光亮;又用心去攀缘,在意根下猜测,趋向空空寂寂的境界,于是止住活动,回到静止。有的人放不下“实有”的见解和“有所得”的妄见;有人对不思议、玄妙之事想个不停,只是一味觉得这种事极难遇到,想得太深了。这样睁着眼睛打瞌睡的饭袋子,实在很多。
如果真是不思议、玄妙的大事,怎么还会妄想靠思惟走到那里?这类人把识神的静虑误认成“佛坐”,正属于魔类。因此鼻祖大师开示“廓然无圣、不识”。遇到并领受这样的开示,实在难得。
长沙禅师说:
“学道的人不认识真实,只因为一直以来认得的是识神。识神正是无始劫以来生死的根本,愚痴的人把它叫作‘本来身’。”
— 长沙景岑,《景德传灯录》卷十(T2076)
原典恢复注。 《景德传灯录》T2076 明载此偈为 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身;《碧岩录》T2003 与 T2590 则保存较接近的另一组异读。T2590 此处具体作 學道之人不知眞/只爲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喚作本來人。本白话引文以可直接定位的 T2076 汉文原记录为控制文本;怀奘随后以“本来人”等词展开的作者层论说仍照 T2590 白话转译。
所以,用自己的心去衡量,又把“所得”立起来去修去证,正是在喂养生死的根本。这里所说的“真”、所说的“本来人”,指的就是本有圆成的光明——廓然开阔。离开这个廓然光明,还有什么可以贪求?所以说:无圣,不识。无孔铁槌,只是一大团火。
平常心是道
赵州问南泉:“什么是道?”南泉说:“平常心就是道。”赵州问:“还可以朝着它趋向吗?”南泉说:“一想朝它趋向,就已经违背了。”赵州问:“如果不去趋向,怎么知道它是道?”南泉说:“道不属于‘知道’,也不属于‘不知道’。‘知道’是妄觉,‘不知道’是无记。如果真正通达那条没有疑惑的道,就像广大虚空一样开阔无碍,哪里还能勉强说它是对还是错呢?”
— 《景德传灯录》卷十,赵州从谂章
原典恢复注。 本白话引文以《景德传灯录》T2076 的汉文公案为控制文本。T2590 的局部引文则作 如何應趣向/擬向便背/不擬爭知道/大虚ノ廓然洞豁ノ 等,夹有传承异读与日文化表达;怀奘紧接此公案所作的论说仍按 T2590 翻译。
所以古人怜悯那些倚仗功夫造作、把方向弄错的人,反复叮咛、耐心接引,说:“道,用有心求不到,用无心也求不到;用言语通不过去,靠沉默也到不了;才一涉及拟议,就已经相隔千万里。”诸位,在出世间一切事理中,除了“有心”“无心”之外,哪里还会有“修心”的想法?既然已经说了,用有心也不可得,用无心也不可得,为什么还不赶快把“求心”“舍心”的妄想放下?
原典识别注。 T2590 此处只以“古人”引出这段话。当前检索到的资料不足以把怀奘所据的具体汉文原典唯一确定下来,因此这里不另立一个未经证实的中国禅师出处;白话以 T2590 所保存的句子为控制文本,并保留其连续的“有心/无心—言语/寂默—拟议”结构。
还有一些人连这一层也够不到。他们不信、懈怠,贪著这个幻化的“我相”,在梦幻泡影般的世间里煞有介事地奔忙,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世智辩聪”这只鬼附着了,才智片刻不停。只是从传闻里听到“光明”两个字,就胡乱猜想佛的眉间大概就像冒出火星一样;他们只是依文解义,从来没有起意要穷究诸圣的真实。即使世间有久参达者出现,他们也根本谈不上上前参学。更何况,怎么可能确定“通身光明、法界光明、盖天盖地”呢?这就是着相的败德僧人,不值得怜悯。
术语注。 T2590 此处作 賣僧(まいす)。这是日本禅门旧有的贬称,指僧形而行为失当、败德或堕落的僧人,并非现代汉语字面意义上的“卖僧”。因此白话正文译作“败德僧人”。
释迦牟尼佛说:
“这个‘光光’不是青、黄、赤、白、黑,不是色,也不是心;不是有,也不是无,也不是因果法。它是诸佛的本源,是菩萨的根本,也是大众诸佛子的根本。”
— 《梵网经》卷下(T1484)
原典与文本注。 T2590 在引文前明确作 釋迦牟尼佛言,因此正文保留说话者“释迦牟尼佛说”,不以经名替代说话者。本白话引文以《梵网经》T1484 汉文原句为控制文本,其中明作 是諸佛之本源、菩薩之根本;T2590 局部引文则作 諸佛本源。行菩薩道之根本。两层文字在本页分别呈现。两者都以 光光 开头;《梵网经》注疏传统对这两个字的断读又有不同解释,因此本白话仍保留技术性词组“光光”本身,不借英文比较本把它固定成物理化的“光线”。紧接着怀奘自己的释文转成单数 此光明,该作者层文字仍照 T2590 保留。
既然如此,如来的体性是虚空,从华光三昧而出,坐在金刚千光王座上,这样宣说“一戒光明”。由此清楚可知:这个光明不是青、黄、赤、白、黑;它只是“丙丁童子通身红”,也是“泥牛海底走”“铁牛无皮骨”。既然非色非心,为什么还把“求心”塞在胸口,频频在内心喘息?它也不是因果法,哪里会靠修证造作出来?它正是诸佛的本源,乃至诸佛子的根本。还不止如此,卢遮那佛从初发心起就受持这一戒光明,所以称为“心地品”。它离开一切名相,这就叫“心地戒光”。
文本注。 《梵网经》平行文可把 體性虛空華光三昧 连读为一个三昧名;但 T2590 明确作 如來既ニ體性虚空。華光三昧ヨリ出デタマヒテ,把“如来体性虚空”与“从华光三昧而出”分开。既然 T2590 是控制底本,本译保留这一断法,不暗中恢复平行经典的复合名称。同一行又作 金剛千光王座;本译保留其中的“王”字,译作“金刚千光王座”。
释迦如来说:
“如果说法的人独自在空闲寂静、没有人声的地方读诵这部经典,我到那时就为他显现清净光明之身;如果他忘了经文的章句,我会为他说,使他能够通晓。”
— 释迦如来,怀奘所引;《法华经》〈法师品〉
所以,读诵这部经典时,正是“我到那时就为他显现清净光明之身”。诸佛的身心是光明;一切如来的国土是常寂光;净土与身心,无一不是光明。所以说有八万四千乃至无量光明。
一堆猛焰
保宁勇禅师举出“火焰说法”的公案,写了一首偈:
“一堆猛焰红透长空,
— 保宁勇禅师,《保宁禅院勇和尚语录》(X1350)
三世如来都在其中。
大法轮如今已经转完,
眉毛之上吹起清风。”
原典恢复注。 《保宁禅院勇和尚语录》X1350 直接收此颂作 一堆猛燄貫天紅。三世如來在此中。轉大法輪今已了。眉毛之上起清風;T2590 此处则作 一堆猛焔亙天紅。部分后出汉文汇编也见“亘天红”异文。依直接语录见证,本白话引文以“贯天红”这一读法为控制,T2590 的“亘”作为局部传本异读保留于此。
参学到佛家的堂奥,自然如此彻见“火焰说法”。这一大堆猛焰就在三世中炽然燃烧;没有所生,也没有相貌和差别,所以最终也没有所灭。正因为一切无差别,这就是森罗万象、众生与诸佛的本地风光。
今天的学人为什么不护念、不信解这一点?正因为不信不解,所以成了下愚凡夫,摆脱不了恶趣轮回。你应当回到自己这里,彻底看看过失究竟出在哪里。随世俗而行的人,把幻化无常的种种法当成真实常住,忙着世间利益的得失,一刻也闲不下来;这个身体甚至很难保到明天,呼出去的气还等不到下一口吸气,就像风前一盏暂时亮着的灯,人却深深、长久地依赖着这个身体,顺心时就喜,不顺心时就愁。
术语注。 T2590 作 世諦流布ノ族ラ。这里的 世諦 即佛教所说的“俗谛/世俗谛”,也可指世间通常所承认的常识或约定;正文因此作“随世俗而行的人”。这里不译成“随世俗流转”,以免现代佛教汉语中的“流转”额外带出生死轮回之义。
连你自己的四大五蕴,也会像东岱、北邙的露水一样消散,连一粒微尘也没有可以执作“我的”;你却还摆出仿佛真有“我”的样子,悠然过日子。更何况身外的国土、城池、妻儿、田宅、庄园、金玉、衣服,还一一认作“我的”,实在再可叹不过。那些不相信这种处境确实如此、只顾蓄积、追求、执着的人,也都会全部消散,一点痕迹不留。可悲啊!这不必等经文来教,就是眼前的道理。
已经是一堆猛焰,所以三世如来就在这里,四生群类也都在这里。那么为什么还会有众生与佛的差别?答:妄执“我”的人不信光明,执“我”而在生死里浮沉——也在“这里”;彻见光明的人,平等无碍的大智现成——同样也在“这里”。
所以永嘉大师说:
“不离当下所在,始终湛然;一去寻找,就知道你见不到它。取也取不到,舍也舍不掉;就在不可得之中,正是这样得。”
— 永嘉玄觉《证道歌》(T2014)
龙树祖师赞叹般若说:“般若波罗蜜就像大火焰,四边都不可取。”大家虽然听见、看见这样的大教,却只把它当成别人的境界来学,并不通身脱落,也不全体参透;反而只说:“我不是这种根器,我是初心,是晚学,或者是连一惑也没断的凡夫。”仍不放下自己的旧见、己见。
原典恢复注。 此句据《大智度论》T1509 卷十八赞般若偈恢复为 般若波羅蜜 譬如大火焔 四邊不可取。T2590 此处引作 般若波羅蜜。譬如大火聚。四邊不可取;正文所引龙树句以可核实的汉文论典“大火焰”读法为控制,再作白话转译,而怀奘自己的“大火聚”譬喻用语在其他作者层段落仍照 T2590 保留。
他们整天整夜都住在般若的大光明藏里,却自己成了替人做工的贱人,成了徘徊辛苦五十多年的穷子;又认定“这就是我”,因而生起卑下慢。本来就是长者之子,却忘了父亲的命令。可悲啊!自己还拿着除粪的工具,成了常受命除粪的贱人,又把清净光明身看成苦果的污秽之身。这真是悲哀中的悲哀,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了。应当赶快改掉自己这些偏私的己见。
术语与句法注。 T2590 此处作 是レ我レト卑下慢ヲ起シ。其中 と 可标示被认作、被思量的内容;结合上文反复自称“非器、初心、晚学、未断惑的凡夫”,这里的 是レ我レト 应保留为“认定‘这就是我’”,而不能省去这一自我认定。卑下慢 则是佛教所说的一种“慢”:表面自谦、自抑,却仍以这种自我定位而起慢。正文因此同时保留“这就是我”的认定与“卑下慢”这一术语。
尽却己见
即使谈论大小、权实、显密的事理以及五家七宗的妙旨,当己见仍存时,最后还是落在生灭里。所以说:用生灭心去理解实相,实相反而就成了生灭。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都是己见;身见、偏见、邪见、见取见,也都是己见。乃至从等觉到妙觉,连“尘沙罗縠的无明”也仍然属于己见。
最开始叫“我见”,又或叫知解习气、法执、悟迹、“无事之见”或“平地上之见”。这些只是按照己见的多少、轻重,换了不同名称而已。为什么这样说?从最初那种极恶邪僻的见解,一直到薄如罗縠的一点无明,当己见没有时,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叫“佛见”“法见”?又有谁还会存留那层罗縠?
文本注。 同一段 T2590 作 身見偏見邪見見取見;东亚佛教通常的“五见”分类多作 邊見,但本译依控制底本保留“偏见”,不静默规范为“边见”。此外,塵沙 保留佛教以“尘沙”比喻无量无数的惯用意象,羅縠 则指极薄的丝绢,形成极其微细残余遮障的譬喻。校勘栏另记 沙羅縠ノ無明=無品羅薄無明イ<原> 与 縠=薄イ<原>。正文依当前显示的 T2590 读法翻译;这些异文之所以列出,是因为会直接改变譬喻的形象。
所以开山祖师说:“应当先把吾我彻底尽掉。想要尽掉吾我,就应当观无常。”这是从极其至诚的心里直接指出来的。少林大师《安心法门》也说:“问:世间人学了种种学问,为什么还是不得道?答:因为还见有自己,所以不得道。这里的‘己’,就是我。至人遇到苦不忧,遇到乐不喜,因为不见有自己。”
又有古佛偈说:“佛不见身,知是佛;如果真有‘知’,就别无佛。智者能知道罪性为空,坦然不怕生死。”之所以不怕生死,是因为不见身;不见身,就是没有己见。大智光明就是这样毫无偏私,所以说:“智是佛。”
原典与文本注。 此偈据《景德传灯录》T2076 所录拘那含牟尼佛偈恢复汉文:佛不見身知是佛 若實有知別無佛 智者能知罪性空 坦然不怖於生死;《宗镜录》T2016 亦保存基本相同的“知……知……罪性”读法(末句作“不懼”)。T2590 此处则作 佛不見身智是佛。若實有智別無佛。智者能知罪障空;紧接此偈的作者层又作 大智光明。如是無私故云。智是佛。本白话引文采用可核实的汉文见证作为控制文本。首句 佛不見身知是佛 在古籍中无现代标点,知是佛 的句法存在分读空间;因此正文保留较紧的“知是佛”,不自行加入“便/于是”等连接词来锁定一种读法。作者层则依 T2590 的异文与紧接解释译作“所以说:‘智是佛。’”,两层文字在此明确区分。
可是你爱惜这个像草上露水、浮在水面的泡沫一样的身体,却把正是你本身的大光明,当成旁人的事一样加以评判;又觉得除此以外似乎还应该另有一件更了不起的事。于是只顾空谈国土的治乱、供养的好恶,这个身体却只管白白流逝;至于这个身体最终如何安顿、自己究竟应当怎样行持,也从未认真想定过。如果你在光明藏中哪怕能信得一点、行得一点,岂会只是“我这一身”得解脱?上报四恩、下资三有;山河大地、自身他身,都会是如如的光明,遍照而无有边际。
术语注。 T2590 此处作 此身ノ落居。イカニト思ヒ定メタル行李ナシ。这里的 行李 是禅门中 行履(あんり)的旧写/通用异写之一,指日常行持、行住坐卧及处身之道,并不是现代汉语的旅行“行李”。因此正文按语境译作“自己究竟应当怎样行持”,源词则保留在本注中。
曹山本寂大师颂道:
“觉性圆满明净,是无相之身;
— 曹山本寂,《抚州曹山元证禅师语录》(T1987A)
不要拿知见妄分亲疏。
念头一有差异,便对玄体昏昧;
心稍有差失,与道不相邻。
以情分别万法,沉入眼前境界里;
识鉴分出太多头绪,丧失本真。
把这样的句子完全领会,
了然无事,便是那位‘昔时人’。”
原典恢复注。 《抚州曹山元证禅师语录》T1987A 所录此偈作 覺性圓明無相身。莫將知見妄疎親。念異便於玄體昧。心差不與道為隣。情分萬法沈前境。識鑒多端喪本真。如是句中全曉會。了然無事昔時人。T2590 则在同一组偈句中作“莫于知见强疏亲/念异即于玄体昧/心差不与道相邻/识鉴多端失本真/旧时人”等局部异读;《禅林僧宝传》又另见“若向句中”等变体。本白话引文以 T1987A 汉文为控制文本;怀奘紧接其后的论释仍以 T2590 为作者层控制。下文若再次明确重引曹山偈句,仍按可核实的汉文原典作白话;围绕这些引句的怀奘解释则依 T2590 保留其自身措辞,如“成邻/不成邻”等,不静默统一。
这正是光明藏中的直指直说,同时也是对“妙修本证”的开示。它不问你是僧是俗,也不问初心还是后心;不挑利根、钝根,也不因多闻多知而有所差别。只是直接指出:觉性圆明无相身。没有二,也没有三。
这里的“觉性”就是佛性,“圆明”就是一段大光明。你此刻这个幻化之身,正是无相的寂光。所以古德说:“整个身体没有影像,遍满世界也毫不隐藏。”如果你还不会,我就再问你:把你现在这一身四大全部打碎,把皮肉骨髓全烧掉,拿一样东西来给我!正在这个时候,古今的众生与佛、三界凡圣、万象森罗,没有一样不是无相身。
文本/原典注。 T2590 此处只称“古德”,原句作 通身無影像遍界不覆藏。可检出的宋元禅籍另见 通身無影像。遍界不曾藏 或倒序的 遍界不曾藏。通身無影像 等近似句,但目前不足以唯一确定怀奘所据的具体汉文原典。正文因此依控制底本保留“不覆藏”,不以某一异传文本静默改字。
临济义玄和尚说:“你这四大色身不会说法、听法;脾胃肝胆也不会说法、听法;虚空也不会说法、听法。究竟是什么会说法、听法?”这里指出的,就是“听法无依”的灵光、无相之身。古人为接引人,姑且立个名字,叫“听法无依道人”。现在曹山说“觉性圆明无相身”,这一句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原典恢复注。 《临济录》T1985 原文作 是爾四大色身不解説法聽法……是什麼解説法聽法;T2590 此处则省去开头的 是爾/色身,末问作 且道。何物解説法聽法。正文中的临济引语以中国禅师汉文原录为控制文本,再作白话转译;怀奘紧接其后的“听法无依之灵光、无相身”等作者层解释仍照 T2590 白话转译。
曹山又因为老婆心切,进一步指出妙修:“不要拿知见妄分亲疏。”亲近恶知识的人,只顾学习见解,然后便说:“我因为参学得力,已经得到超佛越祖的禅,绝不是他人所能知见的。若说亲近禅机的人,除了我还能有谁?”这正是被魔王附着的邪心,是还没得到却自称已经得到的外道。
另一类执着“我”和相的人,只说:“我这根器迟钝,没有学道的资质;离学道也太远了。”于是自卑退缩,不向前进。这同样是凭空生出的知见。这两种知见生起时,这些人起憎爱、辨是非;这一切全都转成心、念、情、识这四种情虑。正因为如此,曹山“一刀两段”地说:“念头一有差异,便对玄体昏昧;心一有差失,与道不相邻。”实在应当远离恶知识、亲近善友才是!若从邪师的说法里学来见解,再生“亲”“疏”的分别,这正是妄起知见。
术语与语气注。 T2590 前句明作 一刀兩段シテ云。“一刀两段”本就是禅籍与古汉语中可见的固定表达,与现代更常见的“一刀两断”近义;正文因此保留底本的“段”,不静默规范化。紧接着 T2590 又作 マコトニコレ捨惡知識。親近善友。ナルべキモノヲヤ。句末 ものをや 在这里加强咏叹/强调,因此正文作“……才是!”,不压平成普通陈述。
这里说的“道”和“玄体”,是光明觉性的日面和月面。可是,从这光明中生起一念不觉,增长妄心邪想;这就是遮碍圆明心月的浮云,所以说“与道不成邻”。
引文层/作者层注。 曹山原偈的白话引文以《抚州曹山元证禅师语录》T1987A 的 念異便於玄體昧。心差不與道為隣 为控制文本,所以正文重引曹山话时译作“念头一有差异……与道不相邻”。但怀奘随后自己的解释在 T2590 又明确写成 成隣/不成隣;作者层仍依 T2590,因此下一句继续说“与道不成邻”。两层不静默统一。
“情分万法沉前境。”如来早就说过“心、佛、众生这三者没有差别”,也说过“只有一乘之法”。你虽然听到、看到这样的大教,却还是在自己这里妄起人我,分别贵贱凡圣,又因声色好丑、贫富得失而被眼前境界夺走。这就是倚仗自己的知见,把修证染污了,是骄慢而不信的人所造成的。
“识鉴多端失本真。”佛法本来就随应千差万别的根机,所以有大小、权实、半满、偏圆、显密、禅教、证道、净土等许多门类;但意根若攀缘,最终就失掉本真。“如是句中全晓会,了然无事旧时人。”这里的“旧时人”,就是没有修证用心的造作、兀坐不疑的无相身。如果把任何知解哪怕一丝一毫放在心头,就还不是“无事”,也不是“旧时人”。
文本注。 T2590 此处明作 證道淨土。东亚佛教常见的标准分类是 聖道/淨土(圣道门/净土门);部分英译也按这一常见分类规范化。但控制底本在此是 證 而不是 聖,所以正文保留字面上的“证道、净土”,不擅自校改。
无所得
释迦如来说:“佛在然灯佛那里,并没有凭任何法得到无上正等正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就是与燃灯佛相见的一句话。若能透彻明白这一句,便可“超百亿”。应当参学这个无所得的光明。
原典恢复注。 鸠摩罗什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T0235 原文作 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T2590 在这里明作 釋迦如來曰,随后局部引文为 我於燃燈佛處。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依本页的分层控制规则,正文保留 T2590 明示的说话者“释迦如来”;引文内容则以 T0235 汉文原句为控制文本,再作白话转译;怀奘后续关于“燃灯佛”的作者层论说仍照 T2590 保留。
语句注。 T2590 紧接着作 一句了然超百億ナリ,与《永嘉证道歌》所见“一句了然超百亿”同文。这里的“百亿”并没有在句中明说所超越的具体对象,因此正文只把“一句了然”白话化为“透彻明白这一句”,并保留“超百亿”这一成句,不擅自补成经论、烦恼、劫数或其他对象。
现在这些身为如来末流、剃发染衣的人,虽被燃灯照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却连“燃灯佛究竟是什么”都不起疑问,因此也就谈不上参学。徒然借着出家的外相,贪受四事供养,实在就是游手好闲的人。若你说自己不是这样,我且问你:燃灯佛的相好究竟是什么?开口也不行,沉默也不行。快说!快说!
词义注。 T2590 作 實ニ遊民ナリ。旧日语 遊民 可指没有固定职业、无所事事而游荡度日的人;这里又紧接在“借出家相、贪受四事供养”的责难语境中。正文因此译作“游手好闲的人”,避免现代汉语“游民”可能引起流动人口、游牧人口等无关联想。
可悲啊!他们所学的,只是把燃灯佛当作一尊过去佛,却不知道燃灯佛亘古辉今。更何况,你怎么可能相信:说法与涅槃,就在你自己的鼻孔里、眼睛里?
现在有一类下品声闻,急着厌离生死,又急着求涅槃,于是奋然立志,要追求实有、有所得,又在自己的我慢上增加一层法欲,这样求心,直到死也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无眼之师称赞他们是有信心的善人,于是他们反倒拿这份我执和有所得,自夸是“精进修行的道人”,最终成就饿鬼道。佛家所参学的“常精进”,以及单传而来的“炽然坚固大定”,并不是你这种把修与证分成两个阶段、追求知解的邪定。
百丈和尚说:
“灵光独自照耀,
— 百丈怀海,《古尊宿语录》卷一(X1315)
远远脱离根与尘;
其体显露,真实而恒常;
不受文字拘束。
心性没有染污,
本来就是圆成的;
只要离开妄缘,
就是如如佛。”
原典恢复注。 《古尊宿语录》卷一(X1315)在百丈章直接记作“上堂云: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T2590 此处则作 唯離妄縁即如如佛。本白话引文以可直接定位的《古尊宿语录》“但离”读法为控制;原句 體露真常 是压缩的禅语表达;这里的“真常”不宜处理成被“体”显露出来的另一个对象,因此白话作“其体显露,真实而恒常”,同时不扩写成原句没有的“体性”。怀奘随后对此灵光的解释仍严格依 T2590 白话转译。
这一灵光,从过去久远劫一直到未来尽头,从来没有间断,这就叫“常精进”;远远脱离根尘、其体显露而真实恒常,这就叫“炽然常坚固”。任随这一灵光而安住不动,就叫只管打坐的三昧王三昧。
语法与主语注。 T2590 此处作 コノ靈光ニマカセテ。安住不動ナルヲ。日语 …にまかせて 可表示委任、听任其自然势头而行,也可有“随从”的意思;这里后接“安住不动”,并归结为“只管打坐的三昧王三昧”。正文因此用“任随这一灵光而安住不动”,保留坐禅行持语境中的隐含主体,不把“灵光”误写成自行“安住”的行动主体;同时不与本文另一处明确的 隨順 静默合并为同一个译词。
因此,“有所得”也有深有浅、有轻有重。这里的“有所得”,不只是执着事相、修有相行、向外另求、在文字言句上辨别真伪;也不只是执着相来布施,误解“积功累德”,为了灭罪生善而折磨身心,还把这种做法夸作精进。即使你放下笔砚、断绝人事,独自坐在空谷里,以木实为食,身穿草衣,长期坐着不躺,心里仍在止住活动、回到静止,把妄想全部断尽,又一味住在“真理”上,对生死和涅槃起取舍、憎爱——这些统统仍然是有所得。
文本与句法注。 T2590 此处保存较难解释的 外カ偏ニ眞理ニ住シ,1909 年《承阳大师圣教全集》亦作 外か偏に眞理に住し。同一段前文若明确表达向外寻求,底本另有清楚的 向外求他;因此这里不把 外カ 强行解释成方向性的“向外”。正文只把语义明确的 偏ニ……住シ 译作“一味住在‘真理’上”,而把 外カ 保留为传本文字难点,不作无根据的静默校改。
术语注。 T2590 此处作 木食草衣。在这一成组的苦行语汇里,木食 与 草衣 并列;禅宗资料对同一表达直接释作“食木实而穿草衣”的意思。因此正文分译为“以木实为食,身穿草衣”。这里不把词典中 木食 单独成词时可能涵盖的更宽饮食范围反向写进这一固定并列表达。
因此,永嘉大师说:
“丢开‘有’却又执着‘空’,毛病还是一样,
— 永嘉玄觉《证道歌》(T2014)
就像为了躲开溺水,反而跳进火里。
舍弃妄心、又去抓取真理,
这种取舍之心反而成了巧伪。
学人不明白,却还这样修行,
深深地把贼认作儿子。
损失法财、毁灭功德,
没有一样不是从这种心意识而来。”
原典恢复注。 《证道歌》T2014 作 捨妄心取真理、深成認賊將為子;T2590 的局部引文作 捨妄想取眞理、眞成認賊將爲子。本白话引文以 T2014 汉文原句为控制文本,T2590 异读则在此保留记录。
既然如此,学人应当把身心归投到光明藏里,在佛的光明中通身脱落,就这样坐、卧、经行才是。正因如此,世尊说:“佛子住在这地方,就是佛的受用;常在其中经行、坐卧。”身为佛子,片刻也不要忘记这句金言。这里的“此地”,就是光明藏,也就是唯一佛乘。
语气与说话者注。 T2590 此处作 シカアレバ學人身心ヲ以テ。光明藏裡ニ歸投シテ。佛光明ニ通身ヲ脱落シテ。坐臥經行ナルべキヲヤ。是故ニ世尊ノ曰ク。句末 をや 接在活用语连体形之后,在这里带有强烈的咏叹/强调作用,因此白话用“……才是”保留这一语气,而不压平成普通陈述;紧接的 是故ニ世尊ノ曰ク 则保留为“正因如此,世尊说”,不把原文的说话者改写成经名。下引经句的出处仍由下一注标明为《法华经》。
原典恢复注。 《妙法莲华经》T0262 卷五原文作 佛子住此地 則是佛受用 常在於其中 經行及坐臥。T2590 此处局部引作 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若坐臥。正文依汉译经文恢复“则是/及”,并把 T2590 的“即是/若”作为传本异读记录于此。
不要因为一念“背觉合尘”,一下就把佛受用变成畜生受用、饿鬼受用。且说:燃灯佛、释迦大师,乃至灯灯续焰的七佛列祖,他们的相好究竟是什么?再说,他们入涅槃的道场,你是把它当作“久远”来参学吗?还是在闻思中把它理解成“常住不灭”?你要说他们住在寂光宝城吗?还是理解成“佛的真实法身就像虚空”?如果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没有从“学得”“计较”的窟宅里透脱出来,怎么能叫作继承佛光明的师家?那不过是披着狮子皮的野干在叫。
文本注。 SAT/T2590 的显示文本在 涅槃シマシマス 后置句点,随后作 道場ハ久遠ナリトヤ參學スル;若只按这一现代标点机械断句,容易把“涅槃”与“道场”拆开。1909 年《承阳大师圣教全集》的标点本则连续作 さて涅槃しまします道場は、久遠なりとや參學する,显示 涅槃しまします 是修饰“道场”的关系从句。正文因此译作“他们入涅槃的道场”,并不把底本未明说的“过去”加到“久远”之上。
如果你根本没有向自己眼睛里参究,即使剃发染衣,也仍然是可怜的众生。即使解释千经万论,也不过是在数邻家的珍宝,好比海人只知道它贵重,却不知道它的价钱。且说:你现在拉屎撒尿、穿衣吃饭,究竟这是谁的受用?
语法与语义注。 T2590 此处作 算計隣家珍寶ナリ……畢竟コレ誰ガ受用ゾヤ。前半的 隣家珍寶 是“邻家的珍宝”,不是“替邻家数珍宝”;后半古语 誰が 在名词前可作连体修饰,义同“谁的”。因此白话保留原句的所有/归属结构,译为“数邻家的珍宝……究竟这是谁的受用?”,不把它改写成受益者或行动主体。
还不止如此。水的颜色、山的光景,暑去寒来,春花秋月,千变万化——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所致?真是“容貌非常奇妙,光明照遍十方”。生死与涅槃都像昨夜一场梦。有就是无,无就是有。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说“常在灵山”,也就成了虚假的教法、虚假的议论;听到“不生不灭、常寂光”,也只剩下言说,完全没有实际意义。
文本/典故注。 “容颜甚奇妙,光明照十方”可直接见于《法华经》T0262〈药王菩萨本事品〉。后一句显然呼应〈如来寿量品〉的“常在灵鹫山”,但 T2590 的作者层实际写作 常在靈山ト説クモ。这里不是独立引文框,而是怀奘论说中的简称/典故性引语;因此正文保留 T2590 的“常在灵山”,不把经文全句反向扩写进作者层。紧邻的 假法ナリ。假論ナリ 后面马上又说“只剩言说、全无实义”,因此这里的“假”取“虚假、不真实”义,而不是佛教判教中“权/假”的中性“方便教说”义;正文据此明确作“虚假的教法、虚假的论说”。
莫磨暗以求光
释迦如来关于“一戒光明”有这样的金言:
“那些计着有‘我’、执着于相的人,不能相信这个法;那些以‘灭尽’来取证的人,也不是可以下种的地方。† 如果想让菩提的幼苗增长,让光明照耀世间,就应当静静观察诸法的真实相:不生也不灭,不常也不断,不一也不异,不来也不去……无论对有学还是无学,都不要生起分别想。”
— 《梵网经》卷下(T1484)
原典与文本注。 本白话引文以《梵网经》T1484 的汉文为控制文本,包括 計我著相者 不能信是法 滅盡取證者 亦非下種處 以及后续 欲長菩提苗 光明照世間 應當靜觀察 諸法真實相。常见标点本把“欲长菩提苗,光明照世间”连作一组,古注亦有“欲要长养菩提根苗,而使智光慧明照察世间者,应当……”的解读;本白话据这一读法处理,同时不把该注疏解释扩写进正文。T2590/SAT 在这一处却明确引作 計我著相者。此法不能信。滅壽修證者。亦非下種處,既有“不信此法”的语序变化,也有 滅壽修證者 这一重要异读。后世部分《梵网经》注疏本又见 滅壽取證者。本白话引文采用 T1484 汉文原句作为控制文本,再作现代白话转译,T2590 的异读完整记录于此,以免经典原文与怀奘传本引文混成一个文本。
这句“光明照世间”,应当听到骨头里、髓里去。这正是三世诸佛大用现前的妙身。顶戴奉行,大家怎么会不大欢喜?
可是看看今天的参学人,却处在痴暗的因地上,早晚打磨,等待日后“见彻光明”;还有人把炽然清净的光明当成纷飞杂念,参禅时频频把火焰扫尽,想要见到“常寂光”。如果说什么都不起就是对的,那么木头、石头、土块岂不也就是对的?这全是为了躲开火,反而陷入溺水境地的下品声闻。
真是愚痴!抓住二乘的坐法和凡夫的趣向,却想悟无上大道,再没有比这更迟钝、更邪的修法。所以说:“二乘人虽然精进,却没有道心;外道虽然聪明,却没有智慧。又愚痴,又愚钝,把空拳和手指看成实有。”
原典与文本注。 《永嘉证道歌》T2014 的汉文原句作 二乘精進勿道心。外道聰明無智慧。亦愚癡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實解,其中 勿道心 的古汉语表达较为峭拔;传统《证道歌》注释明确释作“是无道心也”,而 T2590/SAT 同处也保存“无道心”的读法,因此本白话作“却没有道心”,同时仍以 T2014 的引文文字为控制文本。T2590/SAT 在同一引文处则作 二乘精進無道心。外道聰明無智慧。又愚又痴又小駭。空拳指上生實解。其中 騃 在此读 ái,义为痴呆、愚钝;白话正文把它译作“愚钝”,原字则保留在本注中,以兼顾现代可读性和原典可核性。T2590 的 小駭 是另一传本异读。另 T2590 在引出此偈时只作 是故ニ云ク,并未在作者层直接写出《证道歌》书名;因此正文保留为“所以说”,而把可可靠确认的《证道歌》出处放在本注中说明,不把编辑性出处识别反向写进怀奘的句法。
像这样修心、求心,被计较猜度挡住,不但把本来具足圆成的光明埋没了,也是在诽谤如来的正法轮,就是无间业。而且,只有少智愚蒙之辈充当各处丛林之主,接引那些抱着我执、有所得的盲众;从中国隋、唐、宋一直到今天,多得像稻麻竹苇一样。怎能不怜悯?怎能不悲哀?
就算偶尔有人从那个窠窟里出来,也还是见神见鬼,偷心没有死透。有的人凭一股猛勇,便妄加印可;另有人一时奋起志气,长坐不卧,把心识弄得疲惫不堪,万事成为一片;活动刚一停,念头一静,到了虚虚灵灵、仿佛独自明朗的地步——这正是“内外打成一片”的境地。他却误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本分田地,于是把这种见解拿去呈给无眼禅师。那禅师也没有识人的眼,于是顺着来者的话应对,许他一个“冬瓜印”,那个人自称是已经罢参的衲僧。见识浅、听闻少而中了这种毒的道人,多得数也数不完。虽说如今是末法,难道不全然可悲吗?
文本注。 T2590 作 或ハ一期ノ勇ニ謾リニ印可ヲナシ。这里的 一期ノ勇 是形容此人当下所鼓起的一股猛勇;禅籍另有 潙山一期ノ勇 一类用法,同样以“某人的一期之勇”表示其一番勇决之举。因此这里的 ニ 更自然地表示凭借/处于这种勇气而行,并不是把“勇”当作接受印可的对象。正文据此译作“凭一股猛勇,便妄加印可”,同时不补出底本没有明说的印可对象。紧接的 一時憤志 另是“一时奋起志气”,两处分别处理。同段 挨拶 是禅语中的问答/应对用法,并非现代汉语“应酬”;正文因此译作“应对”。
怀奘对实参同道的直接开示
我谨告实参的同道:不要执取一机一境,也不要倚仗见解和聪明,更不要把长连床上学来的东西随身带着。把身心放下到前面所说的大光明藏中;放下之后,就不要再回头看。
术语注。 T2590 作 長連床上ノ學得ヲタヅサヘズ。長連床 是禅林僧堂中供多人连续坐卧的长床/通铺式坐床;这一背景只放在注释中,正文仍按底本作“长连床”,不把“学得”扩写成特定教理内容。
不要求悟,也不要扫除迷;念头起来时,不要嫌恶它,也不要因爱着念头而让它相续下去。就在这里堂堂地坐着。你若不把念头接续下去,它也不会自行接着生起。只如一片虚空,如一团火;任呼吸自然出入,所有事情都不去搭理,就这样坐断。
术语与句法注。 T2590 作 當軒大坐スべシ。“当轩大坐/大坐当轩”是禅门语汇;其中“大坐”有堂堂、彻底而坐之意,相关禅门用例也以“就在这里稳稳坐着”一类意思释读。正文因此白话作“就在这里堂堂地坐着”,不把这一古禅语原样留在现代白话正文中。同段又作 汝ガ念ヲツガザルニ。念ヒトリヲコルモノニアラズ;ツグ(継ぐ/続ぐ) 有接续、继续之意,而且前一句刚说不要爱着念头而使它“相续”。正文因此译为“不把念头接续下去,它也不会自行接着生起”,说明的是不续接已经生起的念头,并不否认念头起灭本身;下文仍明确说“八万四千种杂念生起、灭去”。
即使八万四千种杂念生起、灭去,你也不去搭理;彻底放下之后,一念一念都会成为般若的神通光明。而且不只是坐着时如此:步步都是光明的运步,每一步都不经分别。
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就像大死人一样,没有任何己见和分别。可是出息入息、闻性、触性,都是不经认知、不经分别的;这正是身心一如的寂照光明,所以一叫,便应答。这就是凡圣一如、迷悟一如的光明。
术语注。 T2590 此处明确作 出息入息。聞性觸性。無知無分別ニテ。“无知”在这里与“无分别”并列,不宜按现代日常语误会成愚昧无知;但底本也没有写本文别处实际出现的技术词 知解。因此正文译作“不经认知、不经分别”,既避免现代汉语把“无知”理解成“愚昧”的歧义,也不把这里的“知”混同为本文别处实际出现的技术词“知解”。
即使处在作用之中,也不受作用妨碍。林中的花、草叶,人和动物,大与小、长与短、方与圆,都不靠你的心念、作意去分别,同时现成。这正是光明不受作用妨碍的现证:虚明自照,不必费心用力。
这个光明本来就无所住。诸佛虽然出世,光明并没有“出世”;诸佛虽然涅槃,光明也没有“涅槃”。你出生时,光明不生;你死时,光明不灭。在佛那里不增加,在众生那里也不灭。甚至迷的时候,它并不迷;悟的时候,它也不悟。它没有方所,没有相,也没有名字;这就是万像森罗的整体。
文本注。 这一较后位置,T2590 及 1909 年印本都作 佛ニ在テモ増サズ。衆生ニ在テモ滅ゼズ,即“在佛不增,在众生不灭”。而本文较前位置却有成对句 在諸佛不増。在衆生不減,即“在诸佛不增,在众生不减”。本译按每一处的局部底本分别译出,不把后文的 滅 暗中规范为 減。
取也取不到,舍也舍不掉,就是不可得。虽不可得,却通身而行。上到有顶,下到阿鼻地狱,都是如此圆明;这就是神妙而不思议的灵光。
如果你信受这个玄旨,就不必向别人追问真伪,就像在市中遇见自己的父亲一样。不要向别的善知识求印可,也不要以得到授记、证得果位为乐;更何况衣食住处,以及色欲爱执这种畜生所行呢?
这个三昧从一开始就是诸佛果海的道场,所以也是单传下来的佛坐、佛行。既然已经是佛子,就只应安坐在佛座上;至于地狱的坐、饿鬼的坐,乃至畜生、修罗、人天的坐,以及声闻、缘觉的坐,并非一概不可坐。‡
文本与语法注。 控制底本 T2590/SAT 作 聲聞縁覺坐ニカナラズシモ坐スべカラズ。日语 必ずしも 与后续否定呼应时通常构成部分否定;这里被部分否定的完整谓语是 坐スべカラズ,即“不可/不应坐”,而不是肯定的“要坐”。因此按 T2590 的表面句法,正文应译为“并非一概不可坐”,而不能译成“并非一定要坐”。这一读法与紧接前文“唯佛座に安坐すべし”之间存在明显语义张力;本译保留这一张力,不用语境反向改写控制底本。1909 年《承阳大师圣教全集》此处另作 聲聞緣覺坐にかならず坐すべからず,不见 しも,从而形成明确的强禁止“都不应坐”;这一直接历史见证说明传承中确有较强读法,但按本页的见证层级,它作为异读记录,不静默覆盖语法上本身可以成立的 T2590 控制读法。
就这样只管打坐,不要白白浪费光阴。这就叫直心道场,也叫不思议解脱的光明藏三昧。
这篇文字,如果不是门下入室的人,不要让他看。这是一片护持正法的心,为的是在自己修行、教化他人时,不让邪僻的见解生起。
怀奘谨记
《光明藏三昧》 — 终
文本注。 T2590 此处作 大尾(たいび),在日语中意为“结尾/终局”;本白话正文译作“终”。1909 年《承阳大师圣教全集》本此处直接作 終。
玄梁跋
古人说:“因缘时节,寂然昭著。”我因此想到:我们的奘祖最初说出这一法,是因;老师有幸得到这一卷,是缘;等到如今已经五百年,这是时节。之所以把它刻版,让它流布天下,难道不正是“寂然昭著”吗?我这不肖之人在感激之余,谨以这些浅陋的话作跋,所写如上。
称谓注。 T2590 作 老師幸得之者。禅宗日语中的 老師 可作对师家的敬称,并不必然表示年老;正文因此只译“老师”,不另加年龄含义,也不据上下文擅自补成“我的老师”或直接点名某人。
文本注。 T2590 在玄梁跋署日前另列 維持 二字;而上方面山署日前作分写的 維 時,是常见的纪年引语。由于目前没有足够独立底本证明此处 維持 应当静默校成“维时”,本白话不把它强行改写进署日,只在此如实记录这一传本文字异常。
丰后州永庆寺晚学玄梁谨书
重雕卷尾偈
从前适逢奘祖六百远忌,我恭敬奉上奘祖所示的一卷《光明藏三昧》,以作追荐,并附上一首拙偈。如今重雕告成,于是把这首偈录在卷尾:
语义注。 T2590 作 奉薦其所示光明藏三昧一卷。这里处在“奘祖六百远忌”的追荐语境中,奉薦 带有恭敬奉献、以作追荐之意;正文据此译作“恭敬奉上……以作追荐”,并把 其 所承接的对象明确为前文的奘祖,避免现代汉语“奉荐他所示”造成语义与指代含混。
文本注。 T2590 作 今告再彫成乃録之於其卷尾云爾。这里的 告成 是“完成、告竣”之义,因此白话作“如今重雕告成”,不把 告 单独理解为“听说/被告知”。
“六百年前那根朽烂的拄杖,
— 肯庵
一口吞尽海岳,盘曲在何方?
芦花明月,秋风清爽;
寒潭里的影子一动,[“王”字读法未决]一团。*”
文本注。 首句 T2590 作 六百年前爛拄杖;其中 爛 是朽烂、腐朽之义,因此正文作“朽烂的拄杖”,不弱化成仅表示陈旧的“破旧”。第二句作 平呑海岳那邊蟠;平呑 有一口吞尽之势,而日语汉词 那辺 可表示“何处/哪里”,所以正文译作“一口吞尽海岳,盘曲在何方?”,不按现代汉语把“那边”误读成远指处所,也不把 蟠 强化成“盘踞”。末句在《大正藏》/SAT 直读中作 王一團。此处句首的 王 在当前语境中无法得到足够可靠的读法;本译因此明确标为未决,而不从次级转录本中引入一个未经验证的校改。
前佛德 肯庵谨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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