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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akening to Reality · 简体中文 · 无我之后的探索
六神通
The Six Powers
以无自性的中道理解六神通:破除实体预设,并不等于证明神通报告为真。
从某处而知
本页运用第 2、3、4 步,并参照 《既定之物的幻象》 与 《既非承载,亦非断灭》。
以非实体主义的知见理解六神通
本文所有观点与理解,均来自我自己的修行与观照。我不代表任何传统、宗派或老师。凡谈及某一传统的主张,我都尽力公允转述;若我的看法与之有别,也会明确说明。
延伸阅读:《既定之物的幻象》。
第一部分:论证的逻辑
非实体主义排除了什么,又为哪些可能性留下余地
引言:为何从神通谈起
早期佛教经典记述,有禅修者能知晓他人的心念、听见远超通常听觉范围的声音、看见众生死亡与再生、忆念自己的过去世,并能施展神通。与这些并列的还有第六种智:诸漏尽灭,也就是觉醒本身。后来的传统将六者统称为「胜智」(梵语 abhijñā;巴利语 abhiññā),亦译作「直接智」或「超常智」。[1]
现代读者面对这些说法,往往有两种反应。一些人立即否定:那不可能,因为世界由物质构成,物质不会那样运作。另一些人则欣然接受,把它们当成某种证明:证明有一个会迁移的灵魂、一个独立于身体之外的心,或一个禅修者终于如其本然所见的更高实在。本文主张,两种反应犯的是同一个错误:两者都预设某种东西——一方是物质,另一方是心或灵魂——凭自身而存在,具有属于它自己的自性,并以它作为判定什么可能发生的最终尺度。[2]
龙树的中道在任何地方都拒绝这种预设,也不让任何自己偏爱的对象免于检验。本文所谓「非实体主义」,正是这个意思。六神通尤其适合作为检验,因为它们同时触及这一知见的每个方面:心是什么、认识他人意味着什么、空间与距离、时间与记忆、再生、众生的多重世界,以及解脱是什么。[3]
本文分为五个部分。
- 第一部分「论证的逻辑」说明方法:「实体」是什么意思、如何检验实体、何谓二谛,以及如何区分论证真正排除了什么,与它仅仅为哪些可能性留下余地。[4]
- 第二部分「世界观」将此方法用于认识者、众生的多重世界、空间与距离,以及跨越生命的相续。这些构成理解六神通的背景。
- 第三部分「六神通」依次考察每一种智:先看经典如何描述,再以不预设隐藏基底的方式理解。
- 第四部分「后期传统」追溯这些智在印度大乘、西藏,以及中国禅宗与日本禅宗中的发展。这些传统保留六神通,也保留早期的警惕,并由此增添了三种各具特色的解读。
- 第五部分「如何恰当地看待六神通」区分逻辑所能表明的、传统所肯定的,以及唯有证据才能裁定的事;并考察传统自身如何对待这些能力,及为何不让它们喧宾夺主。
读过作为补充文章的 《既定之物的幻象》 的读者,会发现第二部分的许多内容似曾相识。这里将它们简要重述,使本文可以独立阅读。[5]
1. 「实体」是什么意思
中道所分析、拆解的词是 svabhāva,意为「自性」或「自有」:即某物从自身那一边便成立、并且「非造作、亦不依赖他者」的性质(《中论》15.2)。这里所谓实体,是一切被认为具有这种自性的东西:物质或能量、心或见证者、自我或灵魂、空间或容器、隐藏的基底。它们看似不同,却都可能被当作支撑其余一切的根基。设立这种根基的习惯并非哲学家凭空发明,而是日常经验组织自身的方式。这里并不要求读者停止说「杯子」或「我」,只问这些名称是否指向凭自身便已存在的东西。详见 第二步:《所遮破的是什么》。[6]
2. 检验
中道并不径自宣称「没有实体」,而是展开检验。那先的马车既不是辕、轴或车轮,也不是这些部件的堆积,更不是离开部件另有一物;月称将此深化为七重观察,在七种方式中都找不到车。然而国王确实乘马车而来:马车是依名言安立的,并且作为所安立之物能够起作用。这样的检验是否彻底,取决于它是否拒绝豁免任何对象。唯物论者止步于物质,唯心论者止步于心,追寻者止步于自我背后的纯粹觉知。中道以同一种方式检验它们,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可作为根基。详见 第三步:《唯名言安立,不可寻得》。[7]
3. 二谛,同一显现
世俗谛是事物如何显现与起作用:杯子能盛茶,人能守诺;在世俗中,准确与错误仍有真实的区别。胜义谛则是探究事物凭自身如何存在时所得的结论:没有任何东西独立自立,这就是空性。二谛不是两个层次或两个世界,而是同一显现的两个面向。空并不等于虚弱无效:火仍会灼烧,善举仍能助人。正如龙树回应批评者时所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24.14);阻碍一切成立的,是固定不变的自性,而不是空性。详见 第四步:《二谛》。[8]
4. 两种否定
肯定式否定在否定一事时暗示另一事;非肯定式否定则只是单纯否定。空性属于后者:它破除自性,却不在原处安立另一种东西。这是阅读下文最重要的准则。每当一个实体被破除,就很容易在腾出的地方重新立起另一个:「既然没有物质基底,心必然是基底」;「既然没有迁移的灵魂,必定有微细意识代之迁移」;「既然没有无所在的视角,禅修者的所见必然就是那种视角」。每一种说法都只是换了名字,让实体卷土重来。这一准则也适用于空性本身:空性不是最终可以抵达的场域、空间或光明实在;若有人执空为见,便无药可救(13.8)。若说修行者的所见能够触及「空性本身」,基底就再次被引入。第三部分第6节将回到这一点。详见 第二步及 第六步:《两种陷阱》。[9]
5. 缘起与安立
破除自性后,所见的就是缘起:事物依赖因、依赖其组成部分,也依赖人们构想和命名它们的方式而生起;这正是空性、依缘而作的名言安立、以及中道(24.18)。安立并非在某个早已现成存在的东西上贴标签:事物与其安立相应而起,既没有位于名言之下、尚未被命名的实物,也没有站在名言之外的命名者。缘起具有规律性:稻种生稻,善意趋向幸福,却没有某种隐藏的力量在背后使规律得以维持。六神通若确实发生,也同样是有规律的:依行为、定力、训练等因缘而起,并不需要某种特殊实体来使其成为可能。详见 第三步、第七步:《无实体而有作用》及 《既定之物的幻象》。[10]
6. 对任何主张提出三个问题
现在可以说明本文的方法了。对于六神通中的每一种智,以及传统对它们所提出的每项主张,都依次提出三个问题。[11]
- 按通常理解,这项主张是否需要一个实体?例如,忆念过去世是否需要一个在那些生命中存在、并把记忆带到今生的灵魂?了知他心是否需要一个私密的内在盒子,而知者以某种方式将它打开?
- 如果需要,能否不用该实体来理解它?也就是,能否像理解其他一切法那样,把同一种智描述为缘起、唯名言安立而空的?[12]
- 这种逻辑能否证明该主张为真?无论哪一种情况,答案都是否定的。
第三个问题最容易使双方读者出错,因此需要仔细说明。中道可以表明,对某项主张的反驳预设了某种实体。若果真如此,那项反驳就不能成立。但表明反驳不能成立,并不等于表明主张为真。排除一个不好的反对理由,不等于提供了一个好的支持理由。[13]
因此,本文各部分始终将三件事区分开来:
- 逻辑所表明的:某项反驳以实体为前提,或某种对主张的解读预设了实体。
- 传统所肯定的:佛教经典的教导,以及佛教读者如何随顺传统,在世俗层面持守这些主张。[14]
- 唯有证据才能裁定的:某个具体个案中的报告是否准确。
第五部分第2节将六种智的这三个方面逐项并列展示。
第二部分:世界观
认识者、接触渠道、多重世界与相续
引言:六神通所需的背景
六神通各是一种认识,每一种都涉及某个所知:他人的心、遥远的声音、过去世、另一界的众生。若要不凭借实体来理解它们,首先必须有一种关于认识、世界、距离和相续的图景,而这幅图景本身也不依赖实体。本部分分五步展开。[15]
- 认识者不是实体。
- 世界由接触渠道构成。
- 不存在「无所在的视角」。
- 距离不需要一个容器。
- 相续不需要承载者。
每一步对应一种或多种神通,第三部分会逐一运用。第1至4步在 《既定之物的幻象》 及 《谁在知?》 中有更详尽的论述;第5步「没有承载者的相续」则见 《既非承载,亦非断灭》。
1. 认识者不是实体
A. 心与其他一切同样需要接受检验
第一部分第2节说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免于检验。这对心尤其适用,因为心最容易被当成最后的实体。当一切外在事物都已被表明依赖知觉,似乎自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至少知觉本身是直接既定的。[16]
中道不接受这一点。月称在批评唯识见时(《入中论》第六品)指出:若不能找到独立自存的所知境,也不能找到独立自存的能知之心。二者相应而起,成立与不成立也相互关联。若否定境而保留心,心就成了最后的实体。依此看法,唯心主义不过是翻转过来的唯物主义。[17]
B. 能知与所知相应安立
依此知见,识不是一盏恒常亮着的灯,不是容器,也不是经验背后的见证者。识总是依某种途径而了知某个对象:经由眼根见色,经由耳根闻声,经由意根思惟念头。「能知者」与「所知」如「长」与「短」一样,相应安立,无一方先于另一方。[18]
早期经典已对此反复强调。《爱尽大经》(Mahātaṇhāsaṅkhaya Sutta,MN 38)中,比丘嗏帝声称,照他对佛陀教导的理解,「就是这同一个识在流转轮回,并非另一个识」。佛陀严厉呵斥他,并重申自己已「以种种方式」教导:识是「依缘而生」的,「无缘则识不生」。识依其生起的条件而得名,犹如火依燃料得名:燃烧木柴的是柴火,燃烧草的是草火。[19]
C. 这对六神通意味着什么
如果认识者是实体,六神通就很容易被误解:了知他心,是一个私密盒子打开另一个盒子;忆念过去世,是同一个盒子忆起以前装过的内容;天眼,则是盒子透过更宽广的窗口向外观看。
一旦认识者不是盒子,这些图像既不再适用,也不再必要。即使认识范围扩大,它仍是经由某种途径、对某种对象的认识,像一切认识一样依缘而起。[20]
2. 世界由接触渠道构成
A. 什么是世界
在本文及《既定之物的幻象》中,所谓世界,是某类众生通过特定感官、习惯与接触渠道遇到周遭环境时所展开的整个显现场域。佛教经典称之为 loka(世间);生物学家雅各布·冯·于克斯屈尔则称之为 Umwelt(环境世界)。[21]
于克斯屈尔笔下的蜱虫会对三种信号作出反应:哺乳动物汗液中丁酸的气味、身体的温度,以及毛发的触碰。几乎可以说,这三个信号就是它的全部世界。蝙蝠生活在由回声塑造的世界;蜜蜂生活在由花朵上的紫外线图案组织起来的世界;人类则生活在色彩、中等尺度的物体、语言、时钟和地图的世界。[22]
这些世界并非被墙壁或距离分隔。它们有所不同,是因为每一类众生都通过不同的渠道与周遭环境相互耦合。某个众生能感知什么、能做什么,以及习惯性地趋向什么,共同决定了什么会对它显现为真实。[23]
B. 三个面向,相应安立
每个世界都有三个面向:具有其感官与习惯的众生、众生所遇到的环境,以及联系二者的接触渠道。没有哪一个先于其他两个。众生并非先已完成、随后才遇见环境的观察者;环境也不是预先搭好、等候观察者登场的舞台;渠道更不是事先铺设的管道。三者都是相应安立的。[24]
C. 多重世界,却无主宰性的「标准世界」
古典佛教宇宙论描述六道轮回: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它们的差别,主要以业来说明:意向与行为累积的习气,塑造众生如何遇到周围的一切。著名的例子是同一碗液体:人所见为水,饿鬼所见为灼热的脓液,鱼所见犹如其周遭的「大气」,天人所见为甘露。[25]
依非实体主义的知见,没有哪一种是其他几种背后的隐秘原本。并不存在一份中性的液体,让各类众生仅仅以不同方式过滤它。人类世界也不是标准母本,其余世界并非它的失真版本。人类世界在自己的接触渠道中是连贯而可靠的,对我们而言具有充分的实践优先性;它所没有的,是究竟的优先性。[26]
本文所谓的多维度,就是这个意思,并非物理学的额外维度。它指实在并不是一个经由许多滤镜看见的单一世界,而是许多世界:每个都是实在的一个完整面向,没有一个是其余世界的基底。[27]
D. 世界之间的重叠有程度之分
各个世界并非密封的隔间。它们按共享渠道的程度而彼此重叠。人与狗在视觉、听觉和触觉上共享甚多;人与蜱虫共享的则很少。「这是否同一个世界?」不能用简单的是或否来回答。答案取决于共享了多少,以及沿着哪些渠道共享。[28]
这对六神通有直接影响。若世界因接触渠道而有别,那么众生的渠道一旦改变,其世界也会随之改变。第三部分将以这种方式理解六神通:由训练所带来的接触渠道变化。[29]
3. 不存在无所在的视角
A. 每种视角都有其所在
有一样东西无法跨越各个世界:一种完全「无所在的视角」。没有众生能置身于一切世界之外,从某个中立的总览位置比较所有世界,因为任何比较本身也必定从某处、经由某种渠道进行。人类能够借助仪器与实验,对蝙蝠的世界了解许多;但始终是以人类的方式,构建关于蝙蝠的人类图景。[30]
这并不是等待修补的缺陷,而正是认识依缘而起的含义。无所在的视角意味着一种不依赖位置、渠道或认识者的认识,意味着一种具有自性的认识;而这正是第一部分的检验所找不到的。[31]
B. 视野更广,不等于无所在
有必要看清楚,这并不排除什么。它并不排除知道更多、认识更远,或经由普通人所没有的渠道而认识。科学已经大幅扩展了人类的感知渠道:光谱仪、显微镜和粒子探测器,让我们能够接触感官无法直接触及的事物。科学拓宽了人类世界,却没有把我们提升到一切世界之外。[32]
同样的区分适用于任何认识,无论它多么广阔。视野可以无限扩展,却仍是从某处出发的视角。论证所排除的不是认识所能及的范围,而是完全没有任何立足位置的认识这一观念。
这一区分支撑了第三部分的主要论证。经典所描述的每一种神通,都是认识范围的扩展。若仔细阅读,其中没有一种被描述为无所在的视角。而传统最珍视的那一种——诸漏尽灭——甚至根本不是更广的视角。[33]
4. 没有容器的距离
A. 容器迷思
我们自然会把空间想成一个空荡荡、预先备好的盒子:即使什么都没有,它仍会存在;各个物体则被放进去,彼此相隔固定的距离。《既定之物的幻象》称之为「容器迷思」。[34]
龙树在《中论》第五品考察空间。空间以其特征——无阻碍——来界定。但空间不可能先于其特征而存在,仿佛先有一个空无之物,等候被赋予特征;特征也不可能脱离其所表征的事物而存在。空间与其中被定位的事物相应安立。空间不是一个先已存在、后来再容纳事物的容器。[35]
B. 远近在世界之内依缘安立
既然空间不是一个中性盒子,距离也就不是事先规定在两点之间的固定量。「近」和「远」是在某个世界内、经由该世界的接触渠道而安立的。对蜱虫而言,「近」是丁酸浓度逐渐升高;对使用电话的人而言,另一大洲的朋友在某个意义上很近,在另一个意义上仍很远;借助望远镜的人可以看见星系,尽管按另一种衡量方式,它远得难以想象。[36]
这些并不是说距离不真实,也不是说任何东西都能触及任何东西。在人类世界中,距离可靠,旅行需要时间。本文仅主张:距离也和其他一切一样,是依众生及其渠道而安立的关系,而不是某个凭自身存在的容器所固有的属性。[37]
C. 其他世界并非位于别处
其他界也是如此。面对「其他世界在哪里?」这个问题,诱人的回答是:「就在这里,与我们的世界共处同一空间。」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开放,却把容器重新带了回来:一个单一的中性空间,两个世界都被放在里面。
非实体主义的回答运用了非肯定式否定(第一部分第4节)。其他世界并非位于别处:不在遥远的地方,也不在某堵隐藏的墙后面。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位于同一地点」,因为不存在可供它们共享的中性地点。诚实的立场,就是否定那种距离预设,而不进一步加上别的断言。[38]
这为听见「近处或远处」声音的天耳,以及看见多重界中众生的天眼,提供了背景。第三部分第2及第5节将回到这一点。
5. 没有承载者的相续
A. 没有账簿的业
业是佛教关于有意行为会结成果报的教导。善行趋向安乐,残酷之行趋向痛苦,不论在此生还是此生之后。实体主义式的解读把业想成某种储存起来的东西:一笔存入秘密账户、日后再提取的款项,或一颗被带在隐秘仓库中的种子。[39]
龙树在《中论》第十七品考察业。若业具有自性,它便不可能被造作、不可能改变,也不可能终止;它就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成熟。凭自身而存在的业,不可能发挥业本应发挥的作用。业能产生果报,而产生果报的业也被发现是空的。造作者、行为与结果皆能起作用,却没有一个可被找到具有自身独立的性质。行为与结果之间的联系真实而可靠,正如稻种与稻之间的联系;它是跨越诸刹那而依缘安立的,而不是由某个东西带着穿行其间。[40]
B. 没有迁移者的再生
同样的推理也适用于再生。佛教传统肯定这一生为下一生提供因缘;从最早的经典开始,它所否定的却是一个迁移者:一个从一生到另一生始终不变的自我,以及这个观念的反面投影——一个在死亡时被彻底消灭的自我。[41]
嗏帝在 MN 38(见上文第1节B)的错误,正是让识成为迁移者。佛陀纠正他,并非否定再生,而是否定有什么东西从一生转移到另一生。《弥兰王问经》中,那先以一盏彻夜燃烧的灯作比喻:末夜的火焰与初夜的火焰既非同一,也非全然不同,而前者依赖后者。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时,没有任何东西迁移过去,第二盏灯的火焰却也不是与第一盏毫无关联。[42]
龙树进一步推究此点(《中论》21.18—21)。若前一生的最后一刹那已经灭去,就没有东西能将它与下一生连接;若它尚未灭去,两生便会同时进行;若一生结束的同一刹那另一生开始,它们仍然是两个。分析两者相接之处,找不到可自立的连接物。世俗意义上的相续并未被否定;但也找不到一个实际流动着的东西。[43]
C. 传统肯定,却非由此证明
这里必须准确把握空性的作用。空性排除了一种反对再生的理由:认为再生必须有个承载者——灵魂或微细实体——来完成旅程。既然任何时候都不存在这样的承载者,即使同一生之内也没有,那么理解再生,在逻辑上并不比理解从今天到明天的普通相续更难。[44]
然而,排除这个反对理由,并不能证明再生确实发生。再生是否发生,是传统所肯定、追随传统者在世俗层面所持守的;某项过去世报告是否准确,则须诉诸证据。这是第一部分第6节的模式,也是第三部分将逐一运用于六神通的模式。[45]
6. 从世界观走向六神通
本部分的五个步骤,与六种智的关系如下。
| 世界观的步骤 | 与神通的主要关联 |
|---|---|
| 认识者不是实体(第1节) | 全部六种智:没有认识者站在它们背后 |
| 世界由接触渠道构成(第2节) | 神足通、天耳通、天眼通 |
| 不存在无所在的视角(第3节) | 全部六种智,尤其是天眼通与他心通 |
| 没有容器的距离(第4节) | 天耳通、天眼通、神足通 |
| 没有承载者的相续(第5节) | 宿命通、天眼通 |
第六种智——漏尽通——则与众不同。它并非多出一个接触渠道;第三部分第6节会解释原因。[46]
第三部分:六神通
不预设隐藏基底,逐一理解六种智
引言:早期经典如何描述
A. 背景
早期最完整的叙述,见《沙门果经》(Sāmaññaphala Sutta,DN 2)。摩揭陀国的阿阇世王询问佛陀:出家修行的生活,当下可见的果报是什么?佛陀以次第作答。首先是简单的果报:奴仆或农夫出家后,连国王也向他致敬。随后是戒行、根律仪、知足,以及深度禅修的四禅(jhāna)。[47]
接着,经文以一套固定措辞描述「入于三摩地」(深度专注)的心,并在每一种智之前重复:心「清净、明亮、无瑕、远离垢染、柔软、堪任、安住、不动摇」。(本文引用早期经文时,依据比丘苏迦托的英译。)经文说,这样的心能够被「引导、伸展」,趋向一系列智。DN 2 列举了八种:对身体与识的洞察、化现意生身,然后是后来传统归为六神通的六种智。[48]
佛陀自身的觉醒,在《怖骇经》(Bhayabherava Sutta,MN 4)中,也以简短形式呈现同样的模式。其心以同样措辞被描述为入于三摩地:初夜分忆念宿世,中夜分见众生死此生彼,后夜分证知诸漏尽灭。佛陀说,直到第三种智生起,他的心才获得解脱。[49]
B. 六种智
| 智 | 巴利语 | 经典所述的作用 |
|---|---|---|
| 1. 神足通 | iddhi-vidhā[50] | 「由一身化为多身,又从多身合为一身;出现又隐没;穿过墙壁、城垣或山岳而无阻碍,犹如穿越虚空」等等 |
| 2. 天耳通 | dibba-sota[51] | 听见「人间与天界两种声音,无论远近」 |
| 3. 他心通 | ceto-pariya-ñāṇa[52] | 「以自己的心遍知其他众生及个人的心」 |
| 4. 宿命通 | pubbe-nivās-ānussati[53] | 忆起「一生、两生、三生……乃至十万生」的再生经历,包括姓名、家族、饮食、苦乐 |
| 5. 天眼通 | dibba-cakkhu[54] | 看见「有情死去及再生」,并了知「众生如何随其业而往生」 |
| 6. 漏尽通 | āsava-kkhaya[55] | 了知诸漏、诸漏之集、诸漏之灭,以及通向诸漏灭尽的道路;心由此解脱 |
C. 前五种属世间,第六种能解脱
传统明确区分前五种智与第六种智。前五种属于世间(lokiya),是随深度定力而来的能力。早期经典也承认,佛教以外的人可能具备其中某些能力。《梵网经》(DN 1)中,佛陀描述一些苦行者通过精进与专注忆念许多过去世,并据此宣称「自我和宇宙是永恒的……像山峰一样安稳,如柱子一般坚立」。单凭宿命智并不会使人获得智慧;它甚至可能成为邪见的依据。[56]
第六种则是出世间(lokuttara)。它不是额外的一种能力,而是束缚的终结。这一区别在本部分结尾至关重要。[57]
D. 本部分如何解读每一种智
本部分对每种智提出第一部分第6节的三个问题。
- 实体主义的解读:按通常方式理解,这种智似乎需要什么实体?
- 非实体主义的解读:如何把同一种智理解为缘起、唯名言安立、性空?[58]
- 仍待确定的问题:这种解读不能证明什么?
第三个问题每次的答案都一样,因此这里统一说明,不再逐项详述:这种解读表明该智不需要实体,却不能表明该智确实发生。第五部分将详加讨论。
1. 神足通
A. 经典怎么说
第一种智涵盖一系列神通:从一身变为多身,再由多身变回一身;显现与隐没;穿过墙壁与山岳「犹如穿越虚空」;出入大地「如入水中」;行于水面「如履平地」;结跏趺坐,如鸟飞越天空;以手触摸日月;乃至能在梵天界范围内自在运用身体。经文以善于制陶的工匠为喻:有了调制妥当的陶土,便能随意做出任何器皿。DN 2 在此之前还描述了造作「意生身」:从此身生出另一身,「如从苇鞘中抽出苇茎」。[59]
B. 实体主义的解读
按通常的理解,这些能力仿佛违背事物本性:墙壁因其自性而坚实,身体也因其自性而坚实,禅修者却设法使身体穿过墙壁,凌驾于事物的真实运作方式之上。这幅图景把坚实性当成物质的固有属性。依此,神通要么不可能(因为物质不能被凌驾),要么就是神迹(因为某种力量打破了最根本的规则)。[60]
第二种实体主义解读涉及意生身。人们很容易将它想成灵魂离开身体:由更微细的物质构成的「真正的人」脱离躯壳。苇茎与苇鞘、剑与剑鞘、蛇与蜕皮等比喻,似乎很容易引人这样理解。
C. 非实体主义的解读
《既定之物的幻象》(第一部分第6节)将坚实性看成一种关系,而非事物自行拥有的属性。墙壁之所以对某个身体坚实,是因为该身体与墙壁具有相关的耦合关系。就目前观测所显示的而言,暗物质不会通过电磁作用与地球相互耦合,因此可以穿越地球而不发生碰撞,尽管地球引力仍会使其路径弯曲。中微子可以穿过极厚的铅层,而几乎没有撞上原子的机会。传统叙述中,具有微细身的灵体能够穿越山岳。坚实性不是岩石的内在自性;它是共享相关耦合方式的两个系统相遇时所呈现的阻力。[61]
如此理解,穿墙「犹如穿越虚空」,就不是在克服某种固有的坚实性,因为根本不存在那种可被克服的固有坚实性。这将意味着发生耦合的渠道有所改变。对其他人,以及对其他时候的禅修者而言,墙仍然是墙。关于墙的一切并未被推翻;改变的是相遇的方式。
经文自身的比喻也指向这一点。陶工的泥土是「调制妥当的」,而趋向神通的心则是「柔软、堪任」的。这里描述的是可塑性、是与会作出回应的材料相应的技能,而不是对抗某种顽固自性的强制力量。
其他神通也可以如此理解。由一变多、由多变一,若确实发生,也不会是一种实体分裂后又重新结合,因为人从来就不是一种实体:「一」与「多」相互依缘安立,而人本来就是依众多部分及刹那而安立的。飞行若确实发生,也不会是在暂停某条自立存在的法则,因为人类世界的规律是在该世界中安立、并在其中可靠运作的,并不是从一切世界之外颁下的命令。[62]
意生身同样不必是灵魂。经文说,禅修者凭借专注的心造作它(「从此身造作另一身」)。不预设实体地理解,它是依这种专注而安立的身,正如此身依其组成元素及经历而安立。苇茎与苇鞘的比喻说明的是可区别性,并不是说苇茎才是真我。经文并未在任何地方说意生身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本体。[63]
D. 一项提醒
这种解读不是对神通的解释,也没有提供任何机制。谈论「渠道」与「耦合」,只是为了表明这种主张不必以打破固有坚实性为前提。它没有说明如何使耦合方式发生这样的改变,物理学也没有证实这种改变能够发生。暗物质与中微子的例子只是说明某种模式,绝非证明人体能够做到中微子所做的事。[64]
2. 天耳通
A. 经典怎么说
「以清净而超人的天耳,听见人间与天界两种声音,无论远近。」经文以一个沿路行走的人为喻:他听到鼓声、号角声及大鼓声,并能分辨各是什么声音。[65]
B. 实体主义的解读
按照通常的理解,天耳就像一只极其修长的耳朵:听觉跨越一个固定的空间容器,触及远处的声源;或许是某种微细波动在盒子内部传播。而「天界」的声音,则是同一个盒子中远在上方的另一区域所发出的声音。[66]
C. 非实体主义的解读
第二部分第4节已表明,距离是在一个世界中依缘安立的,而不是预先设在某个容器里。「近」「远」是依众生及其渠道而成的关系。电话已经使另一大洲的声音在某方面变近、在另一方仍很远,空间这个所谓的「盒子」却完全不必改变。
若不预设容器来理解天耳,它就意味着听觉渠道的改变,使按一种尺度很远的声音,按另一种尺度变近。它并不需要一个讯号必须穿越的单一中性空间。「天界」的声音也不必来自同一栋楼房的更高楼层。它们可以是另一世界的声音,正如第二部分第2节所说:经由普通人听觉所不共享的渠道而遇到的声音。依此知见,其他世界既不在别处,也不「在同一个地方」(第二部分第4节C)。[67]
经文的描述有两个特点与这种解读相合。首先,天耳所闻的是声音——「人间与天界」的声音;它仍是一种具有自身对象的听觉,而非一时遍知一切。其次,经文比喻的是一个在路上辨认所闻声音的人:听者有所处的位置,所闻被认作鼓声或号角声。即使按经文所述是超人听觉,仍是从某个所在进行的听闻。
3. 他心通
A. 经典怎么说
「以自己的心遍知其他众生及个人的心。」经文接着列明所知的内容:有贪的心,被如实了知为「有贪心」;无贪的心,被了知为「无贪心」;对于嗔、痴也是如此;还包括收缩或散乱、广大或不广大、入定或未入定、已解脱或未解脱的心。比喻是一位年轻人对照清净明亮的镜子,或澄澈的水盆,看清自己脸上是否有斑点。[68]
其他经典也记载相关能力。《坚固经》(Kevaddha Sutta,DN 11)与《僧伽罗婆经》(Saṅgārava Sutta,AN 3.60)中的「记说神变」(ādesanā)包括揭示他人的思想:依据征兆、听别人转述、听到「某人思惟考虑时,思想扩散的声音」,或直接理解他人的心。[69]
B. 实体主义的解读
按通常的理解,每个心都是私密的内部空间,是仅有其主人能进入的密室。对他人的日常认识,只能从外部推断;心灵感应则是闯入密室的神迹:一个私密实体直接进入另一个私密实体,甚至与之融合。
这种解读建立在一个深层预设上:我自己的心对我是直接既定、确定而即刻可得的,你的心却隐藏不显。法称在《他相续成就论》(Santānāntarasiddhi)中主张,我们依据其他身体有目的的行为来推知他心。后来,站在唯识立场的宝称认为,他心终究无法得到证明。二者都以一个假定为起点:自己的心是不容置疑的。[70]
C. 非实体主义的解读
《既定之物的幻象》(第一部分第3节)拒绝这种不对称。经过分析,我自己的心识相续,并不比你的更能被找到是独立自存的东西。两者都依不断变化的身心事件而安立,并在日常生活中发挥作用。他心并非从一个私密起点推理出来的结论;它与自心相应安立,犹如「长」与「短」相对而立。任何一边都没有密室。[71]
一旦密室不复成立,了知他心就不必是闯入。普通的同理心已经是心与心之间的接触渠道:我们看表情、听语调,知道朋友愤怒或恐惧,而且常常判断正确。经典所述的他心通,可被理解为同类渠道进一步精微化的结果——由定力开启,而非仅靠长久熟识。
经文描述有三个特点与这种解读非常贴合。
- 它是「以自己的心」而知。认识者并没有变成对方、融入某种共享的觉知,也没有站在两颗心之外比较它们。一心从它所在之处了知另一心。这是某个认识者经由某个渠道,从某处进行的认识。[72]
- 所知的是心如何受条件制约。经文列出的是心的状态:有贪或无贪、有嗔或无嗔、有痴或无痴、专注、解脱。这正是佛教修道所关心的心的性质;每一种都是依缘而起的状态,而非固定的本质。经文并未描述了知某个人在这些状态之下「真正是什么」。[73]
- 比喻是一面镜子。镜子能如实照见脸,但脸并不在镜中。依此比喻,认识可以准确,却不等于占有。
D. 两颗心仍是两颗心
非实体主义并不把心与心的差别消融在一个巨大的觉知之中。那只不过是用一个新的实体——宇宙心——取代许多私密的心。世俗上,两股心识相续仍然是两股,正如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两盏灯仍然是两盏。如此理解他心通,便是两股唯名言安立、同样性空的心流之间的接触,彼此都不被另一方吞并。[74]
4. 宿命通
A. 经典怎么说
「他们忆念种种过去世:一生、两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一百生、一千生、十万生;多个世界收缩的劫,多个世界扩展的劫。」他们还记得细节:「我在那里名叫某某,属于某家族,容貌如此,吃这些食物。我那时经历怎样的苦乐,生命又如何结束。」经文以一个人从本村前往另一个村,再到第三个村,然后返回,忆起所去之处及所做之事为喻。[75]
B. 实体主义的解读
在所有神通中,这一种似乎最需要实体。假如我记得自己曾是另一个人,似乎必定有个「我」在当时存在、在现在也存在,把记忆带过两生之间的间隔:一个灵魂,或至少某种完成旅程的微细意识。
早期经典很熟悉这种解读,因为它正是邪见的根源。《梵网经》(DN 1)中,忆念宿世的苦行者断言「自我与宇宙是永恒的」。《爱尽大经》(MN 38)中,嗏帝认为「正是这同一个识流转轮回,并非另一个识」。传统否定这两种观点,却保留对宿世的忆念。可见传统本身就认为,这种智并不意味着存在迁移者。[76]
C. 非实体主义的解读
第二部分第5节已经说明,即使在一生之内,相续也不需要承载者。当我忆起昨天,并没有什么东西把昨天的经验一路带过夜晚。并不存在一个盒子,让记忆在两次忆起之间存放其中;同样,一首烂熟于心的旋律在两次演奏之间,也没有一个等待着的存放地点。记忆是现在与过去诸刹那之间有规律的缘起关联,是跨越这些刹那而安立的,不是穿过它们而被运送的物件。[77]
若不预设实体来理解宿命通,它便会是一种跨度更长的同类关联:现在的认识依赖较早的事件相续,并准确反映它们,而没有任何迁移者穿行其间。《弥兰王问经》的灯火比喻恰好贴切:末夜的火焰与初夜的火焰既非相同,也非不同,却依赖初夜的火焰。「我那时名叫某某,属于某家族」,是今生以日常人类世界所用的「我」之语言,安立那一段先前的生命;它并不是在报告,有一个实体同时存在于两生中。[78]
村庄的比喻也是如此。比喻里的旅人从一个村走到另一个村,最后返家。这个比喻强调的是记忆的可靠,而不是主张走完全程的是一个恒常不变的人。忆起旅程的人,也是依其经历而安立的,一如其他所有人。
D. 这种解读为何重要
两种解读的差异不只是学术性的。按照 DN 1 经文自身的叙述,那些苦行者确实具有一种真实体验。他们的错误不在体验本身,而在于对体验作出的结论:把它当成有一个自我「如柱子般坚立」的证据。非实体主义的解读不否定这种体验,却拒绝由此得出的结论。这正是中道对待一切禅修经验的一般模式:承认经验,拒绝将其实体化。[79]
5. 天眼通
A. 经典怎么说
「以清净而超人的天眼,见众生死去及再生:卑劣或尊贵、美丽或丑陋、生于善处或恶处;并了知众生如何随其业而往生。」比喻是一个眼睛明亮的人,站在广场中央一座高起的长屋中,看人们出入房屋、行走街道,或坐在广场上。[80]
B. 实体主义的解读
天眼乍看似乎就是无所在的视角:从上方总览一切界中的所有众生,看见业与再生整个过程的真实面貌。若第二部分第3节的论证正确,根本不存在无所在的视角,那么天眼似乎也必须被排除。
C. 非实体主义的解读
再看经文本身的比喻:见者站在广场中央的一座高起的房屋里。这就是一个位置;虽然能从那里朝多个方向眺望,视野很好,但毕竟仍是一个位置,所见也是从那里见到的。比喻中的眼睛并非从无处观看,而是从高处观看。[81]
这恰好是第二部分第3节B的区分:视野更广,不等于无所在。按经文所述,天眼若确实发生,将是视觉接触渠道的大幅扩展;它仍会是某位特定禅修者在特定时刻、以「入于三摩地」的心所进行的见。它会看见众生「卑劣或尊贵、美丽或丑陋」——这些是从一个视角、由某个认识者作出的安立,而此人将它们辨认为相应的样貌。
按经文所说,天眼所见的也是一段缘起过程:众生「随其业而往生」。它看见业成熟的情形,而非某种实体从一个身体迁移到另一个身体;所见的是一生中的条件如何在另一生结出结果。那是「没有承载者的相续」(第二部分第5节),只不过不是通过推理,而是直接看见。[82]
D. 从自己的世界看见其他世界
天眼看见众生「生于善处或恶处」;按传统宇宙论,这包括其他再生界。若世界由各自的接触渠道构成,一个众生又如何看见另一个众生的世界?
《既定之物的幻象》(第二部分第3节)对此给出了两种世界相接的方式:一是沿着共享的渠道;二是按传统记述,透过不需管道传输的缘起条件。天眼可以是第三种情况,也可能是第一种的特殊情况:由训练开启的渠道,使其他世界的众生出现在禅修者面前。但假如这一能力确实发生,这些众生也只会以禅修者所见的方式显现在禅修者自己的显现场域中。描述并没有说,禅修者能从饿鬼的内部视角、以饿鬼自己的方式看见饿鬼的世界。人类用仪器研究蝙蝠,可以了解蝙蝠许多事情,但始终是以人的方式。禅修者以天眼看见饿鬼,也可能看见很多,却始终是作为那个正在看的人。[83]
6. 漏尽通
A. 经典怎么说
第六种智在 DN 2 中排在最后,在佛陀于 MN 4 所述的觉醒之夜里也排在最后。那颗以相同措辞描述为入于三摩地的心,被引向「诸漏尽智」。禅修者如实了知:「这些是诸漏……这是诸漏之集……这是诸漏之灭……这是通往诸漏灭尽的修行道路。」如此「知且见」时,心从欲漏、有漏和无明漏中解脱。比喻是一个眼睛清明的人站在透明山湖岸边,看见湖中的蛤蜊、贝类、鹅卵石、碎石,以及游动或静止的鱼。[84]
B. 为何它不是第六种超能力
按实体主义的理解,第六种智会成为所有能力中最强大的一种:最后的渠道,终于能够抵达终极基底。前五种看得越来越远,第六种则会一路看到最底层。
经文自身并非这样描述。第六种智所知的,不是某个隐藏对象;它了知诸漏、诸漏的起因、止息和止息之道。换言之,它了知心如何凝固事物并加以执取的过程,也了知这一过程的止息。其结果不是禅修者新获得某个东西,而是某种活动止息了。比喻中的水清澈透明:湖中并未增添任何东西,但本来就在其中的一切得以被看见。[85]
非实体主义的解读紧随这一点。依此知见,自由不是由因缘制造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在诸法底部发现的某个无因基底;它是认出诸漏所围绕、企图加以固定的那个东西,从来就不在那里可供固定。涅槃不是凭另一个渠道才能到达的不同世界,而是同一显现,不再被凝固执定。[86]
C. 第六种智为何关乎其余五种
因此,传统才把第六种智置于远高于其余五种的位置。前五种扩展显现的范围;拥有它们的心,仍可能把所显现的东西执定为实有,也把自己执定为观看者。DN 1 的苦行者在忆念宿世时恰好如此。第六种智不扩大显现范围;无论范围如何,它终止的是执定。
所以,五种世间智无论多么非凡,都不是走向无所在视角的阶梯。若它们确实发生,也只是扩大从某处而见的范围。第六种智同样不是无所在的视角;它是从某处而见,却不再把这个「某处」、见者或所见当成凭自身存在的东西。[87]
7. 前往诸天的比丘
《坚固经》(Kevaddha Sutta,DN 11)以一个故事作结,仿佛把上述一切汇集在一幅图像中。
佛陀僧团中有一名比丘心生疑问:「地、水、火、风这四大,究竟在哪里无余止息?」他进入一种禅定,其中显现了「通往诸天的道路」,于是先去询问四天王天的天众。他们不知道,便把他引向更高的天众。他又询问三十三天众及其天主帝释,再问更高天界的天众;一界接着一界,每一界都把他往上引。最后,他来到梵天众前,继而见到大梵天本人。大梵天只反复宣称自己的名号:「我是梵天、大梵天、征服者、不可征服者、遍见者……造作者、创造主。」比丘第三次追问,大梵天把他拉到一旁,承认自己也不知道,并说比丘的错误是越过佛陀,向别处寻求答案。[88]
比丘返回,「如有力之人伸臂或屈臂一般轻易」。佛陀把他比作从海上船只放出的寻陆鸟:鸟飞向四方,若找不到陆地,就会回到船上。接着佛陀指出,最初的问题问错了。问题不该是「这四大在哪里止息?」,而应是:
水与地、火与风,在何处无立足之处?长与短、微小与巨大、美与丑,又在何处无立足之处?名与色又在哪里止息,不留丝毫残余?[89]
这个故事以不同措辞表达了本文一直在说明的三点。
- 神通可以通达远处,却无法抵达终极基底。比丘依定力遍历各个天界,却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四大最终止息之处。触及得更远并不能回答问题,因为问题原本就不是关于能触及多远。
- 任何世界中的众生,都没有无所在的视角。大梵天被称为「遍见者」,仿佛知见一切,却不知道答案。即使是传统宇宙论中最高位的神,也仍是某个世界里的众生,从某处而见。
- 问题从寻找一个地点,转向检视执定。佛陀把「四大在哪里止息?」转化为「它们在哪里无立足之处?」;长与短、美与丑、名与色这些相应安立的两两对待,也都在问题之中。答案不是宇宙最高处的一个位置。[90]
偈颂的回答以这样的词句开头:「无形相显现之识,无边,周遍光明。」有些读者把这理解为一种凭自身存在、支撑一切的光明意识,也就是基底。本文并不这样解读,理由见第一部分第4节:如果有一种从自身那一边便存在的光明觉知,它只会是另一个实体,同样经不起检验,正如其他任何实体一样。偈颂本身以「随着识的止息,它们在此止息」作结。不预设基底来理解,所谓光明指的是心不再凝固执定时的清明,而非显现背后的隐藏之光。[91]
第四部分:后期传统
为了众生、修行的副产物,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大神通
引言:超越早期经典
第一至第三部分的例子来自巴利三藏的早期经文。后来的佛教传统并未舍弃六神通。印度大乘、西藏各宗派,以及中国与日本的禅宗,都保留它们,也保留了早期对于炫示神通、或以神通证明有一个自我的警惕。然而,它们又各自增添了解读方式:[92]
- 印度大乘与藏传佛教的道次第将六神通导向慈悲。菩萨为了帮助众生而修习它们,并在运用时了知其空性。
- 密续教法、大手印与大圆满把它们视作修行的副产物:既不执取,也不恐惧这些经验,更绝不能把它们误认为证悟。
- 中国禅宗与日本禅宗则把问题倒转过来:大神通不在于飞越天空,而在于担水、奉茶,以及六根对境而不受迷惑。
这三种取向都与本文的知见相容。没有一种把六神通视为无所在的视角,也没有一种以它们证明自我。
关于资料来源。本部分引用的汉文文献(《大智度论》《维摩诘经》、世亲的《俱舍论》《景德传灯录》、庞居士及临济的语录)均参照 CBETA 所收汉文大藏经校对;其英译为本文作者所译。藏文资料与道元的《正法眼藏》,则依据标准译本和研究转述,未经与原文核对,因此采用意译转述,而不作逐字引文。[93]
1. 印度大乘:为了众生
A. 世亲的分类
世亲的《阿毗达磨俱舍论》(Abhidharmakośa,第七品,论智)给出标准的论书分类。六种智分别是神变、天眼、天耳、他心、宿命与漏尽。六者都是智慧的形式。前五种依四禅而生。世亲说,虽然「第六仅属圣者」,但「凡夫也能获得前五种」(玄奘译,大正藏第29册,142c)。[94]
这正是第三部分引言C的早期区分,以论义形式表达出来:深具定力者都可能具备五种世间智,而另一种则是诸漏的终结。
B. 般若波罗蜜多:不执著的双翼
大乘般若波罗蜜多(Prajñāpāramitā)经典,将六神通视为菩萨——为一切众生求觉醒者——应当修习的能力。传统归于龙树所造、鸠摩罗什译成汉文的《大智度论》(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在对佛弟子须菩提说的一段话中,以一个比喻表达这一点:[95]
须菩提,正如鸟没有翅膀便无法高飞,菩萨没有神通,便不能自在地教化众生。(大正藏第25册,715c—716a)[96]
该段说,菩萨若远离神通,便不能利益众生,也不能到达觉醒。因此,应当有目的地修习神通。然而,同一段又说,菩萨以天眼看见善法并向他人宣说时,「不著善法,以其性空故」(715b)。论中别处说,佛的神力「皆如梦、如幻」(668c),并描述菩萨「如幻师」般,以「种种神通变化」教化众生,且「无憎无爱」(703a)。[97]
这是大乘将两者并举的最直白形式:神通可以运用,却是空的。它们不是使菩萨高人一等的所有物,也不建立在隐藏的基底上;它们如幻术师的作为,鲜明而有效,却找不到任何凭自身而立的实体。本文给予神通的地位正是如此:能够起作用,而性空。
准确地说,「如幻」不意味着神通或它们所帮助的众生什么都不是。中道以幻象作比喻,是说某物虽会显现并起作用,却不具有它看似拥有的自性。[98]
C. 《维摩诘经》:世界如何显现
《维摩诘经》(Vimalakīrtinirdeśa)通过神通的示现,教导世界如何显现。
第一品中,弟子舍利弗不明白佛陀的世界为何如此不净:丘陵坑洼、荆棘砂砾、遍地污秽。一位梵天告诉他,问题出在他自己的心有高下之别。随后,佛陀以足趾按地,整个宇宙顿时显现为无数珍宝庄严的世界。佛陀说:「我佛国土常净若此。」为度化根机较下的众生,才显现为恶秽充满(鸠摩罗什译,大正藏第14册,538c)。[99]
在名为「不思议」的一品中(鸠摩罗什译本第六品),身为居士的维摩诘被问到众多来客要坐在哪里。他以神通力,使三万二千座狮子座——每座高八万四千由旬——从遥远世界来到小小的居室。居室将所有座位容纳其中,「无所妨碍」;毗耶离城及其余世界也「不迫迮,悉见如故」(546b)。[100]
按本文的思路理解,这些并不是普通世界背后存在某个隐藏实在的展现。第一个例子说明,世界如何显现依赖于与之相遇的众生:一位众生所遇为砂砾,另一位众生所遇则为珍宝。《既定之物的幻象》以同一碗液体说明过类似道理。第二个例子说明,大小与距离并非某个自行存在的容器内部的固定量(第二部分第4节):不必有什么东西被缩小或拉长,因为根本没有一个中性盒子,会被狮子座挤满。[101]
准确地说,「常净」不是在不净世界背后另有一个等待揭开的纯净世界。清净见是以不带有分割、执定显现之习气的方式,面对同一显现;它不是隐藏于其下的第二重实在。
2. 西藏:慈悲、成就与经验
A. 阿底峡:鸟儿需要双翼
十一世纪在西藏弘法的印度大师阿底峡,在《菩提道灯论》(Bodhipathapradīpa)中,为藏传佛教的「道次第」(lam rim)树立典范。他在一组著名的偈颂中沿用般若经典的比喻:如羽翼未丰之鸟不能飞翔,没有神通的人也不能有效利益他人。他还说,具神通者一日所积功德,胜过无神通者百世所能积累。由于神通源于止(śamatha),修行者应努力成就奢摩他。[102]
宗喀巴在《菩提道次第广论》(Lam rim chen mo)的「修止」部分承继阿底峡的主张。两者修习神通的理由都是慈悲:准确了知什么能够帮助某个特定众生。两者也都认为神通由因缘而生,出自稳定、堪任的心,正如第三部分的经典所述。[103]
B. 两种成就
密续教法谈到两类成就(siddhi):共同成就包括传统所说的八种,其中有隐身、迅速行走、飞行等,十分接近世间神通;最胜成就则是觉醒本身,常被称为「大手印」(Mahāmudrā)。只有当共同成就服务于最胜成就时,才值得肯定;若为成就本身或为追求影响力而修习,便被视为障碍。[104]
这又一次以密续语言表达了早期的区分:五种世间智,以及一种能够解脱的智。
C. 经验,不等于证悟
大手印与大圆满(Dzogchen)的禅修手册区分短暂的禅修体验(nyams)与证悟(rtogs pa)。体验通常列为乐、明、无念;不寻常的感知体验也可能伴随出现。手册对这些现象的指示相同:不排斥,也不执著。若禅修者把这类体验当成证悟,并因此滋生骄慢或成就感,便已误入歧途;手册称此为偏差。[105]
这正是第五部分第5节A所述的准则,以传统自身的语言表达出来:承认经验,拒绝将经验实体化。大圆满认为,觉醒的功德是任运现前的(lhun grub)。按本文理解一切法的方式阅读,这并不意味着有个隐藏的源头散发这些功德,或一个自我拥有它们,而是指显现的生起不依赖某个造作者:没有制造者的缘起。[106]
3. 禅宗:大神通即在平常
A. 庞居士:运水搬柴
中国禅宗采取了最令人瞩目的一步。八世纪的在家修行者庞居士(庞蕴)写过一首关于日常生活的偈,其结尾是:
神通并妙用,
运水及搬柴。
神通并妙用,運水及搬柴(《庞居士语录》)[107]
「神通」(shentong)是汉语中对应这些超常智的常用词。庞居士并未否定神通。他在汲水与搬柴中发现大神通;同一偈也说,行事「不取亦不舍」,不作拣择。[108]
B. 沩山的梦
《景德传灯录》记载沩山禅师的故事。弟子仰山进入房间时,沩山正躺着,便面向墙壁。随后他起身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你为我解梦吧。」仰山端来一盆水,让他洗脸。不久,另一名弟子香严进来,沩山也问他同样的问题;香严端来一碗茶。沩山说:「你们两人的见解,超过舍利弗。」(大正藏第51册,265c)[109]
日本禅师道元在《正法眼藏》的「神通」卷讲述了这个故事:沩山赞叹两名弟子的神通,超过佛陀的大弟子舍利弗与目犍连。道元区分飞行、变身等小神通,与佛祖的大神通;他在一盆洗脸水、一碗茶中看见了大神通。[110]
C. 老僧现在何处?
《景德传灯录》还记载了《正法眼藏》「他心通」卷所据的公案。印度僧人「大耳三藏」来到中国京城,自称获得了「他心慧眼」。唐代宗请国师慧忠试验他。
慧忠问:「你会知他心吗?」大耳答:「不敢说会。」慧忠说:「告诉我,老僧现在在什么地方?」大耳答:「您是国师,怎么跑到西川看赛船去了?」慧忠又问。大耳答:「您是国师,怎么在天津桥上看猴子表演?」慧忠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大耳久久不知慧忠国师此时「在何处」。慧忠斥道:「野狐精!你的他心通如今在哪里?」大耳无言以对。(大正藏第51册,244a)[111]
前代禅师曾讨论,大耳为何前两次能找到慧忠,第三次却不能。依道元该卷所说,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大耳甚至在前两次也不曾知道国师的心。道元批评前代注释者,正因为他们先假定了大耳确实知道。
按本文的思路,这个故事描绘的正是第三部分第3节。大耳寻找一颗心,就像在城里寻找某个有地址的人:在河上,或在桥上。那是把心想成密室的图像,仿佛它是处于某个地点、可以被追踪或隐藏的东西。心之所以不能这样被找到,不是因为它躲在更深的地方,而是因为心根本不是一件处于某个地点的东西。认识他人是真实有效的,也会通过实际的接触渠道发生;失败的是把心当成有地址的对象来寻找。[112]
准确地说,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心合而为一,或都漂浮在单一的心之场域中。世俗上,两颗心仍是两颗心(第三部分第3节D)。故事破除的是密室,并未以宇宙心取而代之。
D. 临济:地上行走
九世纪禅师临济直接谈论六神通。他对弟子说:「你们说佛有六神通,而且不可思议。」但「一切天神、仙人、阿修罗以及大力鬼神也有神通;难道他们就是佛吗?」他指出,这些能力是业力及依赖诸事物而得的神通。佛的六神通则不相同:
入色界不被色惑,入声界不被声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触界不被触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达六种色声香味触法皆是空相,不能系缚此无依道人;虽是五蕴漏质,便是地行神通。
(《临济录》,大正藏第47册,500a)[113]
临济没有否认天神与鬼神具有神通。他拒绝以神通衡量觉醒。对他而言,佛的六神通是在六根对境时自在:遇见每一个显现,却不受迷惑或束缚。这就是本文所说的第六种智,用禅宗语言表达。它不扩大显现范围,而是无论所见为何,都终止束缚。[114]
4. 后期传统增添了什么
综观这些后期传统,它们在早期经典的基础上又增添了三点,却没有一点背离本文的知见。
- 慈悲。般若经典与阿底峡赋予六神通一个目的:准确地利益众生。在运用时,仍了知神通性空,「如幻师」般不执著。这回答了早期经典很少直接处理的问题:为何要修习神通?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他人。[115]
- 审慎对待经验。密续成就观,以及大手印与大圆满的修行手册,教导修行者遇到不寻常的体验时该如何应对:既不排斥,也不执取。这将本文「承认经验,拒绝实体化」的准则落实为修行指导。[116]
- 平常即是大神通。庞居士、沩山、道元与临济在运水、奉茶、立足大地而不受迷惑之中,看见最高的神通。他们与早期经典一样,认为重要的是诸漏尽灭,并将其落实于平常生活。[117]
他们都不把神通当成无所在的视角。世亲的前五种智依靠禅定,凡夫也可能获得。菩萨的神通如幻师的作为。大耳的寻找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想找一颗有地址的心。临济的六神通,则就在六根的感知活动之中。
第五部分第4节所说的限制,在这里同样适用。这些后期解读和早期经典一样,并不能证明六神通存在;它们所显示的是,传统如何在肯定作用与空性的同时看待神通,以及为何使神通处于适当位置。
第五部分:如何恰当地看待六神通
逻辑、传统、证据与修行
引言:看待主张的三种方式
第三部分已论证:按照早期经典的描述,六神通没有一种需要实体。本部分接着讨论应如何看待它们。首先考察传统本身对神通格外谨慎的态度;再区分第一部分第6节提出的三种主张,并审视实体主义习惯导致的两个相反错误;最后说明本文的限制,以及这一知见对修行意味着什么。
1. 传统如何对待神通
A. 不应炫示
《坚固经》(DN 11)开头提出了一个看来合理的请求。居士坚固告诉佛陀,那烂陀城富饶、人口众多,希望佛陀让一位比丘「示现超人的神通」。这样一来,那烂陀人便会更加虔敬。佛陀拒绝了:「我不这样教导比丘们佛法。」[118]
坚固第三次请求时,佛陀给出解释。神变有三种:神足神变、记说神变(揭示他人思想)、教诫神变。假设有信心的人看见比丘示现第一种神变,再告诉没有信心的人。后者便会说:「有一种叫犍陀梨的咒语,比丘用它便能施展这样的超人神迹。」对揭示心念也会这样解释:有一种名为摩尼迦的咒语,可以用来读心。佛陀说:「看见这类过患」,自己便对示现神通「厌恶、反感、嫌弃」;对记说神变亦然。[119]
他所提供的是第三种神变:「应当这样想,不要那样想;应当这样安住其心,不要那样安住;舍弃这个,成就那个而住。」接着,经文把教诫神变展开为完整的次第修行:持戒、诸禅定,以及随之而来的诸智。[120]
B. 唯有施行者亲自经验
《僧伽罗婆经》(AN 3.60)同样向一位名叫僧伽罗婆的婆罗门说明这三种神变。他对前两种神变的判断值得注意。他说,示现神足神变「只有施行者自己能体验,只发生在他自己那里」;揭示他心也是如此。「在我看来,这像是幻术。」但他认为,教诫神变是三者中最殊胜的。[121]
僧伽罗婆的理由与本文知见十分契合。神通若确实发生,便属于特定认识者的接触场域;它不会把无所在的视角交给其他任何人。旁观者只能在自己的世界中看见一个事件,而事件可以有不同解释,例如 DN 11 中的怀疑者将其归因于咒语。教诫则不同:任何依教而行的人,都能在自己的经验中检验它。这是唯一不必依赖信任他人私密经验场域的神变。
C. 一条克制的戒律
僧团戒律将同样的谨慎落实为规定。《律藏》波逸提第八条涉及比丘「向未受具足戒者如实告知某项超人法」。即使所说属实,也构成须忏悔的犯戒。缘起故事很能说明问题:饥荒时,比丘们为了获得在家人的食物供养,彼此向居士赞扬对方的证量,佛陀为此斥责他们是「为了自己的肚子」。依此戒律,超常功德并不是拿来展示的资历证明。[122]
D. 以平常德行为基础
《愿经》(Ākaṅkheyya Sutta,MN 6)列举比丘可能希望得到的许多事:受同修喜爱、获得衣食、克服恐惧、证得诸禅定,以及依次获得每种神通。对于所有这些愿望,教导都一样:「应当圆满戒行、致力于内心寂静、不忽略禅定」,并具备明辨力。[123]
这点意义重大。经典并未为神通设立一套与平常修道分离的特殊技术。神通被描述为依修行中其他一切也依赖的条件而生:戒行、寂止、专注与观慧。它们是缘起的,而不是来自因果秩序之外的赏赐。[124]
E. 这种谨慎说明了什么
综合这些经文可见:传统肯定六神通,却同时拒绝以神通作为任何事情的根基。神通不被用来证明教法,不应被炫示;修习它们也不脱离平常的修道。而真正重要的第六种智,根本不是一种超能力。
这种谨慎,正符合非实体主义知见所预期的结果。如果前五种世间智只是在某个所在上扩展视野,它们就不能为其他任何人最终裁定什么。如果第六种智是执定的止息,它便无法被拿来展示,因为没有可供展示的东西。[125]
2. 三种主张
第一部分第6节区分了逻辑所能表明的、传统所肯定的,以及唯有证据才能裁定的。下表将这三项逐一对应到每种智。
| 智 | 逻辑所表明的 | 传统所肯定的 | 唯有证据才能裁定的 |
|---|---|---|---|
| 神足通 | 坚实性是一种关系,而非固有属性;穿墙不必以克服固有自性为前提[126] | 受过训练的禅修者具有这类神通,并且不应炫示 | 某个具体神通报告是否准确 |
| 天耳通 | 距离是在世界中安立的;远闻不需要中性的空间容器[127] | 定心能够听见远近的人间与天界声音 | 某个人是否真的听见自己所报告的声音 |
| 他心通 | 心并非密室;了知他心不需要闯入或融合[128] | 定心能够「以自己的心」了知他心的性质 | 某项声称能知他心的报告是否正确 |
| 宿命通 | 记忆不需要承载者;忆念过去世不意味着有迁移的自我[129] | 能够忆念过去世,而且忆念本身不能证明恒常自我 | 某项宿世记忆是否对应实际发生的前世 |
| 天眼通 | 广阔的视野仍来自某处;看见业成熟不需要迁移的实体[130] | 能够看见众生依其业而死亡及再生 | 某次具体所见是否准确 |
| 漏尽通 | 解脱不是更进一步的渠道,也不是隐藏的基底,而是执定的止息[131] | 这是修道的目标,也是唯一能带来解脱的智 | 并非外在证据所能直接裁决:传统认为解脱者自知解脱(「解脱时,便知已经解脱」),并在其生活方式中显现出来[132] |
从此表可以得出三点。
- 第一栏永远不能证明第二栏。每一行的逻辑都只排除某种反对理由,而不是确立该主张。
- 第二栏在世俗层面持守。佛教读者如传统教导般持守这些主张,也如传统看待一切事物那样看待它们:依名言安立、有效起作用、而性空。
- 第三栏并不由前两栏决定。无论逻辑或传统,都不能直接证实某一个别报告。那需要以通常的方式审查证据,并像佛陀在 DN 11 中所展现的那样,认真防范错误、一厢情愿与欺诈。[133]
3. 两种相反的错误
A. 从实体主义出发的否定
第一种错误,是因为神通「违反物理定律」或「违背物质的本性」,便断定它们不可能发生。这听起来很理性、很强硬,却预设了一种实体:把物质或支配物质的规律,当作凭自身而存在、预先决定一切可能性的终极基底。
实际运作的物理学并不作出这种宣称。它提出模型,说明事物在研究所涉及的条件下如何运作;这些模型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可靠的安立之一。但物理学本身并没有说,这些模型描绘了一种超越一切框架的终极基底,或其适用范围以外绝不会发生任何事情。若把物理学的可靠性转化为物质形上学,就等于让第一部分的检验提前一步停下,并使物质免于检验。[134]
这完全不是说怀疑论不对。怀疑具体报告、要求证据、留意人们多么容易自欺,都是合理的。错误只在于认为物质的固有本性已预先裁定了问题。
B. 从实体主义出发的轻信
第二种错误则走向相反方向。它把神通或相关报告当成实体的证据:灵魂确实存在并会迁移、心独立于身体、禅修者已超越一切视角而「如实」看见实在,或佛教已经得到科学证实。这些都是第一部分第4节所说的肯定式解读:在某个地方破除了一个实体,又在其位置上立起新实体。[135]
早期经典对第二种错误的警告,甚至比对第一种更为频繁。DN 1 的苦行者忆念宿世,便断言自我永恒。MN 38 的嗏帝把识当作迁移者。DN 11 的大梵天被称为「遍见者」,却不知道答案。每种情况都把某项真实或据称真实的能力,变成了一种基底。
C. 超越两端的中道
介于这两种错误之间的中道并不是折中。它不是说六神通只有一半可能,也不是说对某些读者可能、对另一些读者不可能。它说的是:不能援引任何一端所预设的实体来裁定此事。物质不是使神通成为不可能的根基;心或灵魂也不是神通所证明的根基。神通是否发生,依传统的方式在世俗层面持守其教导,也依证据应有的方式审查,而不在任何一方安立最终基底。[136]
D. 常见误读一览
| 误读 | 为何站不住脚 | 本文回应的位置 |
|---|---|---|
| 「既然每一种视角都有其所在,六神通便不可能。」 | 视野更广不等于无所在;论证仅排除完全没有位置的视角 | 第二部分第3节B |
| 「忆念过去世就证明有灵魂。」 | 即使一生之内,记忆也不需要承载者;传统本身否定这一结论 | 第三部分第4节;DN 1;MN 38 |
| 「心灵感应证明一切心本来是一颗心。」 | 世俗上两股相续仍是两股;单一宇宙心只会是新实体 | 第三部分第3节D |
| 「天眼从上方看见实在的本来面貌。」 | 经文中的见者站在特定位置;DN 11 中最高位的天神也不知道答案 | 第三部分第5、7节 |
| 「穿墙就推翻了物质。」 | 关于墙壁的任何事实都没有因此被推翻;坚实性是共享相关耦合方式者之间成立的关系 | 第三部分第1节C |
| 「第六种智是最强的能力,能看见终极基底。」 | 它不是超能力;它了知执定及其止息,而非隐藏对象 | 第三部分第6节 |
| 「物理学证明这些不可能。」 | 这使物质免于检验;实际的物理学并不宣称自己是一套终极形上学 | 第五部分第3节A |
| 「空性证明这些是可能的。」 | 排除不好的反对理由,不等于提供好的支持理由 | 第一部分第6节 |
4. 本文的限制
- 本文没有证明六神通存在。本文只表明,按照早期经典的描述,神通不需要隐藏的实体,而某一类针对神通的反对理由因此不能成立。传统肯定神通;本文按传统的方式,在世俗层面看待它们,并把具体个案是否发生的问题留给证据。[137]
- 物理学没有证实神通。暗物质、中微子、电话和仪器只用来说明一些模式:渠道、耦合程度,以及随接触途径而异的距离。它们不是神通的证据;研究这些领域的大多数科学家,也不会赞同把它们用作神通的证据。[138]
- 本文没有提出机制。说某种智「会是接触渠道的改变」,只是描述它属于哪一类现象,不是说明其发生机制。传统对它如何生起的解释,是戒、止、定、观的修行。[139]
- 本文不会使任何认识者免于空性。即使神通确实存在,也不会揭露隐藏的终极基底,更不会确立一个独立自存的认识者、觉知或光明根基。[140]
- 这只是佛教内部的一种解读。阿毗达磨传统详细分类六神通;大乘经典把它们以广大的形式扩展至诸佛菩萨;不同佛教宗派也各有解读。第四部分简述后期传统的理解。本文的解读则是将经由宗喀巴诠释的龙树与月称中道,运用于早期经文及那些后期传统的论述。[141]
- 本文不劝任何人追求神通。本文所依据的经典几乎一致认为,五种世间智并非修行目标;若为神通本身而追求,反而可能造成分心或危险。[142]
5. 这对修行意味着什么
A. 承认经验,拒绝实体化
禅修者时常会有不寻常的经验:似乎知道他人的感受、鲜明的影像、广阔无边的感觉,或似乎来自今生之前的忆念。实体主义的习惯面对这些经验,会做出两种反应:不是一概否定,就是把它们当成有自我、灵魂、更高实在或特殊身份的证明。
非实体主义的知见两者都不做。经验作为经验是真实发生的;仅仅因为它不寻常,并不意味着它是错误或虚构的。所拒绝的是把经验立为基底的那一步:DN 1 的苦行者从真实忆念推断自我「如山峰般安稳」,便走出了那一步。同样的纪律适用于一切禅修经验,无论不寻常还是平常,尤其适用于清明、广阔或纯粹觉知的体验,因为这些最容易被重新塑造成一个自我。[143]
B. 教诫是最殊胜的神变
佛陀在 DN 11 中的取舍,是恰当的指引。真正重要的神变,是任何人都能亲自检验的教导:「应当这样想,不要那样想;应当这样安住其心,不要那样安住;舍弃这个,成就那个而住。」这不是神通的次等替代品,而是引向第六种智的道路;传统唯独称这第六种智具有解脱力。[144]
C. 慈悲与谦卑
本文的知见与《既定之物的幻象》传达同样的两种教训。既然最广大的认识也必定从某处而知,那么无论一个人修证多高,都不能从整体之外看见全部;而我们遇到的每一位众生,都活在一个我们无法完全进入的世界里。这值得我们谦卑。另一方面,既然他心并非密室,而是我们已在接触的心识相续,那么平常的同理心就不是心灵感应的拙劣模仿。它是当下可得、真实有效的对他人的认识,也是慈悲的基础。[145]
D. 从某处而知
本文的标题点出了结论。每一种认识,无论平常还是超常,都是从某处而知:由某位认识者,经由某种渠道,了知某个对象;这样的认识依缘而起。早期经典所述的六神通,也不例外。它们可能大幅扩展这个「某处」的范围,却不会消除它。传统最珍视的,不是触及更遥远的地方,而是不再把所触及的事物,或触及它的认识者,执定为实有。正如龙树所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146]
系列关联:本页与 《既定之物的幻象》(七篇中的第5篇)相互参照。整个系列始于 《先有看见》。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本文引用的文献
早期佛教经文与戒律
早期经文引文据比丘苏迦托的译文,《律藏》引文据比丘梵摩利的译文;两者均发表于 SuttaCentral。[147]
- 《梵网经》(Brahmajāla Sutta,The Divine Net,长部1,DN 1):苦行者忆念过去世,进而断言自我与宇宙永恒。[148]
- 《沙门果经》(Sāmaññaphala Sutta,The Fruits of the Ascetic Life,长部2,DN 2):诸禅定之后的六神通及各自的比喻。
- 《坚固经》(Kevaddha Sutta,With Kevaḍḍha,长部11,DN 11):三种神变、前往诸天的比丘,以及寻陆鸟的比喻。
- 《怖骇经》(Bhayabherava Sutta,Fear and Dread,中部4,MN 4):佛陀觉醒之夜的三种智。[149]
- 《愿经》(Ākaṅkheyya Sutta,One Might Wish,中部6,MN 6):六神通以戒、寂止、禅定与明辨为基础。
- 《爱尽大经》(Mahātaṇhāsaṅkhaya Sutta,The Longer Discourse on the Ending of Craving,中部38,MN 38):嗏帝认为同一识在轮回中迁移;识依缘而起;火随燃料得名的比喻。
- 《僧伽罗婆经》(Saṅgārava Sutta,With Saṅgārava,增支部3.60,AN 3.60):三种神变,以教诫为最殊胜。[150]
- 《律藏》(Vinaya),波逸提第八条:向未受具足戒者如实告知超人法而构成的犯戒。
后期佛教资料
- 《弥兰王问经》(Milindapañha):马车的比喻、彻夜燃烧的灯的比喻。
- 龙树:《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Fundamental Verses on the Middle Way):第五品论空间;13.8论空性与见;15.2论自性;第十七品论业;21.18—21论相续;24.14及24.18论空性与缘起。[151]
- 月称:《入中论》(Madhyamakāvatāra,Entering the Middle Way),第六品:批评唯识见,以及对马车的七重观察。
- 宗喀巴:《入中论善显密意疏》(Illumination of the Thought,dGongs pa rab gsal),即其对《入中论》的注释:空性作为非肯定式否定。[152]
- 法称:《他相续成就论》(Santānāntarasiddhi,Proof of Other Mental Streams);宝称:《破他相续论》(Santānāntaradūṣaṇa,Refutation of Other Mental Streams)。[153]
后期传统(第四部分)
本文所引汉文文献曾按 CBETA 所收《大正藏》及《卍续藏经》核对;英译由本文作者完成。藏文资料及道元文献均据标准译本转述。
- 世亲:《阿毗达磨俱舍论》(Abhidharmakośa,Treasury of Abhidharma),第七品,玄奘汉译(《大正藏》29册,第1558号,142c):六神通。[154]
- 《大智度论》(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Treatise on the Great Perfection of Wisdom),传统上归于龙树,鸠摩罗什译(《大正藏》25册,第1509号,668c、703a、715b—716a):无翼之鸟、神力如梦如幻,以及菩萨如幻师。[155]
- 《维摩诘经》(Vimalakīrtinirdeśa),鸠摩罗什译(《大正藏》14册,第475号,538c、546b):佛足趾按地、维摩诘室内的狮子座。[156]
- 阿底峡:《菩提道灯论》(Bodhipathapradīpa,Lamp for the Path to Awakening):关于神通与寂止的偈颂。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Lam rim chen mo,Great Treatise on the Stages of the Path)中的修止部分。
- 《庞居士语录》(Recorded Sayings of Layman Pang,Pang jushi yulu,《卍续藏经》69册,第1336号):「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157]
- 《景德传灯录》(Jingde chuandeng lu,Transmission of the Lamp,《大正藏》51册,第2076号,244a、265c):慧忠国师与大耳三藏;沩山之梦。[158]
- 道元:《正法眼藏》(Shōbōgenzō),「神通」(Jinzū)与「他心通」(Tashintsū)两卷。[159]
- 《临济录》(Linji lu,Record of Linji,《大正藏》47册,第1985号,500a):佛的六神通与「地上行」神通。
哲学与科学
- 雅各布·冯·于克斯屈尔(Jakob von Uexküll):《动物与人类世界漫游》(A Foray into the Worlds of Animals and Humans,1934年;2010年英译)。
延伸文章
- 《既定之物的幻象》(The Illusion of the Given):关于没有隐藏实体的共识,以及多维度世界观的补充文章;本文第二部分借鉴了它的讨论。[160]
注释与术语说明 (160则)
注释仅用于对应原文术语、经论出处及可能歧义;正文仍依英语原文次序完整翻译。
- 「六神通」对应后期归类的六种胜智;梵语 abhijñā、巴利语 abhiññā 均有超常或直接了知之义。第六种漏尽智与前五种的地位不同。 ↩
- 「物质/心或灵魂」在本段是两种被批评的实体化预设;译文保留双方各自的立场,而非把物质与心等同。 ↩
- 「非实体主义」译 non-substantialist;本文反对的是自立的实体性,不是否认世俗事物及其功能。 ↩
- 本篇「逻辑」指论证所能排除与所不能证明的范围;不是以逻辑代替对神通报告的经验查证。 ↩
- 《既定之物的幻象》为文中 The Illusion of the Given 的中文题名译法;其英文标题及原链接在文内保留。 ↩
- 梵语 svabhāva:自性、事物从自身一边成立的固有本性;此处「自有」不是世俗说「有自己的特点」。 ↩
- 「那先」即 Nāgasena;马车喻出自《弥兰王问经》。月称七重观察用于检验「自立的车」而非取消日常使用的车。 ↩
- 「世俗谛」与「胜义谛」对应 conventional truth 与 ultimate truth;此处「面向」不表示有两个先后出现的实体层次。 ↩
- 肯定式否定与非肯定式否定对应 implicative/non-implicative negation;后者不暗示被否定对象背后另有实在。 ↩
- 「缘起」统一译 dependent arising/dependent origination;并非预设实体先已存在、然后进入彼此相互依赖的关系。 ↩
- 三个问题依次涉及实体预设、非实体化的可理解性、以及事实真假;第三者不能从前两者推出。 ↩
- 此处「依缘而起、唯名言安立、空」是并列描述同一对象,不是先有实体再被标签制造出来。 ↩
- 「排除反对理由」与「证明主张」的逻辑方向不同;这一区分贯穿全篇,不能读成「空性证明神通」。 ↩
- 「世俗层面持守」指原文 conventionally;与断言某个具体报告已获证实不同。 ↩
- 「渠道」译 channel;全文用于感官、接触与认识的途径,不指物理管道或隐藏的传输实体。 ↩
- 原文 simply given 指无需分析便被当作直接既定的东西;并非单纯的「被给予礼物」。 ↩
- 月称 Candrakīrti,《入中论》Madhyamakāvatāra;此处同时检验能知与所知,不留「心」为终极基底。 ↩
- 「识」在此对应 consciousness;六根识须依根、境等条件而生,不是独立的见证者。 ↩
- 《爱尽大经》为 MN 38;嗏帝 Sāti 的说法涉及「同一个识迁移」,原文随后以依燃料命名的火为喻予以否定。 ↩
- 「范围扩大」不意味着出现一个脱离条件而全知的主体;认识仍依缘发生。 ↩
- 巴利 loka:世间或世界;德语 Umwelt:生物所经验、与其感知行动相关联的环境世界。 ↩
- 丁酸 butyric acid 在此为于克斯屈尔蜱虫例子的嗅觉线索;不是提出神通的生理机制。 ↩
- 「耦合」译 coupling,指两个系统在特定接触方式下相互作用;不表示两者各有不变的实体核心。 ↩
- 「相应安立」在此译 designated together,强调三方没有自性成立的先后顺序。 ↩
- 「业」梵语 karma、巴利语 kamma;此处强调有意行为及习气对经验与果报的影响。 ↩
- 「优先性」区分实践中的可靠性与究竟上的独立自立;并不否认人类世界的世俗效用。 ↩
- 「多维度」依作者限定,不是物理学中额外空间维度的主张。 ↩
- 世界「重叠」仅就共享接触渠道的程度而言;不另设容纳所有世界的共同容器。 ↩
- 把神通理解为「渠道变化」是本文的解释框架,不是已经证实的机制。 ↩
- 「无所在的视角」译 view from nowhere;指不依赖任何立场与条件的绝对观测位置。 ↩
- 依缘而起的认识没有完全独立的立场;这并非否定世俗上可比较、可校验的知识。 ↩
- 光谱仪、显微镜、粒子探测器均为扩展通常感知的例子,不是神通的实验证据。 ↩
- 「诸漏尽灭」对应第六种 āsavakkhaya,本文强调它与扩展感官能力不同。 ↩
- 「容器迷思」译 Container Myth,所批评的是先于一切关系自立存在的空间容器。 ↩
- 《中论》第五品论空间/空界;此处 characteristic 译「特征」,不是「显现」作为自立实体。 ↩
- 「近」「远」在这里依不同接触及测量方式而安立;原文明确保留日常距离的可靠性。 ↩
- 「关系」在此并非独立存在的最终本体;条件、关系及安立亦无自性。 ↩
- 「不在别处」是非肯定式否定,不推出「同处一地」这一新的肯定命题。 ↩
- 业的「账簿」「仓库」都是实体化譬喻;作者否定的是承载业的固定储物实体,不是业果。 ↩
- 「造作者、行为、结果」均无自性而在世俗上有作用,不能把其中任何一个立为基底。 ↩
- 「再生」对应 rebirth;原文肯定传统说法,同时否定有一个常住的灵魂迁移。 ↩
- 《弥兰王问经》中的灯火喻表明因缘相续并非数目上的完全同一,也非毫无因果关联。 ↩
- 《中论》21.18—21 被作者用于检验跨生连接;不可把「不可得」误译成世俗相续绝不存在。 ↩
- 「移除承载者之必要」只回应一类反对意见,并不因此证明再生个案的事实。 ↩
- 「传统肯定」与「证据检验」在原文中是刻意分开的两个层次。 ↩
- 漏尽通不只是感官渠道中的第六个新渠道;第三部分第6节独立讨论其解脱性质。 ↩
- 《沙门果经》DN 2;阿阇世王 Ajātasattu;jhāna 在此译「禅/四禅」。 ↩
- samādhi 译「三摩地」;所引「清净、明亮……」为经文对受训练之心的描述,不是永恒心体。 ↩
- MN 4 三夜分分别为宿命智、天眼智、漏尽智;佛陀将解脱系于第三者。 ↩
- 巴利 iddhi-vidhā 为神通变化/神足通的类别,原文将它列作第一智。 ↩
- 巴利 dibba-sota 直译「天耳」,指超越日常听觉所及的听闻。 ↩
- 巴利 ceto-pariya-ñāṇa:他心智、遍知他心之智;原文强调「以自己的心」来知。 ↩
- 巴利 pubbe-nivās-ānussati:忆念过去生存经历,通称宿命智或宿命通。 ↩
- 巴利 dibba-cakkhu:天眼智;用于看见众生死此生彼及其业果。 ↩
- 巴利 āsava-kkhaya:诸漏尽灭;「漏」不是物理泄漏,而是染污与束缚的传统译语。 ↩
- lokiya 为「世间」;本段说明获得前五通不等于具有正见或解脱。 ↩
- lokuttara 为「出世间」;此处指漏尽智的解脱性质,不是进入另一个宇宙层级。 ↩
- 「性空」在此不是消灭能力,而是说能力若存在,也不具独立自性。 ↩
- 「意生身」译 mind-made body,原文同时保留「造作/创造」这一动词;不得解作恒常灵魂出窍。 ↩
- 「坚实性」译 solidity;作者讨论的是物体相互作用的条件性,不是宣称一般墙壁失去物理性质。 ↩
- 暗物质与中微子仅用于说明不同耦合方式;原文明确否认它们能证明人体穿墙。 ↩
- 「一」「多」相互安立不意味着世俗层面的一人与多人不可区分。 ↩
- 「苇茎/苇鞘」的比喻说明不同,并不认定其中某个身体是自我本体。 ↩
- 这里刻意保留「不提供机制」的限制,防止把解释性的比拟当作物理证明。 ↩
- 天耳所闻仍是「声音」这一对象,不是脱离对象的无条件遍知。 ↩
- 作者所批评的「极长的耳朵」是实体化的直观图像,并非经典字面教义。 ↩
- 「不在别处,也不在同处」是避免设立中性空间容器的双重限定。 ↩
- 经文列举的是心的有贪、无贪等状态,不是对某种隐藏灵魂实质的透视。 ↩
- ādesanā 在此为记说/揭示他心的神变,区别于神足神变与教诫神变。 ↩
- Dharmakīrti 为法称;Ratnakīrti 为宝称。本文仅陈述两种论证立场,不据此判定他心不存在。 ↩
- 「相应安立」不取消个体心识相续在世俗上的分别。 ↩
- 「自己的心」是原引经文关键限定,排除超越一切立场的共享大觉知。 ↩
- 「受条件制约」在本段与缘起相应;不是说心的贪嗔痴为恒常属性。 ↩
- 「两股相续仍是两股」在世俗谛层面成立;本文拒绝将其吞并为一体的宇宙心。 ↩
- 宿命通的经文所列「十万生」及世界成坏劫数,是该经典描写的一部分。 ↩
- DN 1 与 MN 38 的例子旨在区分经验本身与对经验所加的常我解释。 ↩
- 旋律的比喻说明记忆不需要一处独立的储存容器;并非否认世俗记忆的因果条件。 ↩
- 「我」在过去世叙事中属约定俗成的言说,不据此确立常一主宰者。 ↩
- 原文「承认经验」不等于认定每一具体超常报告都准确;第五部分仍要求检验证据。 ↩
- 「善处或恶处」是传统再生术语;并非借现代道德等级描述个人的固有自性。 ↩
- 「高屋」比喻强调仍有观看位置,非任何方向都无条件可见。 ↩
- 「看见因果」与「设立一个移动的灵魂」是两件不同的事。 ↩
- 「所显现的饿鬼世界」不表示禅修者完全采用了饿鬼自己的第一人称视角。 ↩
- 欲漏、有漏、无明漏分别涉及感官欲求、存在渴爱和无明等束缚;原文只列这些。 ↩
- 「诸漏灭尽」是束缚止息,不能被译成获得隐藏对象或新本体。 ↩
- 作者此处以「凝固执定止息」说明涅槃;这是本文的解读,不应擅自扩写为所有传统一致的定义。 ↩
- 第六种智并未成为无所在的见;它是不再执所见、能见与立场为自性存在。 ↩
- 大梵天 Brahmā 的夸称与其实际不知形成经文的对比。 ↩
- 「无立足之处」译 have no footing,是经文的否定意象;不等于说四大在世俗上不存在。 ↩
- 「问法的转换」是从空间地点转向不能执定的缘起关系,而非给出另一个宇宙坐标。 ↩
- 「无形相显现之识」对应 Consciousness where no form appears;结尾「它们」保留原文 they 的回指,不擅自扩大为「一切法」;本段反对将光明意识实体化为隐藏基底。 ↩
- 本节区分早期经典与后期传统的解读,不能把后一种修行观点倒读为前者逐字所说。 ↩
- CBETA 为汉文佛典电子文本数据库;作者声明汉文资料已核对,藏文及道元资料则据译本转述。 ↩
- 《俱舍论》第七品为「分别智品」;本文沿用原文的章节定位与大正藏页码。 ↩
- Prajñāpāramitā 即「般若波罗蜜多」;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 通称《大智度论》。 ↩
- 本段是原文所引的譬喻意译,不宜误作新造的汉文经论原句。 ↩
- 「不著善法,以其性空故」强调菩萨行的利益作用与空性同时成立。 ↩
- 「如幻」指虽现而无自性,不等于实有主义或断灭主义。 ↩
- 《维摩诘经》的净土示现,在作者的解读中说明:世界如何显现取决于众生与之相遇的条件;并非有隐藏的清净世界,也不意味着心是独立造境的实体。 ↩
- 由旬是印度传统长度单位;这里保留经文夸张的尺度叙述。 ↩
- 「不必缩小或拉长」是作者对经文的中道式解释,不是物理学实验结果。 ↩
- 阿底峡 Atiśa;lam rim 译「道次第」;Bodhipathapradīpa 即《菩提道灯论》。 ↩
- śamatha 译「止/奢摩他」,与修行中稳定、寂静的心有关。 ↩
- siddhi 译「成就」;区分世间共同成就与以觉醒为目标的最胜成就。 ↩
- nyams 为暂时禅修体验,rtogs pa 为证悟;乐、明、无念在此不与究竟证悟画等号。 ↩
- lhun grub 在此译「任运现前」;不得把它理解为有一个本觉实体在背后制造显现。 ↩
- 原文同时列有英文译句与汉文古句;正文以简体译意及原文字形相邻保留。 ↩
- 「不取亦不舍」对应本段对庞居士偈的说明;不应理解为否定世俗中的实际行为。 ↩
- 沩山、仰山与香严的公案通过日常应对表现理解,而非展示神秘技巧。 ↩
- 道元 Dōgen 的《正法眼藏》在此是由二手译本与研究转述,非作者对原日文逐字校勘。 ↩
- 本段问「老僧在哪里」意在检验他心通,不等于心本身是一个有地理地址的对象。 ↩
- 「知道他人」的可行性与「找到心的地点」是本文明确区分的两件事。 ↩
- 临济所说「地上行」是禅宗把大神通转向六根日用的表达。 ↩
- 色、声、香、味、触、法属于六境(六尘),不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六根对境」指六根接触其所缘境而不受迷惑。 ↩
- 大乘将神通与利他相连,但仍要求不执著于善法及神通本身。 ↩
- 「承认经验,拒绝实体化」不是建议追逐不寻常的体验。 ↩
- 「平常即大神通」出自后期禅宗的着重点,不能抹去早期经文对诸神通的列举。 ↩
- Kevaḍḍha 为居士坚固,Nāḷandā 为那烂陀。 ↩
- 三神变依次是神足、记说、教诫;原文更看重可经修行者亲证的教诫。 ↩
- 教诫神变指可实践、可检验的修行教导,不是技巧性的读心表演。 ↩
- 「像幻术」是经中人物对示现的判断,与中道所说「如幻而空」的哲学用法不宜混同。 ↩
- Pācittiya 译「波逸提」,为须忏悔的戒罪类别;原文特指明知属实而对未受具足戒者宣说。 ↩
- MN 6 的修行条件有戒、内心寂静、禅定与明辨,不能省略为只靠神通技巧。 ↩
- 依条件而起的神通不等于超越因果秩序而来的外在恩赐。 ↩
- 本段强调神通不能取代对教法的亲自修证。 ↩
- 「坚实性是一种关系」是针对自性实体论的论证,不是鼓励尝试穿墙。 ↩
- 「远闻」不等于不需任何条件的绝对听觉。 ↩
- 心非密室,不等于两个人的心成为一个实体。 ↩
- 「记忆不需承载者」不排除因缘相续,也不证明具体宿世记录。 ↩
- 天眼若有,仍是有所处位置的认识,不是宇宙之外的总览。 ↩
- 漏尽智的「止息执定」与前五智的范围扩展不可混同。 ↩
- 第六智的「自证」是作者转述传统的立场;不据此外推为旁观者能直接验明心内状态。 ↩
- 「需要证据」只涉及个别报告;作者把它同传统的教义肯定及逻辑分析分开。 ↩
- 原文批评把物理学模型实体化的形上学预设,不是断言科学已经支持神通。 ↩
- 此处引号中的「如实」属于作者所批评的脱离一切视角而声称洞见实在的说法,并非否定一般佛教意义上的「如实知见」。 ↩
- 「中道」不是对是否发生神通给一个介于真假的折中概率。 ↩
- 在这里「无实体前提」与「神通真实发生」是不同命题。 ↩
- 科学比拟被作者明确限制为说明性的例子,而非实证支持。 ↩
- 「类别」与「机制」的区分是本文方法论的重要限制。 ↩
- 即使发生异能,也不能使觉知、认识者或光明基底获得自性。 ↩
- 作者说明本文取宗喀巴所诠释的龙树、月称中道为进路,不能视为所有佛教派别的共识。 ↩
- 前五种世间神通非修道最终目标,这是本篇实践警告的要点。 ↩
- 「作为经验真实」是指某种经验确实被经历,不等于其中对象判断必然无误。 ↩
- DN 11 的教诫被重视,是因实践者能够亲身检验,而非因为它更加炫目。 ↩
- 同理心是本文所说的日常接触渠道,不是已被证实的超自然读心术。 ↩
- 结尾引《中论》24.14,以诸法无自性而缘起运作收束,不是在宣称空性可证明任何神通。 ↩
- SuttaCentral 为早期佛教经典及译本的公开平台;本篇的英译引用归于苏迦托与梵摩利。 ↩
- 长部 Dīgha Nikāya 缩写 DN;所列经号依原文保留。 ↩
- 中部 Majjhima Nikāya 缩写 MN;所列经号依原文保留。 ↩
- 增支部 Aṅguttara Nikāya 缩写 AN;所列经号依原文保留。 ↩
- 《中论》24.18 将缘起、空性、依缘假名与中道相连;不应改写为「已成立的实体彼此相互依赖」。 ↩
- dGongs pa rab gsal 是宗喀巴《入中论》释论藏文题名的威利转写(Wylie),并非按藏语发音的音译。 ↩
- 两部论著分属法称与宝称;作者身份与论题须区别,不合并为一个作者。 ↩
- 《阿毗达磨俱舍论》在大正藏的题录为第1558号;本篇照原文保留核对位置。 ↩
- 传统上归于龙树不等于已由本文断定其现代文献学意义的作者身份。 ↩
- 本篇依据鸠摩罗什译本的品次与大正藏位置,非其他译本的章节划分。 ↩
- 《庞居士语录》保留英译书名及汉语题名,便于源文追溯。 ↩
- 《景德传灯录》的两处页码分别涉及两则禅宗公案。 ↩
- 「神通」「他心通」是《正法眼藏》的卷名,对应 Jinzū 与 Tashintsū。 ↩
- 延伸文章在本文第二部分提供世界、接触渠道及多维度的概念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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