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燃起另一灯
Awakening to Reality · 简体中文
补充文章 · 《无基底世界的逻辑必然性》
一灯燃起另一灯
One Flame Lights Another
没有不变的转生者,业与轮回如何依缘相续:从早期佛典、龙树,到西藏与禅宗的考察。
本文所有知见与理解都来自我自己的修行和观照。我不代表任何传统、宗派或导师。在报告某个传统的主张时,我会尽力公允地呈现;如果我的看法与之不同,我也会明确说明。
观看视频 · 本文配图及字幕的解说视频(19 分钟,高清版本)。
YouTube 上关于轮回的三场讲座:1. 证据审查:文献基础 · 2. 按时间顺序的检索方案 · 3. 法证实验室
一个要点,三个侧面
没有任何东西被携带过去,也没有任何东西被截然切断。《既不传递,也不中断》从你自身的六路感官经验之流,逐刹那地观察这一点。《一灯燃起另一灯》从此生到来生观察这一点。《断灭是一种自性见》则从终结的角度观察这一点。
第一部分:问题
为什么轮回看似需要一个转生者,又为什么其实不需要
引言:最棘手的情况
佛教各个传统都教导:行为会结出果报,此生会成为来生的条件。各个佛教传统也都教导无我:没有灵魂,没有内在的主人,也没有一个在不断变化的身心之下始终不变的东西。把这两项教导并列起来,看似相互矛盾。如果没有一个「谁」死去,那么是谁转生?如果没有任何东西从此生传到来生,那么来生在什么意义上是「我的」?如果它不是我的,我又为什么要在乎自己的行为会给它带来什么? 1
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游方沙门曾向佛陀提出,希腊国王曾向那先比丘提出,龙树时代的哲学家也曾向龙树提出。直到今天,认真思考的初学者往往首先提出这个问题;许多现代读者也正是因为它,认定轮回是佛教中可以舍弃的一部分。 2
本文主张,这种矛盾只是表面的,而且源于一个单一的假设:延续必须有一个承载者。去掉这个假设,就会发现,理解轮回并不比理解早晨醒来更加困难。去掉它,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佛教传统始终拒绝两种看似简单的答案:一个灵魂继续旅行,或者死亡就是彻底的句号。 3
本文遵循与之配套的诸书所采纳的核心知见。这一知见依循对龙树《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简称 MMK)的一种解读:一切,包括心,都无自性。关于轮回,本文同时坚持三点: 4
- 肯定业与轮回。行为会在此生乃至此生之后结果;此生成为来生的条件,犹如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 5
- 没有任何东西被携带过去,也没有任何东西被截然切断。被否定的是那个转生者——一个会原封不动地穿越生生世世的自我;同时也否定它的影子:一个会在死亡时被消灭的自我。 6
- 空性并不证明轮回。空性消除了「轮回必须有承载者」这一反对理由,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具有这样的承载者。至于对轮回本身的肯定,则来自佛教传统,并且是依世俗谛而成立的,正如一切事物的成立方式一样。 7
本文分为六个部分。
- 第一部分:问题——提出难题、两种极端,以及检视它们的方法。
- 第二部分:早期教导——考察早期经典如何论说业、轮回与自我,以及佛陀如何回答「是谁转生」的问题。
- 第三部分:跨越间隔——追踪印度各宗派如何试图解释当下所造的业为何能在许多生之后成熟,并说明龙树及其后继者如何回答:根本不需要一座桥梁。
- 第四部分:后期传统——转向西藏的中阴教法,以及禅宗中的道元「薪与灰」和百丈野狐公案。
- 第五部分:疑问与反驳——面对现代读者关于大脑、记忆、公平、证据,以及佛教是否需要轮回的疑问。
- 第六部分:与此知见共同生活——探讨这一知见会怎样影响生者、临终者与哀悼者,以及轮回的止息意味着什么。
读过配套补充文章《从某处而知》(Knowing From Somewhere)的读者,会认出本文的部分内容。这里将这些内容汇集并加以扩展,使本文能够独立阅读。 8
1. 为什么轮回看似需要一个转生者
A. 我们最初采用的图景
大多数人第一次听到轮回时,脑海中浮现的大概是这样的图景:我们每个人里面都有一个「谁」——灵魂、灵体、心,或一颗火种。身体是它的房屋。死亡时房屋倒塌,那个「谁」搬出去,游走一阵,再搬进一间新房屋。新生命之所以是「我的」,是因为住进去的仍是同一个「谁」。前生的行为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做出那些行为的仍是同一个我。 9
这种图景太过自然而然,甚至连反对轮回的人也受它支配。怀疑者说:身体里没有那个「谁」,心只是大脑的活动;大脑一停止,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搬出去。信奉轮回的人和怀疑者都同意,轮回必须有个转生者。双方只在于这个转生者是否存在上有分歧。 10
B. 同一幅图景也出现在一生之中
这种图景并非始于死亡。我们早已用它来理解平凡的一天。夜晚入睡,早晨醒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睡下和醒来的就是同一个「谁」。我记得去年作出的承诺,并觉得自己有责任履行,因为作出承诺的是同一个人。我害怕衰老,因为如今年轻的这个人将来会变老。
然而仔细观察,经验中找不到任何始终不变的「谁」。十年前的身体,细胞经历了许多轮更替;当时的思想、心情和计划也不是现在这些。在深度睡眠或麻醉状态下,没有任何经验呈现;并不存在一个见证者在这段空白期间守望。可是,依照所有日常标准,醒来的人仍是入睡的人。她继续履行承诺、偿还债务、认出朋友。 11
因此,轮回问题只是一个每天早晨都会出现的问题的最尖锐形式。如果一生之内的延续不需要转生者,那么生与生之间的延续也不需要。如果确实需要,那么问题便非轮回所独有,而是关于「成为任何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的问题。 12
C. 中道的出发点
佛教传统选择第一种理解。自最早的经典起,它就教导:人是一连串依条件而起的事件,依名言被称作、被认作同一个人,背后并无主人。龙树的贡献在于说明为什么第二种理解站不住脚:为什么原则上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东西充当转生者,以及这为什么不会动摇对人、修道或业果的肯定。 13
2. 两种极端
A. 常见:继续转生的自我
佛陀关于轮回的教导,从一开始就以两种对立知见为背景。第一种是常见(巴利语 sassatavāda):认为存在一个在一生的变化中、乃至跨越多生都保持不变的自我。用于解释轮回时,它主张过去生造业的那个,与现在承受果报的这个,是同一个;造业者与受果者为一,因为二者背后有一个共同的自我。 14
常见正是 §1A 那幅图景所表达的知见。它很吸引人,因为似乎能够确保责任:既然造业的是同一个我,果报显然就是我的。然而,按佛陀的教导,这种看法行不通,因为根本找不到这样的自我。无论把身体、感受、知觉、意志,还是识,指认为那个不变者,它们都在变化,并且依赖条件。 15
B. 断见:被彻底消灭的自我
第二种是断见(巴利语 ucchedavāda):认为自我在死亡时被毁灭;更隐微的形式,则认为造业者与受果者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彼此毫无关联。在唯物论形式中,它认为人就是身体,并随身体而终结。在更隐微的形式中,它认为既然没有恒常的自我,后来的有情便与先前的有情毫不相干。 16
断见之所以吸引现代人,是因为它似乎审慎而清醒。但传统视之为常见的影子,而非真正的反面。说自我在死亡时「被毁灭」,首先预设了有一个可供毁灭的自我;而说后来的有情与先前的有情「毫无」关系,则忽略了显然存在的条件关联:由种子长出的稻米,当然与种子有关。 17
C. 二者之间的中道
在这两者之间,佛陀教导缘起: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生命成为生命的条件,行为成为果报的条件;并没有一个单独的东西将前者搬运到后者,也没有一道使二者完全断绝关系的切口。第二部分将沿早期经典追踪这一教导。此处需要把握的是:中道不是在「有转生者」和「死亡就是句号」之间折中;它是看出两种知见都依赖同一个错误——假定人是一个具有自身固有本性的东西。一旦不作这个假定,两种知见便都无法成立。 18
3. 方法
A. 「实体」是什么意思
中道所解构的梵语词是 svabhāva,通常译为「自性」或「自有之性」。如果某物具有 svabhāva,它就必须从自身一方成立:非造作、不依赖其他事物,且其本质不发生变化。龙树在《中论》15.2 给出界定:自性若存在,就应当不是造作而成,也不依赖他者。 19
本文所谓「承载者」,是指任何被认为具有这种自性、因而被要求承担延续功能的东西。候选者很多: 20
- 灵魂或自我:一个始终不变、从一个身体迁往另一个身体的「谁」。
- 微细意识:一种比普通念头更为微细、从一生流向另一生的觉知之流。 21
- 储藏处:一种储存种子或熏习、使业一直保存到成熟时的仓库。 22
- 账簿:一份记录所欠之债、在偿还之前永不毁坏的账目。
- 能量:一种穿越死亡仍获保存的力量,如物理学所说的能量守恒。 23
这些候选者外表各异,却具有相同的结构。每一个都被要求成为那个理所当然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好比将各生串成念珠的丝线,而这根丝线自身不再需要另一根丝线。
B. 寻找
中道并不是提出一套对立理论,再逐一反驳这些候选者。它对每一个都提出同一个问题:如果它确实有自性,那么这种自性究竟在哪里可以找到?接着便在它理应存在的地方仔细寻找。 24
一个永不变化的灵魂不可能受到任何影响,因此既不能学习、受苦,也不能获得解脱。一种流经生生世世的微细意识,若在每一刹那都是同一的,就根本没有流动;若每一刹那都不同,就不是一个能够携带任何东西的单一事物。储藏种子的仓库,若将种子原封不动地保存,种子就永远不能成熟;若它随种子一起变化,那它也只是另一个有待说明的变化过程。逐一检视后,每一个候选者都不过是另一种依条件而起的显现,同其他事物一样,被命名、被辨认;若再要求它来承载延续,它自身便也需要一个承载者。 25
寻找的结果是:找不到承载者。但寻找也揭示了另一件事:即使找不到承载者,它原本被设想用来保障的一切也丝毫未失。人仍会在早晨醒来,仍会信守承诺,仍会遇到自己行为的果报。 26
C. 二谛
佛教传统以二谛的教导来把握这个结果。世俗谛说明事物如何发挥作用:人出生、死亡,行为结出果报,一生接续一生,也有判断叙述真伪的标准。胜义谛则是分析寻找所得的结果:上述的人、行为、果报与生命,没有任何一样被发现具有自性。 27
二谛不是两个层次,仿佛世俗谛是一层较低的实在,覆盖在一个更真实的层次之上。它们是描述同一显现的两种方式:它如何运作,以及经检视时所见的情形。因此,说轮回「在世俗上成立」,不是说轮回仅仅是故事或一种说法。凡是实在的,都只能以这种方式实在。醒来的人在世俗上就是睡下的人;作为「人」所能具有的实在性,也就是如此。 28
D. 无遮否定
这种寻找否定了承载者,却不以任何东西取代它。印度逻辑学家区分两种否定。非遮否定否定一事,并由此肯定另一事,例如「那人不胖,尽管他白天不吃东西」,暗示他夜间进食。无遮否定则只是单纯否定,不暗示任何进一步的主张,例如「婆罗门不喝酒」并不主张他改喝什么。 29
自我之空,是一种无遮否定。「没有灵魂继续转生」不等于「有别的东西代替灵魂继续转生」:不是更微细的灵魂,不是某条相续之流,不是某种能量,也不是空性本身。佛教史上乃至现代通俗著作中,许多解释轮回的失败尝试,都是先否定灵魂,再悄悄安插一个替代者。本文的方法,就是在每一个替代者出现时将它辨认出来。 30
4. 三种不同的主张
区分以下三种容易被混为一谈的主张,会很有帮助。
| 主张的类型 | 它对于轮回怎么说 | 如何成立 |
|---|---|---|
| 逻辑所能显示的 31 | 延续不需要承载者;常见与断见都无法在不预设承载者的情况下成立;无我并非反对轮回的理由 | 通过分析:寻找承载者,却找不到 |
| 传统所肯定的 32 | 行为在此生及此生之后结果;此生成为来生的条件;轮回于觉醒时止息 | 依世俗而成立,如传统所教,也如一切事物的成立方式 |
| 唯有证据能够裁定的 33 | 某段特定记忆、案例或所见境相是否对应真实的前生 | 通过通常的查证,并如常谨慎防范错误、一厢情愿与欺诈 |
由此可得出三点。
- 第一栏不能证明第二栏。说明轮回不需要承载者,只是排除了针对轮回的一项反对理由;并未证明轮回实际发生。驳倒一个反对某事的坏论证,不等于为该事提出一个好的支持论证。 34
- 第二栏的主张不会因为属于世俗而被削弱。传统肯定轮回,正如它肯定火会灼烧、善意往往导向快乐:它们依名言安立,能够起作用,同时也是空的。 35
- 第三栏的问题,不能由前两栏决定。逻辑与传统都不能证实某份特定报告。第五部分第 4 节将回到这一点。
5. 本文所持的立场
本文遵循传统,肯定佛陀与龙树所教导的业与轮回,不把轮回仅仅理解为自我感逐刹那生起的隐喻;虽然第二部分第 6 节将说明,同一条条件链也能在一个下午之内观察到。本文不主张空性证明了轮回,也不主张物理学推翻了轮回。本文论证的范围较窄:一旦看出并不需要承载者,基于「自我」提出的标准反对理由就会消失;留下的是传统的教导——既没有旅行的自我,也没有彻底的句号。 36
贯穿全文的图像,是传统所提供的最古老的譬喻: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并没有火焰从前一盏灯传过去。第二簇火焰不是第一簇,也并非与第一簇毫无关联;它依赖第一簇而燃起。延续从来不过如此:从一更到下一更,从一天到下一天,从此生到来生。 37
第二部分:早期教导
佛陀教导了什么,又如何回答「是谁转生」?
引言:从一开始就有的教导
轮回并非后来附加于佛陀教法的内容。从觉醒之夜起,它就在教导的核心。然而,早期经典不仅谨慎说明轮回是什么,也同样谨慎说明轮回不是什么。佛陀一次又一次被问及:是谁转生?是谁承受果报?造业者是否就是受果者?他一次又一次拒绝按提问者的方式回答,转而以缘起来回应。本部分将追踪这些回答。凡直接引述经典之处,采用苏嘉托比丘(Bhikkhu Sujato)的译文;其余段落则为意译转述。 38
1. 觉醒之夜
A. 三明
《怖骇经》(Bhayabherava Sutta,MN 4)叙述佛陀坐于菩提树下,在夜间三更依次获得三明。初夜,他忆起自身的过去世:「一生、两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百生、千生、十万生」,连同各生的姓名、家族、形貌、苦乐。中夜,他以「天眼」见有情依各自业行而死去、再生,有低劣与殊胜、幸运与不幸之别。后夜,他了知诸漏的止息,并获得解脱。 39
这个次序十分重要。前二明揭示了受行为塑造的生死轮转,一生接着一生;第三明则揭示其终结。觉醒并不是从「相信轮回」的错误观念中逃脱,而是清楚看见轮回以及令其不断转动的条件。 40
B. 佛陀看见了什么,没有看见什么
在三更之中的任何一更,佛陀都没有看见一个自我从一生迁往另一生。他所看见的是一生生的生命,以及生命如何依业而起。他所忆起的前生,以世人惯常使用的自我语言来表述:「那时我名叫某某,属于某某家族」。但第二明是按照有情各自的业行描述他们,而不是按照一个在众生之间迁移的实体本质。所见的是条件作用的模式,而不是一名乘客。配套文章《从某处而知》(第三部分 §§4–5)详述了这两种智慧。 41
2. 业即思
A. 行为,而非命运
「业」(梵语 karma;巴利语 kamma)原意只是「行为」。在著名的《洞察经》(Nibbedhika Sutta,AN 6.63)中,佛陀将业界定为「思」(cetanā):我说思就是业;有了意图,便通过身、语、意造作。 42
这个定义改变了「业」一词的含义。佛陀之前,「业」指仪式性的行为,也就是正确执行祭祀仪轨,认为仪式本身可以确保果报。佛陀把重点转向内在。能够结出果报的,不是作为物理事件的动作,也不是仪式是否正确,而是塑造行为的意图——其中可能有贪、嗔、痴,也可能没有这些烦恼。 43
所以,业不是命运。它并非主张每个人遭遇的一切都是过去业的结果;经典列出其他多种条件,从天气到身体自身的失衡皆包括在内。它主张的是:有意图的行为倾向于产生与之相应的结果,善行趋向快乐,残酷行为趋向痛苦,而这种因果倾向不会因死亡而停止。 44
B. 继承自己的业
在《小业分别经》(Cūḷakammavibhaṅga Sutta,MN 135)中,一名年轻婆罗门问:为什么有人短命,有人长寿;有人多病,有人健康;有人贫穷,有人富裕?佛陀回答:有情是自己业的主人,是自己业的继承者;业是他们的胎、亲族与归依处;业使有情有优劣之分。 45
这里「主人」和「继承者」的语言,是世俗世界的语言,应当依此理解。经文并未说,一个自我像人拥有田地那样拥有自己的业;它是在说:被称为「此人」的相续之流中,所作所为塑造了一生的发展,就如继承人的处境受到遗产的影响。这个比喻说的是继承关系,而不是携带行李的旅行者。 46
3. 嗏帝的错误
A. 「正是这同一个识」
早期经典最直接的纠正,见于《大爱尽经》(Mahātaṇhāsaṅkhaya Sutta,MN 38)。一位名叫嗏帝、出身渔夫之家的比丘形成了一种见解,并声称是从佛陀本人那里学来的:「正是这个同一的识在流转轮回,而非另一个识。」 47
嗏帝的见解并不粗浅。他没有设立灵魂;他设立的是识,而识正是佛陀所列五蕴之一。他也没有否认轮回,反而是在试图解释轮回。他的错误,是把识当成转生者:一个完全相同的觉知,从一个身体进入另一个身体,就像旅客从一间客栈搬到另一间。 48
B. 识依其生起条件而得名
佛陀召来嗏帝,严厉斥责他:难道佛陀没有以种种方式教导,识是依缘而起的,没有条件,识就不可能生起吗?接着,佛陀用比喻说明。火依所燃的燃料而得名:烧木柴的是柴火,烧草的是草火,烧牛粪的是牛粪火。同样,识依其生起条件而得名:依眼与色而起者,名为眼识;依意与法而起者,名为意识。 49
这个比喻并不是说识不存在,或不存在任何延续;而是说识不是一个从一种燃料移动到另一种燃料的单一事物。每一个识,都是特定条件会合时的识,正如每一簇火都是依特定燃料而燃起的火。若要问从木柴移向草丛的究竟是哪一簇「同一的」火,就已经先想象出一种脱离燃料而存在的火了。 50
C. 为什么这番斥责很重要
MN 38 是最明确的证据,表明早期传统不认为轮回需要承载者;即使把识这样微细的东西设为承载者,也被视为严重错误。现代读者若因「没有灵魂能够转生」而拒绝轮回,就陷入一个奇特处境:他对于轮回必须具备什么条件,竟然与嗏帝意见一致,却与佛陀意见相左。 51
4. 非一亦非异
A. 谁承受果报?
在《相应部》的一部经(SN 12.17)中,裸体苦行者迦叶问佛陀:苦是自作、他作、共作,还是无因偶然生起?佛陀逐一否定这些选项。经进一步追问后,佛陀解释:若认为造业者就是受果者,便落入常见;若认为此人造业、另一个人受果,便落入断见。佛陀远离两边,依中道教导:缘无明有行,缘行有识,如此经由十二支,直到生、老、死。 52
这套回答的结构,是整个早期轮回教导的关键。佛陀没有说受果者与造业者相同,也没有说受果者是另一个人。他指出,若把问题设置为身份同一性的问题,提问本身就建立在错误之上。实际所说的是一连串条件;在这条条件链中,果依业而起。 53
B. 不是沉默,而是另一种回答
把这理解成回避问题是错的。佛陀并没有让迦叶得不到答案。他给予一个确切的回答,但回答的是一个更恰当的问题:不是「是不是同一个人」,而是「这依什么而起」。这样回答,并没有把果报与业行割裂;恰恰相反,它逐支显示二者怎样关联,却不要求任何一支成为承载者。 54
5. 被风吹送的火焰
A. 婆蹉种的问题
在另一部经(SN 44.9)中,游方者婆蹉种提出关于死亡当下的难题:当一个有情舍弃此身,却尚未在另一处再生时,它依靠什么?佛陀用一个譬喻回答:火依燃料而燃烧,没有燃料便无法燃烧。那么,一簇火焰被风吹起、送到一段距离之外时,又以什么为燃料?婆蹉种答道:以风为燃料。佛陀说,同样地,有情舍弃此身而尚未在另一处再生时,是以渴爱为燃料。 55
B. 这个譬喻表明什么
这段经文有多种解读。第四部分讨论西藏中阴教法时还会回到它。就目前的论证而言,有两点尤其重要。
第一,即使谈到两生之间的间隔,佛陀说的也是依赖条件,而不是承载者。火焰不是一个凭自己的力量从一根木柴跃向另一根木柴的东西;燃烧在每一刹那都依其当下的条件而成立:先依木柴,后依风。条件一旦消失,燃烧就止息。 56
第二,经文明确指出使轮回继续转动的是什么:渴爱(巴利语 taṇhā)。驱动再生的,不是一个希望自己继续存在的自我,而是对存在、经验和延续的渴求;这种渴求本身也是依缘而起、不断变化的。正因如此,渴爱的止息就是轮回的止息,而这种止息并非任何人的毁灭。 57
6. 十二缘起支
A. 跨越三世
佛陀教导迦叶的条件链,就是十二支缘起: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注释传统以及其后的龙树(《中论》第 26 品),通常将此链解读为跨越三世。无明与行属于过去世:不知,以及受这种不知塑造的有意行为。识至受,描述现世如何依前世条件而生。爱、取、有,是现世自身的活动,并成为未来生及老死的条件。 58
如此理解,十二支便完整说明了没有承载者的轮回。每一支依前一支而起,没有任何东西贯穿十二支。转生的并不是沿着链条移动的自我;所谓「转生」的,是链条本身通过各支的条件关联而不断更新。如龙树在《中论》第 26 品所说:无知者造作导致后有的诸行;有知者则不如此。制造轮回的是无知,不是一个人。 59
B. 在一个下午之内
同一条链也可以在一刹那之间观察到:看见色相,接触带来愉悦的感受;对这份感受生起渴爱,渴爱进而执取;围绕执取,生起一个想要、占有的「我」感。这个「我」在一个下午之内出生、衰老、消逝,接着又让位于下一个「我」。一些现代导师,尤其是泰国比丘佛使尊者(Buddhadāsa Bhikkhu),强调这种解读;这也是教导的真实一面:这条条件链在各种时间尺度上都发挥作用。 60
本文并不以刹那层面的解读取代跨越多生的解读。二者是同一种模式,在两种尺度上被看见,就像单独一更的火焰与整夜的火焰,是在不同时间跨度中观察同一场燃烧。刹那解读的价值,在于我们现在就能直接观察这一模式,而不必等到死亡。但它并不因此把轮回变成一个隐喻。 61
7. 佛陀没有回答的问题
A. 无记问题
有一组问题是佛陀拒绝回答的:世界是常还是无常,是有边还是无边;灵魂与身体是一还是异;如来——完全觉醒者——死后存在、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还是既非存在亦非不存在。这种拒绝有时被理解为对轮回持不可知论态度。其实并非如此。上引诸经显示,佛陀毫不回避地回答普通有情如何再生的问题。他所拒绝的是那些先预设有一个具有自性的自我、世界或如来,再追问「它」之后如何的提问。 62
B. 火去了哪里?
在向婆蹉种说火的经(《火喻婆蹉经》,Aggivacchagotta Sutta,MN 72)中,游方者问如来死后的情形。佛陀反过来提问:如果你面前有火燃烧,你知道吗?知道。如果有人问它依靠什么燃烧,你答得出吗?依靠草与木柴。若它熄灭了,你知道它熄灭了吗?知道。那么若有人问,它向东、西、南、北哪个方向去了,你会怎么回答?婆蹉种说,这个问题不适用:火依燃料而燃;燃料耗尽、不再添入,火便熄灭。 63
这个比喻十分精确。熄灭的火并没有去往任何地方,也不是像一个实体被摧毁那样被毁灭;它从来只是依燃料而起的燃烧。同样,轮回的止息并不是一个本来会继续旅行的自我的断灭,而是燃烧所依的燃料——渴爱与执取——止息了。第六部分还会回到这一点。 64
8. 四种保证
A. 不以证明为先决条件的教导
在对迦罗摩人说的《迦罗摩经》(Kesamutti Sutta,AN 3.65)中,佛陀曾劝人不要仅仅因为权威便接受某项教导;同一部经还向离于嗔恨与恶意的人提出四种「保证」:如果确有来世,行为确有果报,他们会往生善处。如果没有来世,行为也不结果报,他们今生仍能无怨无敌、安乐而住。如果作恶者会遭受恶果,不怀恶意之人又怎会受到恶果?如果作恶者不会遭受恶果,那么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清净的。 65
B. 这说明什么
这段经文并不表示佛陀怀疑轮回;他在各处都教导轮回。它说明的是,应当怎样把握这项教导。修道不必等到轮回得到证明才开始;修道的价值,也不以赢得这场争论为条件。善良而清明的生活,在今生是好的,在任何随之而来的生命中也是好的。因此,传统能够全心肯定轮回,而不把它变成忠诚度测试;第五部分也可以平静地检视相关证据。 66
9. 早期教导确立了什么
把早期经典合起来看,可以确立五点。
- 教导轮回。从觉醒之夜到各部经典,轮回始终是教导的一部分。 67
- 并未教导转生者。即使最微细的候选者——识——也不能被设为承载者(MN 38)。 68
- 拒绝以身份同一性来提问。受果者既不是「同一个」,也不是「另一个」;果依业而起(SN 12.17)。 69
- 推动轮转的是渴爱,不是一个想要继续存在的自我(SN 44.9)。 70
- 终止轮转并非毁灭。熄灭的火并未去往任何方向(MN 72)。 71
这五点留下一个问题,印度诸宗派将花费几个世纪来尝试解决:如果没有任何东西携带业行,为什么现在所做的业,会在许多生之后、甚至在当初的意图早已止息之后结果?第三部分将追踪他们的答案。
第三部分:跨越间隔
印度诸宗派如何解释业果,以及为什么根本不需要桥梁
引言:诸宗派继承的难题
早期教导留下一个难题:一个意图在一刹那间生起又消逝,果报却可能在数年甚至数生之后出现。若没有东西把业行带过这段间隔,二者如何关联?如果业行就这样止息,一个已止息的东西又怎能产生什么?如果它没有止息,那么它一直在什么地方等待? 72
印度佛教诸宗派提出过许多答案。每一种尝试,都是希望既忠于无我的教导,又能使业与果之间的关联变得可以理解。本部分列出主要答案,再解读龙树《中论》对这一问题的处理,最后转向月称与宗喀巴的中观诠释,说明为什么根本不需要桥梁。这里无意给各宗派排名,而是揭示一种共同模式:任何桥梁,若被当成有自性的东西,就会变成承载者;若只是依名言安立的说明方式,就不会造成这种问题。 73
1. 灯与芒果
A. 那先的灯
在经典之外,最早对此问题进行长篇讨论的文本,是希腊国王米南德与那先比丘对话的《弥兰王问经》(Milindapañha)。国王问:转生者与死去的人是同一个,还是另一个?那先用后来成为经典的公式回答:非一亦非异(na ca so na ca añño)。 74
他用譬喻解释:仰卧的婴儿与长大后的成人是否相同?非一亦非异,因为成人依婴儿而有。夜晚末更的灯火,是否与初更的灯火相同?不是同一簇火;但也不是初更有一盏灯、末更又换成另一盏灯。灯火依同一盏灯的条件而燃烧一整夜。再者,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时,有什么东西从第一盏灯传到第二盏吗?没有东西传过去;但第二簇火也并非与第一簇毫无关联。 75
B. 牛奶、凝乳与芒果
那先又举了两个譬喻。挤出的牛奶,经过时间会变成凝乳,再变成黄油,最后成为酥油。若有人说牛奶与酥油是同一个东西,那是错的;若说酥油与牛奶毫无关系,也同样错误。再如偷芒果的人,不能以自己偷的芒果并非主人当初种下的那些芒果、而只是从它们长出来的为由替自己开脱。他仍可受罚,因为他所偷的芒果依赖原来栽种的芒果而有。 76
偷芒果的譬喻,所说的就是业。业果不是业行本身,也不是与它毫不相关的东西。责任随条件关联而成立,而不是随身份同一性而成立。世俗世界在日常情形中也早已如此理解:树的果实属于种树的人,尽管并没有一个单一实体从种子贯穿到果实。 77
C. 这些譬喻解决了什么,又留下什么
那先的譬喻,以佛陀所采用的方式回答了身份同一性的问题:非一亦非异,而是依条件而起。但它们尚未说明这种条件关联如何跨越死亡的间隔,或跨越业行与成熟果报之间漫长的时间。后来的诸宗派便试图解释这一点。
2. 五座桥梁
A. 人:与诸蕴非一亦非异
犊子部系(Pudgalavāda),也称「补特伽罗论者」,主张有一个「人」(pudgala),与五蕴既非相同,也非不同。他们说,这个人不是灵魂,因为它并非独立的东西;但它也不是全无,因为转生和受果的正是它。它与诸蕴的关系,就像火与燃料的关系。 78
其他宗派指责补特伽罗论者从后门重新引入自我;世亲也在《阿毗达磨俱舍论》(Abhidharmakośa)第九品中专门予以反驳。批评认为,一个既与诸蕴「非一非异」、却又被认为实有的人,只是换了名字的自我。中道的解读更为精确:人确实与诸蕴非一亦非异,但原因在于人依诸蕴而被安立,而不是另有一个与诸蕴保持不可言说关系的实在。补特伽罗论者采用了正确的公式,却赋予它错误的存在地位。 79
B. 仍然存在的过去
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主张经验诸法(dharmas)三世实有:过去、现在、未来皆存在。过去的业虽然已经停止现行,却仍以「过去法」的形式存在,因此依旧能够带来果报。间隔之所以能被跨越,是因为业其实从未真正消失。 80
困难很明显。若过去仍然存在,按通常意义就不能说它已成为过去;若某一法在三世间保持不变,就具有无常教导所否定的那种固定自性。为了填补时间的间隔,说一切有部反而使业成为常住之物。 81
C. 相续之流中的种子
经量部(Sautrāntika)不接受上述看法。依其解释,意图在止息时,会在心相续中播下一颗「种子」(bīja):一种微细的潜在倾向,刹那接续刹那地传递,并不断变化,直到因缘成熟而结果。种子并非永远不变的实体,而是相续之流的变异,由前一刹那传至后一刹那。 82
这种解释与早期教导更为接近,也是世亲自己在《俱舍论》中较为赞同的说明。但它又引出一个问题:在深度睡眠、没有念头的禅定状态,乃至死亡之际,究竟是什么携带这些种子?如果答案是「相续之流本身」,那么相续之流也开始显得像承载者了。 83
D. 仓库
瑜伽行派(Yogācāra)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它主张在通常的六识之外,还有第七识——染污意,以及第八识——ālayavijñāna,即「阿赖耶识」或「藏识」。藏识含藏一切经验的种子,接受每项行为的熏习;它在睡眠、禅定及死亡过程中相续不断,直到种子成熟为新生命的经验。无著《摄大乘论》(Mahāyānasaṃgraha)对此有经典性的说明。 84
瑜伽行派诸师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他们坚称藏识不是自我,而是念念变化,像「暴流」般流动。把它执为自我,恰恰是染污意所做的事,也是痛苦之根。如此理解,藏识描述的是条件相续,而不是一个容器。但在所有说法中,这种描述尤其容易招致实体化的理解。一个能够含藏、接纳、保存及释放种子的仓库,看起来极像第一部分 §3A 所讨论的「储藏处」;许多后来的读者也正是这样理解它的。 85
E. 结生识
以觉音论师(Buddhaghosa)为重要注释家的上座部(Theravāda),采取了另一条路线。它否认两生之间有中间状态(《论事》,Kathāvatthu,对此加以反驳)。一生的最后一刹那识止息后,下一生的第一刹那识立即生起,称为「结生识」(paṭisandhi-viññāṇa)。在一生之内,不同心念之间则由「有分」(bhavaṅga)维系心流的相续。 86
觉音在《清净道论》(Visuddhimagga)第十七品强调,结生识并非从前一生搬运而来,却又不会在没有前生作为条件时生起。他使用了与那先相呼应的譬喻:回声、灯光、印章留下的印痕、镜中倒影。每一种情形,都是某物依另一物而呈现,但没有任何东西从前者传到后者。这仍然是点灯的譬喻,只是现在被置于死亡的确切时刻。 87
3. 五座桥梁的共同模式
可以把这五种答案并列来看。
| 宗派 | 跨越间隔的方式 | 风险 | 作为名言安立来理解 |
|---|---|---|---|
| 犊子部系 | 与诸蕴非一亦非异的「人」 88 | 名异实同的自我 | 依诸蕴安立的人 |
| 说一切有部 | 仍然存在的过去业 89 | 常住不变的业 | 把业安立为过去之业、现今条件之一 |
| 经量部 | 在相续之流中传递的种子 90 | 把相续之流当成承载者 | 依刹那间的条件关联而安立的倾向 |
| 瑜伽行派 | 阿赖耶识 91 | 储藏处、容器、微细自我 | 被描述为「含藏其所促成生起之事物」的条件相续之流 |
| 上座部 | 结生识 92 | 像实体一样传递的连接物 | 如回声一般,后一刹那依前一刹那而生 |
这种模式,正是第一部分的方法所预期的。每一座桥梁都试图说出「究竟是什么」连接业与果,而每一种尝试都为某物命名。凡被命名之物,经过分析,都只是另一种依条件而起的显现:它生起、变化、止息,依据判别标准被辨认;如果要求它承载延续,它就又需要自己的承载者。如此一来,每一座桥梁都会变成换了名字的灵魂。但若将它们看作描述条件关联的名言表达,便没有问题;其中一些——例如觉音的回声譬喻——甚至极为贴切。 93
龙树提出的问题是:究竟需不需要任何桥梁?
4. 龙树论业
A. 论敌的解释
《中论》第十七品讨论业与果。龙树首先用了相当长的篇幅陈述论敌的主张。其中一方提出「种子」:如芽由种子生,果由芽生;果既不是种子,也不离种子而存在,业果也如此,从业所开启的相续之流中生起(17.6–11)。另一方提出「不失法」(avipraṇāśa):每当造业,便产生一个像一张欠条一样持续有效的法,直到债务偿还为止(17.13–20)。这种不失法不因业行止息而毁坏,也不因智慧生起而毁坏,只有在果报成熟,或死亡与超越死亡之时,才会终结。 94
这些只是第 2 节的桥梁换了名字。龙树的回答并非从中挑选一种。
B. 空的业才能起作用
从 17.21 起,龙树自己的立场把问题倒转过来。他论证:如果行为具有自性,它就会是常住的。常住的行为绝不可能被造作出来,因为凡所作必是被造作的,而凡被造作的就不是常住的。如果业是常住的,它的果报就会无止境地一再成熟,人也永远无法从中解脱。一个凭自身而存在的业,反而无法完成业本应完成的作用:它不能被造作、不能变化、不能终结。 95
因此,具有自性的业根本无法发挥作用。造业者、业行与果报都能起作用,同时经分析都为空。业与果之间的关联是真实而可靠的,正如稻种与稻米之间的关联;这种关联是跨越诸刹那而依名言安立的,不是由某个穿越诸刹那的东西携带的。所谓「间隔」,只有在把事件看作有自性的东西时才成其为间隔;在空而依缘的事件之间,并没有什么需要跨越。而条件关联本身也并非独立留存的东西:它与依条件而起的事物一道被命名。 96
C. 如幻师所化
龙树在本品末尾以一个譬喻作结(17.31–33):幻师凭借幻术变现一个人,而这个幻人又变现另一个人。同样,造业者如第一位幻人,业行如第二位幻人。烦恼、业、身体、造业者与果报,犹如乾闼婆城、阳焰、梦境。 97
这个譬喻容易被误读为「业不真实」,其实它要说的是相反的事。幻化的人确实会行动,其所幻化的东西确实会显现;阳焰可以被看见,旅人会转向它走去;梦也能使梦者流泪。譬喻所说的是:业充分发挥作用,却无处能被发现凭自身而成立——显现如梦般鲜明,也如梦一般,找不到可供梦者立足的坚实根基。 98
5. 龙树论两生交接之处
A. 交接之处找不到连接物
《中论》第二十一品讨论生起与坏灭,也检视了再生的当下(21.18–21)。设想一生的最后一刹那与下一生的第一刹那:若前者在后者生起时早已止息,就没有什么把二者连接起来,新的存在便是无因而生;若前者尚未止息,两者就会同时存在,一个有情便同时活着两种生命;若前者恰在后者生起的瞬间止息,那仍是两个东西——一个止息、一个生起——问题依然存在。 99
结论不是轮回不可能发生,而是在交接之处找不到任何连接物:找不到一个从前者流入后者的东西。作为世俗名言的相续,并未被否定;但经寻找,并没有一个实体性的相续之流可得。这正是第一部分对单一生命日常延续的发现:没有见证者穿过深睡而持续守望,醒来的人却仍是先前入睡的人。 100
B. 关于过去生与未来生的见
《中论》最后的第二十七品,检视「我」过去是否存在、未来是否会存在的各种见解。若过去生的我与现在的我相同,我就应当是常住的,不能有任何得失;若二者不同,现在的我就能不依过去的我而出现,过去的我甚至可以在现在的我出生时继续存在。若天人与其前生的人相同,天人便是常住的;若二者不同,就没有任何相续关系。本品逐一检视这些看法,指出若不预设一个具有自性的自我,就无法使之成立(27.1–20)。 101
本品末尾,龙树礼赞佛陀出于悲心宣说正法,使人舍离一切见(27.30)。应舍弃的见,既包括「我会继续存在」,也包括「我会被截断消灭」。没有被舍弃的,是缘起的教导:缘起支配生生世世,也支配刹刹那那。 102
6. 不需要藏识
A. 月称的回答
月称在《入中论》(Madhyamakāvatāra)第六品中,明确提出了这一中观结论。他认为,之所以需要设立藏识,是为了处理一个只有在认定行为具有自性时才会出现的难题:若业行自性成立,它一旦止息,便是自性地消失,此后不可能再产生什么,因此就得有某物替它保存。但行为并非自性地止息,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自性地生起。从未凭自身成立的业行,也不会凭自身成立为「已不存在」。所以即使经过很长时间,果报仍可依业而起,而无需仓库来储存。 103
月称并不否认佛陀曾说过藏识。他认为,这类教导是为尚未准备好听闻「根本无需储藏任何东西」的人而说的,就像医生在给强药之前,先给较温和的药。 104
B. 宗喀巴:「坏灭」本身发挥作用
藏传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把这一点发展为自己解读月称时的一个特色。业行止息后,留下了它「已经止息」这一事实,也就是其「坏灭性」。这种坏灭性并非什么都没有:它本身是依条件而起、能够发挥作用的事件,可以成为果报生起的条件。因此不需要藏识或不失法,因为业的止息本身已经是一个条件。 105
但我在此与他有所不同。「坏灭性」回答的仍是藏识所回答的问题:业行如何跨越间隔,抵达它的果报?所以,它只是另一座更加精细的桥梁。它本身也是刹那相续之流;如果它的诸刹那无须连接物就能前后相续,那么业行自身的相续也一样。我不需要它。从来未凭自身存在的业行,也从来未凭自身止息;没有必要保存一个被实体化的「止息」,让它来携带果报。我遵循月称所指示的方向:所谓间隔,只是把行为看作实体时才产生的问题,根本无需用任何东西填补。(参见《无因力的因果效用》[Causal Efficacy Without Causal Power]「唯我」一节。) 106
C. 唯我
同一传统对于转生之人,也有自己的说明。人就是「唯我」(藏语 nga tsam):依不断变化的身心诸蕴而安立的「我」。在诸蕴之中或之外寻找它,都不可得;然而它仍能行动、记忆、守诺,并遇到自己行为的果报。被说为转生的,就是这个唯我。它不是承载者,因为寻找时不可得;它也并非全无,因为它能够起作用。它正是世俗世界早已认识的「人」,只不过去除了一个固定核心的额外假设。我接受这个意义上的唯我:它是世俗中造业、受果的人。但我不把它当作业的熏习等待成熟时的储存处;如果要求它承担这种功能,它又会变成另一座桥梁。 107
7. 本部分确立了什么
- 每一座桥梁都会为某物命名。凡被命名之物都是依条件而起的显现;若被要求承载延续,它自身也需要承载者。
- 若作为名言安立来理解,桥梁不会造成问题。其中一些——特别是那先的灯与觉音的回声——极为准确地描述条件关联。
- 龙树的答案是:空的业才起作用。只有无自性的业,才可能被造作、变化、成熟和止息。 108
- 在两生交接之处找不到连接物,但作为世俗名言的相续并未被否定。 109
- 不需要藏识,因为从未凭自身存在的业,也不会凭自身止息。
第四部分将追踪这一教导如何进入后期传统:死亡的时刻,以及死亡之后的间隔,成为细致观察与修行的对象。
第四部分:后期传统
西藏的中阴,以及禅宗的薪与灰
引言:同一教导,新的侧重点
后期佛教传统完整保留了业与轮回的教导,也保留了对转生者的否定。它们增加的是新的强调重点。在西藏,死亡与再生之间的间隔——「中阴」(bardo)——得到细致描述,并成为修行对象;死亡时刻也被视为觉醒的独特契机。在汉传禅宗和日本禅宗,重点则朝相反方向转移:不再着重死后会发生什么,而是转向生与死早已显现其中的当下。本部分解读两者,说明它们各自如何可能被误读为设立承载者,以及如何不依承载者来理解。 110
本文未能对照所述西藏文献与道元著作的原文进行核验;涉及它们的内容依据通行论述转述,而非直接引文。 111
1. 中阴
A. 两生之间的有情
死亡与再生之间存在中间生命状态(antarābhava)的观念,源于印度。说一切有部接受这一观念;世亲《俱舍论》第三品较详细地描述了中有有情:它具有未来所生有情的形相,以气味为食,因此也有「寻香者」(gandharva)之名;又因欲望与厌恶而趋向未来父母。如第三部分所述,上座部否认中阴。藏传佛教则接受并发展了这项教导。 112
藏语 bardo 原意只是「中间」或「间隔」。从最广义来说,中阴有多种:今生中阴、禅定中阴、睡梦中阴、临终中阴、死亡后显现法性(chos nyid)的法性中阴,以及有情寻找下一次出生的投生中阴。其中最著名的典籍,英语通常称为《西藏度亡经》的《中阴闻教得度》(Bardo Thödol),是一部相传源于莲花生大师、由噶玛林巴于十四世纪发掘的伏藏文献。人们为临终者和亡者诵读此经,以帮助他们经历将会遭遇的境相。 113
B. 消融的阶段
藏传教法把临终描述为一连串过程。身体诸大依次消融:地融入水,水融入火,火融入风,风融入识,各有其外在与内在征象。接着,较粗的心识层次逐渐消融,经历常被描述为白、红、黑的种种显相,直到经典所谓的「死亡明光」显现。 114
对这一传统而言,此刻极为关键。若有人生前修习辨认心的本性,就可能在死亡时认出它而获得解脱。若不能认出,就会进入投生中阴,其中的显现受习气塑造,并由此进入下一次出生。 115
C. 极微细心
一些西藏导师,特别是依密续文献立说的格鲁派导师,将贯穿这一过程的相续解释为「极微细心」及其「极微细风」:一种比普通识更加微细的心识层次,据说会从一生延续至另一生,并作为安立「人」的所依。 116
第三部分所指出的危险,在这里以最微细的形式重新出现。如果把一个跨越生生世世的微细意识理解成具有自性的实体,它恰好就是嗏帝的见解(第二部分第 3 节),也是《龙树的中道》(Nāgārjuna’s Middle Way)所批评的「意识之流像水一样穿过一连串管道」——不过是换了名字的实体。我不接受这样的承载者。讲说极微细心的导师自己也主张它是空的,寻找时不可得,并且念念变化;人依它而安立,并不与它同一。如此解读,极微细心只是描述传统所区分的最微细层次上,条件关联如何被言说;它并不比普通心更像承载者。反过来解读,它就成了灵魂。我遵循前一种解读,但即便如此,也不需要把它当作连接物。既不被携带,也不被切断:条件关联无须在最微细层次上再找一个东西来维系。从前一种解读滑向灵魂,只差一步;这也是不应依赖这种说法的另一个理由。 117
D. 不把明光理解为基底
藏传关于死亡最重要的教导,涉及临终时显现的明光或明性(藏语 'od gsal)。在大圆满与大手印传统中,据说它是心本身的本性:向来存在,却曾被较粗的显现遮蔽,如今显露无遗。 118
这里同样有两种解读。在第一种解读中,明光是一种作为一切经验基础的光明觉知,是一直存在的基底,死亡时如取下灯罩一般被揭露出来。依此解读,它最终就成了转生者:一个不依名言安立、贯穿一切生命而持续存在,且一切其他事物都添加其上的东西。 119
本文所配套的诸书遵循另一种解读:以龙树的知见理解宁玛派大圆满传统。明性是显现本身能知的明晰性,不是显现背后的光,也不是一个在旁观看的觉知。它如一切事物一样是空的。明与空不可分离,二者也不互为主人。「无碍」意指显现没有被阻碍,并不意味着有一条恒常的相续之流。如此理解,死亡时显露的不是一块原本隐藏的基底,而是当固着的习惯暂时失去粗显对象时,显现被认出本来无固定自性。这种认出,与修道中所培养的认出相同。它不是第二个东西,也不属于任何人。 120
E. 在生时认出
这也是西藏导师认为,临终最好的准备就是生前修行的原因。中阴的教导归根结底,是关于此生中阴的教导。每一刹那都处在「中间」:前一念与后一念之间,一个显现与下一个显现之间。若在当下学会认出显现如其所是,临终时就没有什么全新的东西需要学习。若生前不能认出,死亡本身也不会教会我们。中阴不是现实中的一个特殊区域,而是在使习气更难隐藏的条件下,同样的显现。 121
F. 被认定的转世者
藏传佛教也以认定转世者(tulku,祖古)闻名:这些导师往往在年幼时就被认定为某位前辈大师的转世。这项制度鲜明地表达了传统对轮回的确信,有时也被当作藏人相信灵魂的证据。 122
然而,传统自身的解释并非如此。祖古不是被原封不动带过来的同一个前任人物,也不是与前任毫无关系的儿童。认定转世,意味着依名言安立一条由意图、愿力与修行构成的相续,并认为这些条件塑造了新生命;这与安立一切轮回的方式相同:非一亦非异。某项具体认定是否正确,如同任何具体主张一样,都有待查证。传统内部也曾审查、争论,有时甚至推翻此类认定,可见它们并非被视为不证自明。 123
2. 薪与灰
A. 道元反对先尼见
十三世纪的日本禅师道元,在早期文章《辨道话》(Bendōwa)中直接讨论轮回。他批评一种他称为「先尼外道见」的看法;先尼是出现在大乘《涅槃经》中的一位外道。此见认为身体会死亡,但某种灵性本质、心性或真我却是常住的,死后像人逃离着火的房屋一样离开身体,再到别处出生。道元说这不是佛陀的教导。认为心常住、身体无常,是把本不分割者分割;在永恒自我中寻求解脱,仍是在迷惑之中。 124
这段话意义重大,因为它出自一个经常谈论「佛性」与「本心」的传统,而这些概念本来也很容易被当成灵魂。道元划下的界线,与早期经典中佛陀斥责嗏帝时完全一致:轮回的教导不容许任何转生者,不论它被描绘得多么神圣。
B. 各住自身法位
道元最著名的譬喻出自《现成公案》(Genjōkōan)。薪变成灰,灰不再变回薪。但不应该把灰看成「之后」,把薪看成「之前」。薪完整地住于薪的法位,自有其前后;虽然有前后,前后却彼此际断。灰也同样住于灰自身的法位。因此,生不变成死,正如冬不变成春。 125
这个譬喻很容易被读成否定相续,但它否定的是另一件事:并没有一个单一的东西从薪传入灰,以致灰就是「后来的薪」。每一刹那——无论薪或灰、生或死——在自身法位上都是完整的,并不需要一种贯穿其中的实体才能如其所是。这就像末更的火焰,不是初更的火焰,却也并非与它无关。相续不是一根悬挂诸刹那的丝线;相续是诸刹那各住自身法位、相互依缘而被安立的方式。 126
C. 生死即佛的生命
在题为《生死》(Shōji)的短文中,道元更进一步。他的大意是:生死即佛的生命。试图逃离生死,就会失去这生命;执著生死,同样会失去它。当生之时,唯有生;当死之时,唯有死。不应憎恶生死,也不应贪求生死,更不应把涅槃当成位于生死之外的地方去追寻。 127
这不是否定轮回,而是龙树说「轮回与涅槃非二」(《中论》25.19–20)时所采取的同一种转向:涅槃不是另一个地方,而是固着已经止息的这同一显现。对道元而言,坐禅不是逃离轮转的手段,而是在不再有将轮转变成牢笼的习惯时,如实面对轮转。 128
3. 百丈野狐
A. 公案
十三世纪的禅宗公案集《无门关》第二则,讲述百丈怀海的故事。百丈每次说法,总有一位老人前来听法,随后与僧众一同离去。有一天,老人却留了下来。百丈问他是谁。老人说,很久以前,在过去佛住世时,他曾是此山的住持。一名学人问他:「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他回答:「不落因果。」因为这一回答,他堕为野狐身五百生。他请求百丈赐一句转语,使他脱离狐身,并再次提出同一个问题。百丈回答:「不昧因果。」老人闻言大悟。次日,百丈带领僧众来到山后一块岩石旁,找到死狐的尸身,并以亡僧之礼将它安葬。 129
B. 不落与不昧
这个故事用轮回故事的形式教授业果,可以从两个层次来理解。在传统所肯定的层次,它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位导师的话语会产生跨越多生的后果。在知见的层次,关键在于一个区别。
「不落因果」所犯的错误,是把自由理解成逃离条件:仿佛觉醒使人超出业与果的作用范围,凌驾于世俗世界之上,处于一个因果不再适用的基底之中。这个错误,是把空性或证悟变成世间之下的第二种实在,认为它不受因果约束。老住持的回答听起来高妙,结果却是五百生的野狐身。 130
「不昧因果」则意味着:自由,就是清楚照见条件。觉醒者并没有脱离缘起;他们只是无扭曲地看见缘起。行为仍然结出果报;不同之处在于,业不再被视为某个自我所拥有,因此也不再推动渴爱的轮转。配套补充文章《超越因果》讨论同一区别。 131
C. 此公案对知见的启示
百丈野狐是一个精准的警示:一旦理解空性,便很容易误以为既然一切无自性,业就不再重要。中道恰恰主张相反:业能起作用,而起作用的业,经分析正是空的;若业具有自性,它反而完全无法起作用。既然业能起作用,空性就不会给予任何豁免。自由不是从因果世界中坠出,而是不再对因果蒙昧无知。 132
4. 本部分确立了什么
- 后期传统既保留轮回,也坚持没有转生者。道元对先尼见的否定,与佛陀对嗏帝的斥责相互呼应。
- 中阴与极微细心可以不设承载者来理解,把它们看作传统所区分的最微细层次上的条件关联描述;也可以设定有一个承载者,将其理解为灵魂。我遵循前一种解读,但即使如此,也不需要它们充当连接物。 133
- 临终的明光并非被揭露出来的基底。依本文所遵循的宁玛派解读,它是显现本身空而能知的明晰性被认出;为这一认出作准备,就要在当下修行。 134
- 轮转的每一刹那都完整地住于自身法位(道元);不再固着地面对生死,便与自由无异。
- 自由是不昧因果(百丈)。空性丝毫不减损业的作用。
第五部分将从传统转向现代读者的疑问。
第五部分:疑问与反驳
大脑、记忆、公平、证据,以及佛教是否需要轮回
引言:值得认真对待的疑问
现代读者怀疑轮回,通常并不是因为形成了完整的哲学论证,而是出于一种图景:心不过是大脑的活动,大脑在死亡时停止,心也就停止。随后又会出现其他疑问:如果我完全不记得前生,那么前生在什么意义上是我的?如果承受果报者不是当初造业者,业果公平吗?有证据吗?难道不能保留佛教所有宝贵之处,却把轮回搁置一旁? 135
本部分逐一讨论这些问题。它不宣称能仅凭论证解决它们,因为第一部分第 4 节已指出,空性的逻辑不能证明轮回。本部分的目标更为有限:分辨哪些疑问建立在承载者的假设上,因而会随该假设的消除而消失;哪些则是真正需要以通常方式检验的证据问题。
1. 「心只是大脑的活动」
A. 反对理由
这种反对意见认为:我们对心的一切了解,都显示心依赖大脑。脑损伤会改变记忆、人格与知觉;药物会改变情绪;麻醉会使经验消失。当大脑死亡时,心就不再有可依赖的条件。轮回必须有一种能脱离大脑、再迁往另一大脑的心,而这种东西毫无证据支持。 136
B. 反对意见说对了什么
佛教传统并不反对上述论证的第一部分。心依赖条件,身体是其中最重要的条件之一。早期经典以两捆互相倚靠的芦苇来描述名色与识的相互依待:一捆因另一捆支撑而直立,反之亦然(SN 12.67)。关于经验如何依赖大脑的物理层面说明,在其适用范围内,确实说明了真实的条件关联;它对自己所追踪的联系作出了正确说明。 137
C. 反对意见在何处预设了承载者
反对意见的第二部分又多迈了一步:它假定轮回必须有一个能「脱离」大脑而「移动」到另一身体的心,换言之,就是一个承载者。第二部分已说明,佛陀所否定的正是这一点。MN 38 中的识,不是一个从某种燃料移往另一种燃料的东西;它如同火依燃料而得名,是依其条件而得名。 138
因此,这种反对理由按通常表述,真正针对的是常见,而非佛陀的教导。它所说明的,是死亡时没有灵魂离开身体;佛教传统对此完全同意。
但这种反对意见本身也带有另一方向的实体化倾向:它把大脑或一般物质当作唯一真正存在的东西,心只是其产物。中道也不接受这一点。把物质立为唯一真实,与把心立为唯一真实,是同一个错误。大脑与经验相互依待,也依赖许多其他条件,二者都通过这些关联而依名言安立;谁也不是另一方的基底。一旦不把物质当成衡量一切可能性的最终标准,「除非有实体经由大脑传递,否则一生就不可能成为另一生的条件」这一主张,就不再是科学推论,而是关于条件作用必须如何运作的额外假设。 139
D. 还剩下什么
以上丝毫不能证明轮回确实发生;只能说明,常见的「轮回不可能发生」论证依赖于一种佛教传统从未主张的图景。仍有一个真正的问题:是否存在物理说明所追踪的条件以外的其他条件,使一生能够塑造下一生?佛教传统说有,并认为其中最重要的是业行与渴爱。物理说明并不寻找这些条件,因此也没有找到;但这不等于已发现它们不存在。本文遵循传统,并没有对物理学提出任何相反主张。 140
2. 「如果我毫无记忆,那就不是我」
A. 反对理由
大多数人对前生毫无记忆。反对者认为:如果转生者完全不记得死去的人,那么在一切实际意义上,两者就是不同的人。一个我无法回忆的前生,并不比陌生人的生活更属于我。 141
B. 记忆从来不是承载者
这种反对意见假定,正是记忆使某一生成为「我的」:只要记忆持续存在,同一个「谁」便持续存在。但记忆在单独一生中也会失效。我几乎不记得自己最初三年的事情;从那以后大多数日子发生的事,我也记得很少。我对深睡毫无记忆。若记忆使我成为同一个人,那么我就不是婴儿时期的我;每天早晨醒来,我也会变成另一个人。 142
世俗世界并不这么看。一个成年人即使忘记自己曾作出承诺,仍须承担责任;一位老妇人即使完全不记得拍照当天,别人仍认得她就是照片里的小女孩。使他们在世俗上成为同一个人的,不是被储存的记忆,而是后者对前者的条件依待:此身依彼身而来,这些习惯依那些选择而成。记忆是这种条件关联中的一环,而且是重要的一环,却不是承载者。根本没有任何承载者。 143
C. 非一亦非异
所以,回答「那是我吗」,正确的方式是那先给国王的答案:非一亦非异。非一,因为并没有同一个承载者既在当时,又在现在;非异,因为后者依前者而有,就像长出的芒果依栽下的芒果而有。「那真的是我吗」这个问题预设:在条件关联之外,还存在一个关于同一性的额外事实,等着被发现。分析所发现为空的,正是这种预设。 144
3. 「那么业果就不公平」
A. 反对理由
如果受果者不是造业者,业果不就是惩罚无辜的人吗?一个出生便受苦的孩子,竟要为陌生人所犯的罪付出代价。这不是公正,而是披着公正外衣的残酷。 145
B. 两个回答
第一个回答是:这种反对意见针对的是断见式解读,即后来的人与先前的人毫无关联。佛教传统并不这样主张。受果者与造业者并非陌生人:后生依前生而起,正如收获依播种而来。这种关系比任何陌生人之间的关系都更加紧密,而且和一个人作出承诺、后来又履行承诺之间的关系属于同一种类型。 146
第二个回答更为重要。业不是法庭,也不是由某人管理的奖惩制度。业描述的是有意行为倾向于如何塑造随之而来的情形。它的目的不是解释某个具体的人为何受苦,更不是证明其痛苦合理。传统清楚指出,一个人所遭遇的,并非全是过去业的果报;也清楚指出,不论痛苦缘于什么条件,都应该以慈悲回应。看见一个受苦的孩子就想「这是他应得的」,是在误用教导,也忘了业的教导是为了使有情获得解脱,而不是为了审判他们。 147
C. 没有主人,却有责任
这种反对意见背后更深的忧虑,是如果没有自我,责任就没有着落。第三部分 §6C 已经给出传统的答案:依不断变化的身心而安立的「唯我」,正是造业并承受果报的那个人,就像一个人在一生之中作出并履行承诺一样。责任在此之外不需要另一个主人;它从来没有那样的主人。 148
4. 「有没有证据?」
A. 必须交由证据回答的问题
某项关于轮回的具体主张是真是假,不是空性的逻辑能够回答的问题,也不能仅靠传统的肯定来决定。它属于第一部分第 4 节表格中的第三类。 149
这方面最知名的现代研究,始于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精神科医生伊恩·史蒂文森(Ian Stevenson)。他的《二十个暗示转世的案例》(Twenty Cases Suggestive of Reincarnation,1966)是众多研究的开端,研究对象是那些声称记得前生的幼童。吉姆·塔克(Jim Tucker)延续了此项工作,并在面向一般读者的《生命之前的生命》(Life Before Life,2005)中作了总结。研究者报告了一些案例:孩子的陈述在前生人物被识别之前便已记录下来,后来其中许多细节得到对应。批评者则质疑访谈方法、案例集中出现的文化环境,以及信息可能通过普通途径传播的可能性。 150
B. 此知见如何看待证据
本文不对这些研究作最终裁断,只提出两点关于如何看待证据的说明。 151
第一,无论证据有多强,都不能由此证明一个灵魂在旅行。即使一个孩子准确记得前生,也只能表明两生之间存在条件关联——这恰恰是传统所肯定的关系;它并不能表明同一个实体存在于两生之中,正如记得昨天并不能证明有某个实体整夜保持守望。若这些报告准确,它们符合的是点灯的譬喻,而不是乘客的譬喻。 152
第二,此知见本身不需要依靠这些证据才能成立;某个特定案例即使被另一种解释消解,也不会使此知见崩塌。佛教传统肯定轮回,如同肯定其余教导;而四种保证(第二部分第 8 节)已显示,修道也不必等到证明完成才能开始。在这里,轻信与一口否定同样是错误;两者犯了同一种错误:都把某种实体——灵魂或物质——当成衡量证据含义的标准。 153
5. 「佛教能否舍弃轮回教导?」
A. 不可知论的建议
一些现代导师主张搁置轮回。史蒂芬·巴切勒(Stephen Batchelor)在《没有信仰的佛教》(Buddhism Without Beliefs,1997)中提倡不可知论立场:佛陀的教导是一种今生的修行实践;有关过去生与未来生的主张并非这项实践所必需,也无法得到验证。依这种看法,轮回是佛陀生活的文化背景的一部分,而不是他所发现的内容。 154
这种建议确有优点:它认真看待四种保证,拒绝让修道受制于形而上学争论,也正确地坚持应当在经验中检验教导。 155
B. 为什么本文不采纳
本文选择遵循传统,理由有三。
第一,不可知论的建议常常在未明说的情况下,以「大脑反对论证」为依据。它预先认定轮回不可信,而衡量其可信度的标准,是将物质视为一切可能性的最终尺度。一旦发现这种图景也是另一种实体化见解,反对轮回的预设就会大大削弱。 156
第二,轮回不是早期教导上的文化装饰。它贯穿觉醒之夜、十二缘起支、作为「有」之驱动力的渴爱,以及把涅槃解释为生的止息等教导。若将轮回移除,就不得不重新解释所有这些内容。 157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佛教徒可能接受的最主要轮回疑问——「既然无我,就没有什么可转生」——根本不构成反对理由。佛陀同时教导轮回与无我;第二、三部分已经展示其意义。疑问只在把无我误解为断见时才出现。 158
C. 共同点
本文与不可知论建议的共同点,是坚持空性不能证明轮回,具体主张也需要证据。两者的分歧只在于预设从何出发。佛教传统肯定轮回;本文如对待一切事物那样,在世俗谛上接受这一肯定,并认为空性的逻辑没有提出任何反对它的理由。 159
6. 人格同一性并无额外事实
A. 帕菲特的还原论
哲学家德里克·帕菲特(Derek Parfit)在《理由与人格》(Reasons and Persons,1984)中主张,人格同一性无非是身体及心理的连续性与关联性;除这些关系之外,并不存在某个关于未来之人是否为「我」的「额外事实」。他注意到此见与佛教的相似之处,并在书中附录了一小部分佛教经文。 160
帕菲特也从中得出了个人层面的结论。他写道,过去相信身份同一性还需要额外事实时,自己仿佛囚禁在自身之中;当他不再相信这点,他所穿行的玻璃隧道,其墙壁似乎消失了,他也不再那么在意自己的死亡。 161
B. 相遇之处与分歧之处
两种知见确有相通之处。帕菲特如同佛陀在 SN 12.17 中所做的那样,不再断言未来的人在条件关联之外究竟「真的是」或「真的不是」我;也如同那先一样,认为「是否同一」的问题没有更进一步的答案。
两者也确有区别。帕菲特主要从心理与身体角度理解连续性,而且是在单一身体的范围内进行评估;他并未主张这种连续性跨越死亡。佛教的知见则认为,构成人的条件关联——尤其是后来结果对意图与渴爱的依待——并不在身体死亡时停止。更深一层,帕菲特的还原论把人还原为更基本的事件,而这些事件被保留为实在。中道发现这些事件同样是空的。人并未被还原为某个承托诸经验的基底;无论人还是事件,都找不到任何凭自身而成立的东西。 162
7. 常见误读一览
| 误读 | 为什么不成立 | 本文的知见 |
|---|---|---|
| 「无我,所以无轮回」 163 | 假定轮回需要承载者;佛陀同时教导无我与轮回 | 没有转生者的轮回 |
| 「轮回就是灵魂继续迁移」 | 嗏帝之见,曾在 MN 38 中受到佛陀斥责 | 识依生起条件而得名 |
| 「轮回只是刹那生起的隐喻」 164 | 抹去了传统实际教导的内容;缘起链在两种尺度上都起作用 | 同一模式,两种尺度 |
| 「空性证明轮回」 165 | 排除反对理由并不等于提供证明 | 传统所肯定,世俗上成立 |
| 「科学已经推翻轮回」 166 | 把物质预设为最终标准;真正反驳的只是迁移的灵魂 | 并未提出与物理学相反的主张 |
| 「我不记得,就不是我」 | 即使在同一生中,记忆也从来不是承载者 | 非一亦非异 |
| 「业意味着受苦的人活该受苦」 167 | 业不是法庭;遭遇并不全是业果 | 不论条件为何,都应怀有慈悲 |
| 「觉醒者超越了业」 168 | 百丈野狐:错在「不落因果」 | 正确的是「不昧因果」 |
| 「涅槃就是断灭」 | 预设有一个自我可以被断灭 | 熄灭的火没有去往任何方向 |
第六部分:与此知见共同生活
生者、临终者、哀悼者,以及轮回的止息
引言:这种知见改变了什么
关于轮回的教导,不会在逻辑得到澄清时就算完成。它必须落实到生活中:我们如何行动、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哀悼,以及如何理解修道的目标。本部分将问:前几部分的知见在这些方面改变了什么,又让什么保持原样? 169
1. 行动
A. 当下的意图至关重要
如果业就是思(第二部分第 2 节),那么造业之处正是此刻:此刻的善举或残酷举动、这一句话、这一念心的转向。轮回教导将这一刻的影响延伸至今生结束之后,却不改变其重心。传统的伦理并不以对未来生的得失计算为基础,而是基于这样的观察:贪、嗔、痴倾向于带来痛苦;没有这些烦恼则倾向于带来快乐,无论在此生,还是随之而来的生命中。 170
B. 没有主人,责任仍然完整
人们常担心无我的教导会削弱责任:如果没有造业者,就没有人需要为行为负责。本文的知见显示的恰好相反。造业的人是依此身心安立的「唯我」,承受果报的也正是这个唯我。正如百丈野狐所显示的(第四部分第 3 节),空性不会使它得到任何豁免。空性消除的不是责任,而是把责任变成焦虑的占有心:仿佛自己的行为是一册针对某个自我的账簿,必须辩护、隐藏或清偿。 171
C. 修行能够改变一个人
正因为人没有任何固定不变的本质,修行才能改变人。愤怒的习惯不是自性,而是一种条件关联的模式;改变条件,就能改变这种模式。轮回的教导使这一点更有希望,而不是更无希望。修行带来的变化不会在死亡时失去,正如学习带来的变化不会在睡眠中失去。它们成为后续情形的条件。 172
2. 临终
A. 死亡恐惧所指向的是什么
对死亡的恐惧预设两件事:经验是一种所有物,经验背后有一个拥有者。于是死亡看起来就像从主人手里夺走一切:被拥有的经验、被夺走的拥有者,以及尚未完成的占有。 173
本文的知见同时消除了这两个预设。没有拥有者,就没有任何人被剥夺经验;没有所有物,也就不存在一件像未完成的工作那样「尚未完成」的占有。今生的每一刹那都完整地住于自身法位,如道元所说的薪。死亡是一组支撑特定生命的条件的终结;依照传统,它也成为随后情形的一个条件,犹如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 174
B. 此知见没有消除什么
此知见并不消除对疼痛的恐惧;那是对于条件的恐惧,可以通过照护来回应。它也不会使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消失。它不承诺那个人会作为同一个承载者继续旅行;若作出这种承诺,便是再一次主张自我。本文随传统肯定的是:没有承载者的延续——行为会结果,此生会成为来生的条件。 175
C. 西藏传统的劝导
西藏导师给予临终者三项劝导,完全符合这一知见。第一,放下对将要离开之物的执著,因为执取是下一次「有」的燃料(第二部分第 5 节)。第二,让心安住于慈悲及自己熟悉的修行,因为临终时刻的意图会成为随后情形的条件。第三,认出死亡时及死后所显现的一切,只是显现本身: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也不是要与之融合的基底,而是空而能知、无固定自性的经验明性(第四部分 §1D)。这些劝导都没有要求临终者先相信死后会发生什么;它们只要求人不以固着的习惯去面对当下的显现。 176
D. 陪伴临终者
对于守候临终者的人,这种知见要求一件简单的事:全然陪伴,并尽可能营造温柔的条件。安静的房间、熟悉的声音、被握住的手、在可能时减轻疼痛,这些不只是安慰。依传统的解释,它们也是在一生最关键的时刻起作用的条件。西藏传统为临终者诵经、避免在其身边制造干扰的习俗,正基于此;理解这一点不需要额外的形而上学理论。 177
3. 哀悼
A. 悲伤不是错误
这一知见并没有说,悲伤是一种需要通过理解来纠正的错误。爱是真实的关系,爱的关系终结是真实的失去。我们所爱的人不是承载者,但也从未因此不足以被称为「人」:他们依我们所认识的身心而安立,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举止和经历。死亡终结了这一切,悲伤正是恰当的回应。 178
B. 此知见给哀悼者带来什么
它带来的不是否认失去的安慰,而是卸下悲伤常常额外背负的两种重担。第一种,是把亡者想成被彻底截断的自我:完全抹去,再无后续。传统不这样理解;已经结束的生命仍成为后续情形的条件,亡者曾给予的善意,也不会因为他们死去就停止结果。第二种,是把亡者想成被带走的自我:在别的某处原样存在,等待我们再次找回。传统也不这样理解。介于两者之间的,是点灯的譬喻:一簇曾经真实燃烧、如今已经熄灭,却点燃了其他灯火的火焰。 179
C. 回向的修行
长期以来,佛教文化中一直有将修行与布施的功德回向亡者的习俗。若以承载者来理解,就会把这想成把一个账户的积分转移到另一个账户。若不设承载者,它便更为自然:生者以所爱亡者之名行善,这份善意便成为塑造世界的众多条件中的又一项,而亡者的一生仍持续作为条件,塑造着这个世界。没有东西被传过去,也没有什么彼此毫无关系。 180
4. 轮回的止息
A. 涅槃不是断灭
在佛教各个传统中,修道的目标都是生死轮转的止息。如果预设了承载者,这听起来就像断灭:那个一直跨越生生世世的灵魂,最终被毁灭,或融入其他东西。佛陀拒绝回答如来死后是否存在的问题时,所否定的正是这种理解(第二部分第 7 节)。 181
佛陀提出的替代譬喻,是已经熄灭的火。它没有去往东、西、南、北任何方向。它依燃料而燃烧;燃料用尽,不再添入,火便熄灭。涅槃中终结的,不是某个「谁」,而是燃料——燃烧所依的渴爱与执取。并非有某个真实之物被毁灭,因为从来就没有找到一个本来在那里、可供毁灭的东西。 182
B. 涅槃就是同一显现
龙树还指出,轮回与涅槃之间没有丝毫差别(《中论》25.19–20)。这并不意味着痛苦的轮转已经就是自由;而是说涅槃不是另一个地方,也不是修行制造出来、再添加到世界上的东西。它就是同一显现,只是固着已经止息。没有添加任何东西,也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改变的是我们执持事物的方式。没有谁拥有涅槃,也没有谁进入涅槃,因为从来没有一位旅行者能够抵达。 183
C. 为什么轮转在起点处终结
轮回的转动以无知为枢纽(第二部分 §6A):把依缘而起者执为固定,把人执为主人,把行为执为所有物,把生命执为可以把持的东西。轮回随着知而止息:看见一切显现从来没有固定自性。这种看见不是发生在漫长旅程的终点、某个遥远的来生;传统说,它可以发生在这一生,也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如实面对显现的刹那。因此,正确理解轮回教导,会使修行人重新转向当下。整条缘起链可以在一个下午之内被看见,也可以在一个下午之内被洞察透彻。 184
5. 一灯燃起另一灯
回到那个最古老的譬喻。一盏灯彻夜燃烧。末更的火焰不是初更的火焰:灯油不同,灯芯更短,灯光投在房间里的样子也不同。可是,从来没有哪一刻,是前一簇火停止、另一簇毫不相关的火才开始。每一刹那的燃烧,都依赖先前刹那的燃烧。 185
现在,让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没有任何东西被传过去;第一簇火焰中,没有一颗小微粒跳到第二簇火焰中。第一盏灯可能在片刻之后熄灭,第二盏灯则独自继续燃烧。然而第二簇火与第一簇火并非毫无关系:它是由第一簇点燃的。 186
没有第二簇火,就无所谓「第一簇火」;没有果报,就无所谓「业」。二者彼此依待、相互命名。无论哪一方,都从未凭自身而生,也未曾去往任何地方。 187
这就是延续的全部意义:婴儿如何成为成年人,入睡者如何成为醒来者,业如何结出其果报,一生又如何成为来生的条件。它不需要转生者,也不让任何人被截然切断。它以一切事物所能具有的唯一方式而真实:依缘、依名言安立、能够起作用,同时为空。传统肯定这一点;空性消除了似乎阻挡它的那项反对理由。修道是燃料的止息,而不是火焰的毁灭;它的起点与终点,就在这盏灯此刻燃烧之处。 188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本文所涉及的文献
早期佛教经典
MN 4 与 MN 38 的引文依据苏嘉托比丘(Bhikkhu Sujato)刊载于 SuttaCentral 的译文,其措辞已在配套文章《从某处而知》中核对。其他经典均为转述。 189
- 《怖骇经》(Bhayabherava Sutta,Fear and Dread,《中部》第 4 经):觉醒之夜的三明。 190
- 《大爱尽经》(Mahātaṇhāsaṅkhaya Sutta,The Longer Discourse on the Ending of Craving,《中部》第 38 经):嗏帝主张同一识流转;识依缘而起;火依燃料而得名。 191
- 《火喻婆蹉经》(Aggivacchagotta Sutta,With Vacchagotta on Fire,《中部》第 72 经):无记问题;熄灭的火。 192
- 《小业分别经》(Cūḷakammavibhaṅga Sutta,The Shorter Analysis of Deeds,《中部》第 135 经):有情为业的主人与继承者。 193
- 《裸形迦叶经》(Acelakassapa Sutta,With Kassapa the Naked Ascetic,《相应部》12.17):造业者与受果者;依中道而教。 194
- 《芦束经》(Naḷakalāpī Sutta,Sheaves of Reeds,《相应部》12.67):识与名色相互倚靠。 195
- 《议论堂经》(Kutūhalasālā Sutta,The Debating Hall,《相应部》44.9):被风吹送的火;渴爱是两生之间的燃料。 196
- 《迦罗摩经》(Kesamutti Sutta,With the Kālāmas of Kesamutta,《增支部》3.65):四种保证。 197
- 《洞察经》(Nibbedhika Sutta,Penetrative,《增支部》6.63):思即业。 198
印度佛教文献
- 《弥兰王问经》(Milindapañha):非一亦非异;婴儿与成人;彻夜的灯火;一灯点燃另一灯;牛奶与酥油;偷芒果者。 199
- 《论事》(Kathāvatthu,Points of Controversy):上座部对中阴的否定。
- 觉音,《清净道论》(Visuddhimagga,The Path of Purification)第十七品:结生识;回声、灯火、印章与镜子。 200
- 世亲,《阿毗达磨俱舍论》(Abhidharmakośa,Treasury of Abhidharma):第三品论中有有情;第九品破补特伽罗。 201
- 无著,《摄大乘论》(Mahāyānasaṃgraha,Compendium of the Great Vehicle):阿赖耶识。 202
- 龙树,《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Fundamental Verses on the Middle Way):15.2 论自性;第十七品论业与果,包括种子(17.6–11)、不失法(17.13–20)、龙树的回答(17.21–30)与幻师譬喻(17.31–33);21.18–21 论两生的交接;25.19–20 论轮回与涅槃;第二十六品论十二缘起支;第二十七品论过去未来的见解及结尾的礼赞(27.30)。 203
- 月称,《入中论》(Madhyamakāvatāra,Entering the Middle Way)第六品:为什么不需要阿赖耶识。 204
西藏文献
本次撰文时未能对照这些文献的原典核验;以下依据通行论述转述。 205
- 宗喀巴,《意趣善明》(dGongs pa rab gsal,Illumination of the Thought),其《入中论》注释:能够发挥作用的坏灭性;唯我。 206
- 《中阴闻教得度》(Bardo Thödol,Liberation Through Hearing in the Between),相传由莲花生大师传下、噶玛林巴发掘:各种中阴、临终的消融过程、明光。 207
汉传禅宗与日本禅宗
- 无门慧开所编《无门关》(Wumenguan)第二则:百丈野狐;「不落因果」与「不昧因果」。英文版对这两个短语重新作了翻译。 208
- 道元,《正法眼藏》(Shōbōgenzō):《辨道话》(先尼见)、《现成公案》(薪与灰)、《生死》。依据通行译本转述。 209
现代资料
- 佛使尊者(Buddhadāsa Bhikkhu):关于缘起与自我感逐刹那生起的开示。 210
- 伊恩·史蒂文森(Ian Stevenson),《二十个暗示转世的案例》(Twenty Cases Suggestive of Reincarnation,1966)。
- 吉姆·B. 塔克(Jim B. Tucker),《生命之前的生命:对儿童前生记忆的科学研究》(Life Before Life: A Scientific Investigation of Children’s Memories of Previous Lives,2005)。
- 史蒂芬·巴切勒(Stephen Batchelor),《没有信仰的佛教:现代觉醒指南》(Buddhism Without Beliefs: A Contemporary Guide to Awakening,1997)。
- 德里克·帕菲特(Derek Parfit),《理由与人格》(Reasons and Persons,1984),第三部分及附录 J「佛陀的知见」。 211
配套文章
译注
编号注释仅说明正文所用术语、典籍名称及文中论证的限定,不属于英文原文正文。
- 「无我」(巴利语 anattā;梵语 anātman)否定独立恒常的自我,不是说世俗的人及其作用全无。 ↩
- 那先(Nāgasena)与希腊国王的对话,见第三部分所述《弥兰王问经》。 ↩
- 本文以「承载者」指被设想为贯穿诸生且独立成立的实体,而非否定条件相续。 ↩
- 《中论》梵名 Mūlamadhyamakakārikā;MMK 是本文沿用的篇章缩写。 ↩
- 「业」(梵 karma、巴利 kamma)在本文按作者的区分,指带有意图的行为及其果报关联。 ↩
- 「不断」并非断言同一个自我持续存在;「不传」也并非否定果报的条件关联。 ↩
- 「空性」(śūnyatā)在此指无自性;作者明确区分「消除反对理由」与「证明事实」。 ↩
- Knowing From Somewhere 为作者另篇补充文章题名,保留英文供识别。 ↩
- 此处「灵魂」和「身体是房屋」都是作者转述的常见想象,并非本文立场。 ↩
- 本段并列的是信奉者与怀疑者所共享的前提,不是断言二者结论相同。 ↩
- 深睡和麻醉的例子用来检验恒常见证者的假设,不是关于脑科学的实证论断。 ↩
- 作者区分「一生之内的连续」与「多生之间的连续」,所比较的是承载者假设。 ↩
- 「依名言被安立」译自 named and recognized,强调约定认定,并非暗示另有实存之人。 ↩
- 常见:巴利语 sassatavāda,即认为一个不变自我恒常延续的见解。 ↩
- 五蕴通常指色、受、想、行、识;本段按原文列举身体、感受、知觉、意志、意识。 ↩
- 断见:巴利语 ucchedavāda;此处专指以自我毁灭或无关的两个人来理解生死。 ↩
- 种子与稻米譬喻说明条件关联,不暗示种子具有独立自性。 ↩
- 「缘起」对应 dependent arising;避免将其误作「一种依赖他物的实体性存在」或独立成立的关系实体。 ↩
- svabhāva 通译「自性」;这里以「从自身一方成立」解释所否定的固有本性。 ↩
- carrier 译「承载者」:作者专为论证而使用的分析性名称,不是佛教固定专有名词。 ↩
- 「微细意识」在此列为被检验的候选者,不是作者认可的实体。 ↩
- 「种子或熏习」在后文涉及经量部与瑜伽行派理论,不能直接等同灵魂。 ↩
- 「能量」仅为作者列举的可能类比;并未以物理学能量守恒证明转生。 ↩
- 中观分析在此以「若具自性,如何成立」提问,不是用另一实体理论替代原理论。 ↩
- 「相续之流」若被设为独立持存者,又会重现作者所反对的承载者问题。 ↩
- 「找不到」是胜义观察的结果,不等于否定世俗责任及果报。 ↩
- 「二谛」为世俗谛与胜义谛;原文分别说明事物运作与经分析不可得。 ↩
- 「世俗」译 conventional,意指依约定有效成立,非「纯属虚构」。 ↩
- non-implicative negation 通译「无遮」;原文与带肯定含义的否定作对比。 ↩
- 「无遮」只否定被分析的对象,不自动确立另一意识、空性或基底作为替代。 ↩
- 表格第一类是逻辑可支持的判断,不应读成已被证实的轮回事件。 ↩
- 表格第二类是传统所肯定的教导,作者明确按世俗意义持有。 ↩
- 表格第三类的个案真伪属于证据检验,不能从教义立场直接推出。 ↩
- 「排除反对理由」与「正面证明命题」是不同的推理步骤。 ↩
- 「依名言安立」(designated)并非把经验的作用归为虚无。 ↩
- 作者明确表示此处不是把轮回仅当作刹那自我感的象征。 ↩
- 点灯比喻说明因缘相续;并没有一份火焰实体从一灯移到另一灯。 ↩
- 苏嘉托比丘(Bhikkhu Sujato)是本篇所据 MN 4 与 MN 38 引句的英译者。 ↩
- MN 是 Majjhima Nikāya(巴利《中部》)的缩写;「三明」依次涉及宿命、天眼与漏尽。 ↩
- 「漏」指令心受染污、使解脱受阻的烦恼;末夜所得为漏尽智。 ↩
- 「各依其业」与「有实体迁移」在作者的论述中被严格区分。 ↩
- cetanā(思)是有意向的心行;AN 是 Aṅguttara Nikāya(《增支部》)缩写。 ↩
- 本段比较祭祀仪式中的业与佛陀重视意图的业,没有说外在行为全无作用。 ↩
- 「并非一切皆由过去业决定」是本段反对宿命论的关键限定。 ↩
- 「业的主人/继承者」是经典的世俗表达,不表示有自性之主。 ↩
- 作者以继承解释责任的条件关联,拒绝将继承理解为物质行李的搬运。 ↩
- 嗏帝(Sāti)在 MN 38 中提出「同一识流转」的见解。 ↩
- 「五蕴」中的识不是一个不依感官与所缘条件而存在的常住知者。 ↩
- 依缘而起的识由眼、色等条件命名;这里避免理解为「依赖他物的实体性存在」。 ↩
- 火依不同燃料而得名的譬喻来自 MN 38;不预设离燃料的「同一个火」。 ↩
- 此处的责难对象是承载者预设,而不是科学研究。 ↩
- SN 是 Saṃyutta Nikāya(《相应部》)缩写;SN 12.17 涉及造作者与受者的两边见。 ↩
- 十二支缘起是条件顺次关联,不是一个自我沿着诸支移动。 ↩
- 作者把「是不是同一个」转为「依何条件而生」,不等于因果关系被取消。 ↩
- SN 44.9 的「以风为食/燃料」譬喻,本文用于说明未再生前仍须依条件。 ↩
- 燃烧的依缘性质,不应误读为有一簇独立火焰凭自身移动。 ↩
- taṇhā 为巴利语「渴爱」,为十二缘起支中的「爱」。 ↩
- 十二支依次为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
- 「轮回的是链条本身」为作者的论证性表达,不能理解为链条是有自性实体。 ↩
- 佛使尊者以当下自我感的生起讲解缘起;原文并未据此取消跨生轮回。 ↩
- 「两个尺度」为刹那缘起与跨生缘起;本文明确保留两者。 ↩
- 「无记」指佛陀不按问题的预设给予肯定或否定回答,不等于全面不可知论。 ↩
- MN 72 以熄火方位之问说明有关如来死后的四句问法不适用。 ↩
- 火灭并非一个作为独立物的火被运走或被摧毁。 ↩
- AN 3.65 的四种保证,在这里与不把修行系于特定证明相联系。 ↩
- 四种保证不是对业果作反证,也不是以此推翻经典中的轮回教导。 ↩
- 此处是对早期经典的五点归纳,并非另行引入一种转生实体。 ↩
- MN 38 尤其针对把「识」当作从一生直接迁移到下一生之物的见解。 ↩
- 「非一亦非异」与业果的条件关联相配,避免偏向常或断。 ↩
- 「渴爱」是推动「有」的条件,而不是持续不变的主体。 ↩
- 涅槃的火喻不以一个可毁灭的自我为前提。 ↩
- 本部分讨论业先止息、果后成熟之难题,并不预设一个跨时实体。 ↩
- 作者对宗派解释的检验标准,是它们是否被当成「有自性之物」。 ↩
- 《弥兰王问经》为那先与米南德王问答;巴利语公式 na ca so na ca añño 意为「非同一,亦非另一个」。 ↩
- 灯、婴儿与成人等譬喻强调相续的因缘性,而非承载物的身份同一。 ↩
- 「凝乳—黄油—酥油」为乳制品逐步转化的譬喻,不能理解为绝对同一。 ↩
- 偷芒果者的责任依条件联系而成立,不依一个贯穿种果的物质实体。 ↩
- pudgala 为梵语「补特伽罗」即「人」;Pudgalavāda 可称补特伽罗论者。 ↩
- 《俱舍论》第九品涉及对实有「人」的批评;作者区分名言之人与实有人。 ↩
- Sarvāstivāda 为说一切有部;dharmas 在此指被分析的经验构成要素。 ↩
- 这里陈述作者对三世实有解释的批评,不应改写为宗派自己承认的结论。 ↩
- Sautrāntika 为经量部;bīja(种子)在此表示潜在倾向的譬喻。 ↩
- 作者质疑的是把「相续之流」再实体化为携带种子的主体。 ↩
- ālayavijñāna:阿赖耶识或藏识;第七染污意与第八识在原文中相区分。 ↩
- 「暴流」旨在说明念念变易,不意味着藏识被瑜伽行派正式主张为常我。 ↩
- paṭisandhi-viññāṇa 为结生识;bhavaṅga 为有分;上座部不立中阴。 ↩
- 《清净道论》的回声等譬喻强调因缘关系而无物迁移。 ↩
- 表格的「人」是该宗派提出的跨生解释项,不应误当作中观的自性我。 ↩
- 「过去业仍存在」指说一切有部理论中的过去法,不是本文作者的肯定。 ↩
- 此处的「种子」是刹那传递的潜在倾向,不是物理种子。 ↩
- 本格是对瑜伽行派理论的概述,不等于作者接受仓库实体。 ↩
- 结生识不是从前生搬运来的识;见第三部分第 2 节 E。 ↩
- 「被命名」与「被安立」不表示已有独立实体等待被贴上标签。 ↩
- avipraṇāśa 译「不失法」;这是《中论》所列对方的解释。源文「death and passing beyond it」的确切关联有歧义,译文保留原有并列而不补设理论。 ↩
- 《中论》第 17 品在此被用于说明有自性的业反而不能生起、成熟、止息。 ↩
- 「业能起作用且为空」:此处空指无自性,并不否定世俗因果。 ↩
- 「乾闼婆城」即如幻之城(gandharvanagara);「阳焰」为似水的蜃景。 ↩
- 幻与梦喻不等于「毫无显现、毫无作用」。 ↩
- 《中论》21.18–21 被用来检验两生之间是否有可自立的连接物。 ↩
- 「不可得」专指经分析找不到自立的相续实体,而非否定约定相续。 ↩
- 《中论》第 27 品针对过去未来之我所起诸见,不能化约为「没有因果」。 ↩
- 本段所说「舍离诸见」,并非舍弃缘起。 ↩
- 月称(Candrakīrti)《入中论》第六品对藏识的讨论,被作者用来阐明「无须保存者」。 ↩
- 「应机施教」是作者转述月称的理解,不是本文凭空补出的经文。 ↩
- 「坏灭性」是宗喀巴解释业果相续时所用的分析项目。 ↩
- 此段为作者明确表达的个人分歧;不能误标为宗喀巴或月称自己的见解。 ↩
- 藏语 nga tsam 意为「唯我」;此处是依诸蕴唯名言安立的人,不是储藏业的容器。 ↩
- 这句话概括作者对龙树论证的理解:只有无自性的业才可作用。 ↩
- 「交接处找不到连接物」不取消名言上的相续。 ↩
- 这里将藏传中阴及禅宗的当下取向并列,不暗示两者传统教法完全相同。 ↩
- 作者明确声明西藏及道元资料未与原文核对,因此译文保留这一限定。 ↩
- antarābhava 为「中有/中间有」;gandharva 在此按原文释为「寻香者」。 ↩
- bardo 为藏语「中间」;chos nyid 为「法性」;Bardo Thödol 为《中阴闻教得度》。 ↩
- 死亡时的白、红、黑等现象在这里属于藏传教法的转述,而非科学描述。 ↩
- 本段所说「认出」是辨认心的本性,不暗示找到恒常的观察者。 ↩
- 「极微细心/风」是一些格鲁派密续解释中的术语;原文不以其为固定实体。 ↩
- 此段作者明言拒绝把极微细心当作轮回的载体;务必保留第一人称立场。 ↩
- 藏语 ’od gsal 为「明光/光明」;本段不将 luminosity 等同常住的觉知基底。 ↩
- 这里是作者列举并批评的第一种「明光作为基底」之解读。 ↩
- 「明性」按此处的 luminosity 指显现本身空而能知的明晰性,不是背后的观察者。 ↩
- 「每一刻都在中间」是本段关于当下修行的应用,不是另设空间性的中阴区域。 ↩
- tulku 通常音译「祖古」,指被认定为前师转世的修行者。 ↩
- 作者把「转世认定的真伪」保留给查证,不从教义直接推出个案准确性。 ↩
- 《辨道话》(Bendōwa)与先尼见的关系,按作者所用的通行叙述翻译。 ↩
- 《现成公案》(Genjōkōan)的「住法位」旨在表达各自完整的时位。 ↩
- 「前后际断」并非完全无条件关联;作者随即明确指出相续非实体丝线。 ↩
- 《生死》(Shōji)在此为释义转述,不是原文直接逐字引句。 ↩
- 「轮回与涅槃非二」引《中论》25.19–20;不等于痛苦已被称作解脱。 ↩
- 《无门关》第二则原文关键语为「不落因果」与「不昧因果」,正文保留原词。 ↩
- 「不落」在作者解读中错误地将觉醒当作不受因果制约的例外。 ↩
- 「不昧」意为不蒙昧于因果,不是「超越因果规律」的意思。 ↩
- 这段强调空性与世俗业果相容,拒绝以空性取消责任。 ↩
- 「中阴可读为条件描述」是作者选取的解读,而非所有传统的唯一说明。 ↩
- 临终明光不被当作一个持久的基底;这是本文特别强调的宁玛派解读。 ↩
- 第五部分以现代疑问作为检验对象,未声称哲学推论能证明轮回。 ↩
- 本段所列脑损伤、药物、麻醉等是反对者的论证前提,非作者对轮回的结论。 ↩
- SN 12.67 的两捆芦苇譬喻表现识与名色的相互条件关联。 ↩
- 作者所反对的推理跳跃,是从「心依赖脑」推到「轮回必需一颗迁移的心」。 ↩
- 「物质不是最终基底」属于本文的中观分析,并非由此断言科学研究错误。 ↩
- 「物理说明未寻找某条件」不等于「该条件已被实证确认」。 ↩
- 本段以记忆为人格同一性的标准提出疑问,尚不是作者的最终回答。 ↩
- 遗忘与深睡是用来说明记忆并非唯一的世俗身份标准。 ↩
- 「记忆是条件相续中的一环」不等于有一条独立、贯穿生死的记忆实体。 ↩
- 「非一亦非异」在此指依条件而相续,不是关于灵魂有无的模糊妥协。 ↩
- 「业惩罚无辜」是作者要回应的反对意见,而非其所持知见。 ↩
- 「后生不与前生毫无关系」依条件而言,不预设相同自我。 ↩
- 作者明确拒绝以业果合理化个别人的苦难,强调慈悲与多重条件。 ↩
- 「唯我」在本段承担世俗责任,不是业果的独立拥有者。 ↩
- 请区分总体教义的世俗肯定与某个个案的事实证据。 ↩
- 史蒂文森与塔克为本文列举的现代研究者;作者同时保留批评者的质疑。 ↩
- 「不裁断研究」是作者明示的限度,不应把个案描述翻成确定证明。 ↩
- 即便有准确的前生记忆报告,也不能据此单独推出有灵魂实体迁移。 ↩
- 这一段区分证据的评价与修行路径的价值。 ↩
- 巴切勒主张搁置轮回的立场,在此被公平转述,再由作者提出不同观点。 ↩
- 本段承认不可知论方案的三个优点,不能省略。 ↩
- 作者批评的是「把物质当作最终尺度」的额外预设。 ↩
- 本文指出轮回深植于经典结构,并非仅是文化装饰。 ↩
- 「无我不排除轮回」是本文论旨,不可误译成「空性证明轮回」。 ↩
- 「世俗上接受」不等于对个案证据的真伪作出裁决。 ↩
- Parfit 的 further fact 译「额外事实」,指超出身心连续关系的同一性事实。 ↩
- 玻璃隧道比喻为帕菲特个人叙述,非佛教经句。 ↩
- 本文与帕菲特的分歧,包括是否承认跨生条件相续,以及诸事件本身是否空。 ↩
- 本表保留原文的反面意见与作者的驳斥,不应只选取最后一栏作为全部主张。 ↩
- 「逐刹那的生起」并未被本文否定;被否定的是仅把轮回化为隐喻。 ↩
- 此项特别强调逻辑并不能直接证明再生发生。 ↩
- 此处概括一种主张,作者并未据此否定物理学。 ↩
- 原文英文有轻微语法不整,按「受苦者活该」的意思准确表达。 ↩
- 百丈公案中的「超越业」是作者反对的误读。 ↩
- 第六部分讨论实践意义,不新增以轮回作为证实科学的主张。 ↩
- 「业即思」指意图构成造业关键,不是行为完全无需考虑。 ↩
- 「唯我」是依身心而唯名言安立者,不是隐藏的责任实体。 ↩
- 习惯可因条件改变而改变,原文并未把「因缘」说成固定的关系基底。 ↩
- 本段描述的是恐惧的两项预设,不是说死亡不会造成痛苦。 ↩
- 「各住法位」呼应道元薪与灰,不意味着忽略世俗生命的生死变迁。 ↩
- 作者明确说此知见不抹去疼痛与哀伤。 ↩
- 这些是作者对藏传临终劝导的概述,不是三条具有统一原始出处的直引。 ↩
- 临终照护列举的条件,在此按传统脉络理解其修行意义。 ↩
- 「悲伤不是错误」为作者直接肯定,应与无我解读并列保留。 ↩
- 本文同时拒绝「亡者彻底断灭」和「原样迁移」两幅图景。 ↩
- 「功德回向」在这里被解释为条件与善行,不是两个实有账户间的实体转移。 ↩
- 涅槃并非被当作一个可移动自我的最终毁灭。 ↩
- 火喻的核心是燃料止息,不是把火理解成旅行后遭毁灭的实体。 ↩
- 《中论》25.19–20 在本文中用于说明涅槃并非另一个地方,同时不抹去苦与解脱的差别。 ↩
- 「无知」与「知」在此分别关联执固自性与洞见缘起无自性。 ↩
- 灯芯、灯油与光照变化用于说明同一夜内也无恒常火焰。 ↩
- 一灯点燃另一灯,既无物迁移,也非彼此无关。 ↩
- 「二者相互命名」指在条件关联中成对安立,不是一个先在实体的先后赋名。 ↩
- 结尾仍将「传统肯定轮回」与「空性只消除承载者反对理由」并列。 ↩
- 本文说明 MN 4、MN 38 为译文引用,其余多按意思转述。 ↩
- 《中部》第 4 经;原名 Bhayabherava Sutta。 ↩
- 《中部》第 38 经;原名 Mahātaṇhāsaṅkhaya Sutta。 ↩
- 《中部》第 72 经;原名 Aggivacchagotta Sutta。 ↩
- 《中部》第 135 经;原名 Cūḷakammavibhaṅga Sutta。 ↩
- 《相应部》12.17;原名 Acelakassapa Sutta。 ↩
- 《相应部》12.67;原名 Naḷakalāpī Sutta。 ↩
- 《相应部》44.9;原名 Kutūhalasālā Sutta。 ↩
- 《增支部》3.65;原名 Kesamutti Sutta。 ↩
- 《增支部》6.63;原名 Nibbedhika Sutta。 ↩
- 《弥兰王问经》的灯、乳、果实譬喻,是本篇贯穿各部分的来源之一。 ↩
- Visuddhimagga 为《清净道论》巴利名。 ↩
- Abhidharmakośa 为《阿毗达磨俱舍论》梵名。 ↩
- Mahāyānasaṃgraha 为《摄大乘论》梵名。 ↩
- MMK 条目保留了原文列出的全部品次与偈次范围。 ↩
- Madhyamakāvatāra 为《入中论》梵名。 ↩
- 西藏文献部分再次保留原作者未直接核对原典的声明。 ↩
- dGongs pa rab gsal 为宗喀巴该注释书的藏文转写名。 ↩
- Bardo Thödol 为《中阴闻教得度》的藏语转写名。 ↩
- 原文指出「不落因果」「不昧因果」两句在英译中另行翻译;中文版直接保留汉语原句。 ↩
- Shōbōgenzō 为《正法眼藏》的日语罗马字形式。 ↩
- 佛使尊者涉及刹那自我感的缘起讲法,不是本文据以取消跨生轮回的依据。 ↩
- 《理由与人格》附录 J 的英文题名为 Buddha’s View。 ↩
- Knowing From Somewhere 为配套文章题名;本次源 HTML 未提供该条目的链接。 ↩
- Beyond Cause and Effect 为同站配套文章,正文与书目保留原文链接。 ↩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