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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无可遮破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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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akening to Reality · 简体中文 · 无我之后 · 逻辑

再无可遮破之物

Nothing Left to Negate

作者:John Tan(即 Thusness)

否定只有一项任务:破除自性,而不在原处安立任何东西。若把否定本身当作目标,它就会成为一种病。疗法不是少作否定,而是理解世俗事物如何形成,从而既看见事物确实发挥作用,又发现这些发挥作用的事物性空。[1][2]

本文所有知见与理解,都来自我自己的修行与观照。我不代表任何传统、宗派或老师。转述传统的主张时,我尽力公允呈现;若我的看法与之不同,我会说明。

我在第二册中给这种病起了名字:无休止的否定之病。当时我用一句话概括:「错误在于以为,一旦没有什么剩下可供否定,也就没有什么剩下需要理解了」(《无休止的否定之病与形成的原理》)。那一章很短,只指出这种病,提出疗法——形成的问题——便止于此。[3][4]

本文将再向前走两步。第一部分考察这种病在修行中如何表现:它是什么样子、为何发生,以及如何判断一次否定已经完成。第二部分则逐步说明世俗事物如何形成,以及为何理解这一点就是疗法。[5]

本文接续《消解的逻辑》所提供的工具,位于第六步《两种陷阱》之后,并以第二步《所遮破的是什么》和第四步《二谛》为依据。凡这些篇章已有说明之处,我会提供链接,而不重复。[6]

简要提要

  • 否定是工具,不是目标。它只破除一件事——自性——而不暗示别的东西。一旦工作完成却继续否定,就会连有效运作的世间也一并抹去。[7]
  • 这种病有迹象。把显现当作剩余物;说「只是概念」「只是一个故事」;行动和承诺失去分量;修行变得枯涩;「不可寻得」成为反射动作;把否定本身当成一种成就。[8]
  • 这种病有根源。「那个东西」仍被保留,只是被宣称不存在;连同自性成立的框架一起,抛弃日常运作的框架;又把疲竭误认为完成:当否定无以为继,就以为智慧已经圆满。[9]
  • 否定之所以无休止,是因为尚未理解形成。只要还看不清显现如何在全无自性的情况下鲜明、稳定、可靠地形成,坚实感就会不断回来,而你便不断加以否定。[10]
  • 疗法是追问形成。一个世俗事物显现;在足以安立此名的所依之上、于某个框架中、依共同约定并在特定情境下,被辨认出来;它发挥作用;通过三项检验;而经分析寻求,却不可得。[11]
  • 二谛都不是基底。世俗谛不是较低的一层,胜义谛也不是较高的一层。形成也不是新根基;条件、框架和约定同样是依名言安立的。[12]

第一部分:这种病

否定是为了什么

否定只有一个对象:自性,也就是某物仿佛从自身那一边便已成立。第二步说明如何准确找到这个对象,以及如何因遮破不足或过度而偏离目标。这里不再重复。接下来的讨论有一点尤为重要。[13]

这种否定是非肯定式否定:它只破除,不进一步肯定任何东西。「不是一个自我(self)」不等于「所以有一个大我(Self)」;「不是一个东西」不等于「所以有一个非物之物」。自性一经破除,并没有任何东西接替它的位置:显现背后没有一个觉知(Awareness),没有一片虚无,也没有一个叫作「空性」的东西。显现、作用与命名都丝毫未被触动。这一系列的核心准则用一句话概括:「破除执定,而不安立肯定性的基底;肯定式否定就是疾病卷土重来。」[14][15][16]

因此,否定有其目的,而目的并不是继续否定。龙树《中论》第二十四品的论敌听到「空」,便想象一切皆无:没有生起,没有道,没有果,也没有佛。龙树的回应并不是为事物辩护,而是指出误解所在:[17]

对此,我们回答:你既不了解空性的目的,也不了解空性本身,更不了解空性的意义。所以你才会如此困惑。[18]

龙树,《中道》第二十四品,第7颂

空性的目的,是从执定的习惯中解脱,而不是抹除世界。病愈之后仍留在体内的药,也会成为新的病(第六步〈错执空性〉)。否定亦复如是:用过之后,便已完成。[19]

这种病如何显现

这种病并不否认事物显现,所以很难察觉。它看起来像更深的洞见。以下是我所知道的迹象;每一种听起来都像在进步。[20]

迹象听起来像什么漏看了什么
把显现当作剩余物[21]「这不过是显现。」显现并未被减去什么;它同时是空的、鲜明的,而且向来如此。[22]
只是概念[23]「一切都只是标签,只是故事。」标签能够发挥作用。有效的名言安立绝非「不过」如此。[24]
行动失去分量[25]「既然根本不存在任何人,就不会真的有什么后果。」行为会结果,承诺有约束力,刻薄的话会伤人;不可得的只是站在其背后的拥有者。[26]
修行枯涩[27]把「空、空」当作口头公式。若只把空性作为论证来执持,就会流于枯涩与否定;切身的体味表明,它不是一片空白。[28]
反射动作[29]每听到一句话,就答「不可寻得」。所寻求的是自性;发现杯子性空,杯子仍能用来喝水。[30]
一概抹平[31]「反正一切同样都是世俗安立。」世俗有自己的判准,能够也必须分辨绳子与蛇。[32]
把否定当成成就[33]「我已经看透一切了。」否定本身变成一个要执持的立场;这是把空性执成一种知见。[34]
安住于空白[35]「反正一切皆空,所以什么都不用做。」这是消极无为。没有什么必须达成,事情却仍须妥善完成。[36]

最后两项最为微细。龙树有一句著名的警告:[37]

诸佛说空性,是为出离一切知见;若有人把空性也执作知见,诸佛说此人不可救药。[38]

龙树,《中道》第十三品,第8颂

无休止的否定,就是把空性变成知见的一种方式。这种知见不是「事物存在」,而是「什么都不成立」;人却像执持任何实体信念一样,紧紧执持它。[39]

为什么会发生

我看到三个根源,它们共同起作用。[40]

1. 「那个东西」仍被保留,只是被宣称不存在。某物唯有先被预设为凭自身存在,才谈得上被彻底消灭(《断灭是一种自性见》)。过度否定的人心中仍有一幅图像:杯子独立自立地摆在那里;随后又说它不存在。于是,否定永无止境,因为那幅图像仍在,必须反复否认。常见与断见同出一源:二者都保留着「那个东西」(第六步)。[41][42]

2. 两种框架被混淆。一种是自性成立的框架,认为事物凭自身便能成立;另一种是默认框架,即日常有效运作的框架,在其中杯子就是杯子,承诺就是承诺。分析表明前一种框架无法成立;这种病却进一步断定后一种框架也不成立,于是把它抛弃。「只是故事」正是这种错置:把默认框架当成自性框架,在发现自性框架为空之后,将两者一并扔掉。这就是滑向断灭的过程(《缘起与名言安立》,〈它承载着你,却不可寻得〉)。[43][44]

3. 把疲竭误当作完成。到了某个时刻,否定再也进行不下去:一切本质都已被拆解,心安静下来。很容易以为这种寂静就是工作的终点。我在第二册中称之为「认识论上的绕过」:把概念戏论的终止误认为智慧的圆满。然而,否定只排除了一项前提,即显现必须有本质才得以显现;它并没有解释,为何在全无本质的情况下,显现仍如此鲜明、如此稳定、如此可靠地形成。[45][46]

第三个根源解释了为何否定是无休止的。正如我在第二册所说,只要世界如何形成仍不明朗,微细的遮蔽就持续存在。桌子摸起来仍坚实;金钱仍仿佛自身具有价值;自我仍仿佛站在行为背后。假如你只有否定,面对这种感觉便只能再否定一次。第二天早晨它又回来了,因为你始终没有看见它如何形成。[47]

一次否定何时才算完成?

以下是我用来检验自己的几项标准。[48]

  • 它只破除自性,不破除其他任何东西。显现、作用与命名均不受损。第二步给出检验:如果某种空性理解使因果变得不那么重要,那就是遮破过度了。[49]
  • 原处没有任何东西接替。没有一片虚无,没有永恒的「当下」,没有一个觉知(Awareness),也没有被当成事物的空性。龙树连「空」这个说法也不执持:「不应说空,亦不应说不空、亦空亦不空、非空非不空;但为施设故而说」(22.11)。这个词可以使用,却不必执持。[50][51]
  • 世俗事物回来时,意义反而更充实。你可以再次坦然说「这是杯子」,拿它喝水,无须迟疑,也不执取它。我在2014年写道,一旦看见诸法深深地无有本质,「始终只是依缘所作的名言安立」。因此,世俗约定更加重要;它们不是一层薄薄的名称,供人穿透以抵达某种更真的东西。[52]
  • 在已经完成之处,不必再重复。若一次否定已在某处完成任务,就无须在那里一再否定。若仍须如此,就是尚有东西没有被理解;通常便是形成。[53]
  • 问题发生转向。不再问「它存在还是不存在?」,而开始问「它如何形成?」[54]

最后这个转向,便是通往第二部分的桥梁。

第二部分:疗法——事物如何形成

世俗为何重要

诸佛依二谛说法:世间的世俗谛,以及胜义谛。[55]

若不依世俗,就无法宣说胜义;若不能通达胜义,就不能证得涅槃。[56]

龙树,《中道》第二十四品,第8、10颂

二谛不是两个层次(第四步)。显现之下没有隐藏的地层,显现之上也没有更高的地层。它们是面对同一显现的两种方式:一是看它如何起作用,二是看分析寻求时它如何不可得。胜义谛是这个世界的空性,而不是另一个更高的世界。[57]

所以,把某事说成世俗,并非贬低它。就所有可实际运用的意义而言,真理就在世俗中。既然如此,世俗便需要被理解,而不只是被容忍。这就是我所说的「形成」。我不是指一个实体世界开始存在,而是看见我们唯一曾经认识的这个世界,如何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自性的情况下形成:鲜明、稳定、共同可经验、可靠而且有效运作。[58]

第二册指出形成的三个面向,彼此没有先后:光明性、稳定的因果效用,以及依缘安立。这里我选取一个平常事物,一步一步走过它如何形成。这些步骤不是时间上的阶段;只要有任何事物对我们显现,这些面向便同时可见。[59][60]

一把椅子:逐步观察

看看你正坐着的椅子,或身边最近的一把椅子。[61]

1. 它显现。首先就是显现:这一片棕色、身下的坚硬触感、靠墙的形状。它鲜明而完整。它不是先由部件拼装起来,然后才被看见。这种清晰,是显现自身的明晰,而不是从别处有一道光照射其上(《逻辑究竟在观察什么》《鲜明而无处可得》)。[62][63]

2. 它是诸缘的相遇。木材、木匠的劳动、胶水、地板、你身体的重量、地球的引力、眼与触,以及对它们的了知。这些并非排列在底层、供椅子日后建成的一堆小东西。正如我在《没有固有因力的因果效用》中所说:诸缘就是显现;为了特定目的,我们才把这同一显现划分开来。[64][65]

3. 有一个足以安立此名的所依。四条椅腿、坐面、靠背,足够牢固,可以承受你的重量。名称并非随意可安。你不能指着地上一堆靠垫,称它为椅子,然后便往后靠。所依必须足以支持这个名称的安立。而所依本身也是依名言安立的:椅腿依其木材而得名,木材依其纤维而得名,如此层层推究。不存在最终凭自身成立的最底层,而椅子也从不需要那样的底层。[66][67]

4. 它在某个框架中被辨认出来。「椅子」是依能坐的身体、家居生活、家具文化,从显现中划分出来的。白蚁遇到同样的显现,会把它当成食物;物理学家将其划分为分子与作用力;木匠看见接缝与木纹;孩子看见一座堡垒。每种划分都会辨认出不同的东西,并且各自适用于其目的。没有一份划分是椅子「真正是什么」的唯一正确清单,等着我们去读取(《心与意识:两者同样是被辨认出来的》)。[68][69]

5. 名称与作用一同生起。它之所以叫椅子,是因为它能让你坐下;而它让你坐下,正是以所谓「椅子」的方式发挥作用。两者没有先后。并不是先有一个名称,再把它贴到一堆东西上。所以,安立绝非「只是文字」;安立总是能够发挥作用的安立。[70]

6. 它在共同约定与特定情境中成立。框架不是私人幻想。它依共同约定而起作用:何谓坐、何谓家具、何谓损坏;也在特定情境中起作用:一个房间、人类的尺度、受重力支配的世界。在这些条件下,椅子是可靠的;脱离这些条件,它可能失效,甚至根本不显现为椅子。对爬过它的蚂蚁而言,并没有一把椅子;在原子尺度上,无法辨认出「椅子」这样的对象。可靠性属于框架在其情境中的有效运作,而不属于一把凭自身成立的椅子。[71][72]

7. 它通过三项检验。共同约定不等于投票。宗喀巴提出检验正确世俗安立的三项标准:为一般认知所认识;不被其他正确的世俗认知推翻;不被探究事物究竟如何存在的分析所推翻。[73][74]

  • 为一般认知所认识。任何走进房间的人都能看见一把椅子,不需要特殊能力便能辨认。[75]
  • 不被其他正确的世俗认知推翻。假设那只是舞台背景上画出来的椅子。你走过去想坐,却跌倒了;试坐的结果便推翻了「它是一把可坐的椅子」这一判断。画中的椅子未通过第二项检验。它作为一幅画能够有效起作用,却不能作为椅子起作用。[76]
  • 不被胜义分析推翻。寻找一把凭自身成立的椅子:在椅腿里、坐面里、全部部件合在一起之中、离开部件之外、作为部件的拥有者,或作为部件的形状,都找不到。因此,凭自身成立的椅子无法通过第三项检验。但依其所依与用途而安立的椅子,并不是分析所要寻找的那个对象;它通过检验。[77][78]

请留意第三项检验的作用:它推翻的是凭自身成立的椅子,却让你正坐着的椅子原封不动。[79]

8. 它起作用,而发挥作用的事物经寻求却是空的。你坐下,椅子承托着你;有一天一条椅腿裂了,便予以修补。这整个过程的每一步都可靠,却没有一步需要一把凭自身成立的椅子。若某物具有自性,它就不可能被制造、不可能承受你的重量,也不可能磨损;它只会像铁砧一般,始终不变地立在那里。椅子形成、起作用、损坏、修复;经分析寻求,却不可得。这不是需要调和的两项事实,而是同一显现的两种观察方式。[80][81]

不可寻得,破除的是凭自身成立的椅子,却让承托着你的椅子完整无损。[82]

金钱如此,人也如此

椅子的例子使这些步骤容易看清。另有两个例子,更能显出其切身重要性。[83]

一张钞票。它显现为纸张、油墨与图案。其所依是由发行银行按特定方式印制的纸张。它在经济体系中被辨认出来;又在法律、信任、习惯等共同约定之中,在某个国家这一情境下成立。在这里,共同约定尤其显而易见,所以人们常说金钱「只是世俗约定」。但它确实有效:可以买面包、付房租。三项检验仍能作出区分:伪钞看起来一样,但银行核验便会推翻它是真钞的判断;它像画出来的椅子一样,未通过第二项检验。另一方面,向纸张内部寻找,找不到任何固有价值。「只是世俗约定」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我们的生活正依靠这些如此可靠的约定。[84][85]

一个人。身体、感受、知觉、意向与了知显现;人依这些而被安立,正如椅子依其部件而被安立,并在一生的经历、家庭、语言与法律框架中被辨认出来。「我」只与「你」相应而被辨认;没有哪一方先已独立成立。这个人受承诺约束,行为也为这个人带来果报。离开身心去寻找,并找不到拥有者;没有什么东西被携带过去,也没有什么被切断(《既非承载,亦非断灭》)。这种病在这里危害最大。断言「根本不存在任何人」,便很容易滑向「我做什么都没有后果」。这恰恰是错误的结论。那个不可寻得的人,正是会履行承诺的人。所以,对我而言,伦理无需一个自我便能成立(《伦理与慈悲》)。[86][87][88][89]

为何这样就能治病

它让事物各得其所。过度否定者只知道两种位置:某物凭自身成立,或彻底什么都没有。形成则表明事物始终如何:显现、依所依而被辨认、在共同约定与特定情境中成立、发挥作用,而经寻求不可得。这不是上述任何一端,而是中道:[90]

缘起,我们称之为空性;这也是依缘而作的名言安立,而那本身就是中道。[91]

龙树,《中道》第二十四品,第18颂

它解释坚实感,而不是与之对抗。椅子令人感觉坚实,是因为它可靠、为众人共同经验,而习惯又将这种可靠性投射回一把凭自身成立的椅子。看清可靠性如何形成——所依、框架、共同约定、情境——坚实感便不再需要一个藏在背后的事物。无须与任何东西搏斗。否定不再无休止,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追逐。[92]

它把分量还给世俗约定。龙树的论敌听到「空」,便断定世间一切约定都遭破坏。龙树的回答恰好倒转了这一点:[93]

你若破坏作为缘起的空性,便破坏了世间一切日常世俗约定。[94]

对于破坏空性的人,将无事可作;行为无法开始,主宰者也什么都不能做。[95]

龙树,《中道》第二十四品,第36、37颂

无休止的否定,就像第二十四品中的论敌走进了自己的修行。他也那样理解「空」,最后走向自己所惧怕的结果:无事可作,也无人去做。答案仍与龙树的一样:不是少执持一点空性,而是理解空性究竟是什么意思——凡是生起、变化并发挥作用的事物,经寻求皆空;若某物具有自性,则根本不能生起、变化或起作用。[96]

它使知见与体味相应。仅有否定,会使知见枯涩。理解形成,便把认识带回眼前:这把椅子、这张钞票、这个承诺,鲜明而有效,却不可寻得。此时,对空而显现的体味,有了与之相应的知见;知见也有了切身体味,不再滑向消极否定(《修行中的洞见与体味》)。[97]

它让否定得以停止。相对的两端从不是先已完成、等待被否定的东西。自与他、因与果、过去与未来,都是在相遇中相应而被界定的(《在相遇中界定》)。[98]

三重防护

二谛都不是基底。世俗谛不是胜义谛所依托的较低楼层,胜义谛也不是悬在其上的较高楼层。「胜义」本身同样是依名言安立的、空的(24.18、24.19:「没有任何一法不是空的」)。没有什么最终独立屹立。[99]

形成不是新根基。诸缘不是显现之下的地下室。框架不是站在世界背后、往上涂抹名称的一颗心;那颗心本身也同样是被辨认出来的。共同约定也不是终审法庭;它们是通过检验的世俗约定,本身同样依名言安立。因此,当我说「在共同约定与情境之内的框架」时,并不是在指称构成世界的某种原料,而是在描述世俗约定如何发挥作用,而其下并无任何基底。[100][101]

形成本身也不是应当执持的知见。上述步骤是一种观察方式,是为看见而使用的工具。若把它们执为事物究竟如何的最终解释,它们就会变成另一种知见;第十三品第8颂对它们也一样适用。并且,这些步骤不是说事物因为空才发挥作用。事物发挥作用,而发挥作用的事物经寻求却是空的;具有自性的事物反倒根本无法起作用。为何显现背后什么也没有,它却依然圆满具足?这一问题留待《超越因与果》讨论,那里是「自然临在」的主题所在。此处就说到这里。[102][103]

亲自试一试

  1. 以一个事物走完全过程。取身边某个物件,依次走过八步:它显现;它是诸缘的相遇;它有足以安立此名的所依;它在框架中被辨认;名称与作用一同生起;它在共同约定与情境中成立;它通过三项检验;它发挥作用,而经寻求不可得。留意自己平时最常跳过哪一步。[104]
  2. 察觉反射动作。下一次当你听见自己说「这不过是概念」或「根本不存在任何人」时,停下来,换成更如实的说法:「它是依名言安立的,而且起作用。」「找不到拥有者,而行为仍结出果报。」体会第二句话带来的不同。[105]
  3. 辨别一种世俗约定。取一张钞票,想象旁边放着一张完美的伪钞。两张外观相同。伪钞没有通过哪一项检验?一张「本身就有价值」的钞票,又会在哪一项检验中失败?留意真钞通过了全部三项检验,而纸张内部却找不到任何价值。[106]

延伸阅读

术语说明

  • 无休止的否定(relentless negation):一旦否定了所有本质,就把智慧视为圆满,并把显现当作剩余物;这是一种微细的虚无主义。[107]
  • 非肯定式否定(non-implicative negation):只作破除,不进一步暗示任何肯定。否定「一个自我」不等于肯定「一个大我」;否定「一个东西」也不等于肯定「一个虚无之物」。[108]
  • 形成(formation):显现如何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自性的情况下,鲜明、稳定、共同可经验且有效地形成:显现,在某个框架中依所依而被辨认,并在共同约定与情境中成立。[109]
  • 框架(framework):为了特定目的,将同一显现划分为各部分的一种方式;它在共同约定与情境中有效运作。[110]
  • 三项检验(the three checks):宗喀巴判定正确世俗安立的标准——为一般认知所认识;不被其他正确的世俗认知推翻;不被对事物究竟如何存在的分析推翻。[111]
  • 默认框架(default framework):世俗约定能有效运作的日常框架,不应与「自性成立的框架」混淆;后者预设事物凭自身而立。[112]

译注 (112则)

以下译注仅说明英文术语、引文出处及容易歧解的表达;不属于 John Tan 的原文。

  1. 英 own-nature:自性,指被设想为从自身那一边便能成立的性质;否定并非抹除显现。 ↩
  2. 英 conventional:世俗或名言层面的有效运作;这里不是「虚假无效」。 ↩
  3. 英 relentless negation:持续以否定为目标,却尚未理解事物如何形成。 ↩
  4. Book 2 指作者的第二册;此处所引一句话属于作者前文。 ↩
  5. 英 formation:指显现、安立与作用如何共同成立,并非实体性的「造物」。 ↩
  6. The Dissolving Logic 是作者的系列名称;第二、四、六步均为该系列文章。 ↩
  7. 非肯定式否定只遮破自性;它不另行确立对立的实体。 ↩
  8. 英 leftover:把显现误当成遮破之后仅剩的次等东西。 ↩
  9. 英 default framework:日常有效的判断框架,不同于预设自性的框架。 ↩
  10. 英 vivid / stable / reliable:显现的鲜明、稳定和可靠性须一并保留。 ↩
  11. 英 basis that can bear the name:所依须足以支持该名称的安立,因此安立并非任意贴标签。 ↩
  12. 世俗谛、胜义谛是同一显现的两种认识方式,并非两层实体世界。 ↩
  13. 英 standing from its own side:独立于安立与因缘、凭自身成立。 ↩
  14. 英 non-implicative negation:非肯定式否定,梵语术语常作 prasajya-pratiṣedha。 ↩
  15. 文中 self 与大写 Self 有别;后者指被另行立起的终极大我或觉知实体。 ↩
  16. 英 Awareness 用大写字母;在此指被误当作显现背后独立基底的觉知。 ↩
  17. 龙树《中论》第二十四品讨论空性与四圣谛,文中引述其论敌的担忧。 ↩
  18. 引文对应《中论》24.7;本页中文按所附英文译出,并非声称逐字复原梵文。 ↩
  19. 药病比喻在这里指:把已经完成任务的否定继续执持,也会成为障碍。 ↩
  20. 这里强调这种病仍承认显现,但在解释上剥夺其世俗分量。 ↩
  21. 英 appearance as a leftover:不是说显现消失,而是被贬为应当越过的残余。 ↩
  22. 「空而鲜明」不是先有实体、再将其掏空的时间次序。 ↩
  23. 英 only concepts:问题在「只是」的贬义,而非否认概念可以有效运作。 ↩
  24. 英 designation:名言安立;这里明确保留其实际作用。 ↩
  25. 英 weightless action:把无我误读成行为没有伦理后果。 ↩
  26. 不可寻得的是行为背后的固有拥有者,不是行为、承诺或果报。 ↩
  27. 英 dry practice:修行成为枯燥的概念公式。 ↩
  28. 英 taste:修行中直接体会到的「体味」,非味觉的字面意思。 ↩
  29. 英 reflex:没有辨明遮破对象,就机械地说「不可得」。 ↩
  30. 杯子在胜义分析中无自性,不影响它在世俗层面盛水、饮用。 ↩
  31. 英 flattening:把世俗差异全都抹平,失去分辨对错的标准。 ↩
  32. 绳与蛇的比喻强调正确世俗认知可纠正错误判断。 ↩
  33. 英 negation as attainment:把否定过程本身当作值得执持的成就。 ↩
  34. 英 a view:知见;这里专指将空性执为固定立场。 ↩
  35. 英 rest in a blank:陷入空白而停止行动,不是解脱的定义。 ↩
  36. 英 quietism:以消极不作为回应空性的错误倾向。 ↩
  37. 接下来的引文是《中论》13.8,不是作者自创的格言。 ↩
  38. 《中论》13.8 警告:把空性本身实体化为一种知见,仍是执著。 ↩
  39. 这里的「什么都不成立」指遭批评的断灭式立场,而非作者所肯定的结论。 ↩
  40. 原文分列三个根源;它们彼此配合,并非互不相干的三个病因。 ↩
  41. 英 annihilated:在先预设一个自立之物后,再认定其彻底灭失。 ↩
  42. 常见与断见在此共同依赖同一预设:有一个自性成立的「它」。 ↩
  43. 英 inherent framework:预设事物自立的框架;不能与日常工作的默认框架混同。 ↩
  44. 「只是故事」是作者所批评的断灭式推论,不是其正面主张。 ↩
  45. 英 epistemological bypass:以概念活动止息来绕过对显现如何形成的认识。 ↩
  46. 英 conceptual proliferation:概念戏论;它的暂时止息不自动等于智慧圆满。 ↩
  47. 此段区分坚实的感觉与将感觉投射为自性成立的事物。 ↩
  48. 以下五项是作者的自我检验标准,不是引自某部经典的固定五项法。 ↩
  49. 遮破过度会削弱因果的重要性;这是作者衡量误读空性的标准。 ↩
  50. 「当下」与 Awareness 在此是被另立为基底的候选对象。 ↩
  51. 《中论》22.11 的空、非空等四句也只是用于名言表达,不供执持。 ↩
  52. 原文强调 conventional comes back, fuller:世俗约定的意义恢复,并非回到自性见。 ↩
  53. 英 there:指已经完成遮破的特定处所或理解环节,并非禁止其他分析。 ↩
  54. 问题从有无的实体化二分,转向对形成过程的观察。 ↩
  55. 二谛:世俗谛(saṃvṛti-satya)与胜义谛(paramārtha-satya)。 ↩
  56. 《中论》24.10:依世俗方能教导胜义,通达胜义方能证涅槃。 ↩
  57. 原文两种 ways of meeting 指观察同一显现的两种方式。 ↩
  58. formation 不等于创造一个本体上实有的世界;世俗的功能是真实讨论对象。 ↩
  59. 英 luminous clarity:光明性;此处不指显现背后另有一盏光。 ↩
  60. 因果效用、光明性、依缘安立是作者前书提出的三个同时成立的面向。 ↩
  61. 下文以一把普通椅子为例,逐项说明形成的八个面向。 ↩
  62. 英 appearing:显现本身;原文反对「先组成实体,再被看见」的先后想象。 ↩
  63. 清晰属于显现,不意味着有一个与显现相分离的照明主体。 ↩
  64. 英 conditions are the appearing:诸缘即此显现;不是在显现下面另放一堆实体因。 ↩
  65. 英 divided up for a purpose:依特定目的划分,非事先存在的最终基本部件。 ↩
  66. 英 basis:安立所依;其本身也依缘安立。 ↩
  67. 英 the name is not free:名称不能脱离合适的所依而任意安加。 ↩
  68. 英 singled out:在一种框架和目的中被辨认、划分出来。 ↩
  69. 白蚁、物理学家、木匠和孩子是原文四个不同观察框架的例子。 ↩
  70. 名与功能在这里相应而起,不应写成「先有名、后有作用」。 ↩
  71. 英 agreements:共同约定;英 setting:适用情境。二者与框架一起说明世俗可靠性。 ↩
  72. 蚂蚁尺度与原子尺度并未否定人类尺度上的椅子能有效运作。 ↩
  73. 宗喀巴(Tsongkhapa,1357—1419)于此被引述为三项正确世俗安立的判准来源。 ↩
  74. 第三检验针对被认作自性成立的对象,不能借此抹除有效的世俗椅子。 ↩
  75. 英 ordinary cognition:通常的认知,不需要特殊禅定或超常观察。 ↩
  76. 画出来的椅子可作为绘画成立,不能据此当作可供坐下的椅子。 ↩
  77. 英 ultimate analysis:寻求事物是否凭自身成立的胜义分析。 ↩
  78. 「它通过检验」指依所依与用途而安立的椅子,不指独立自立的椅子。 ↩
  79. 此处「原封不动」是指世俗功能不因空性分析而被削减。 ↩
  80. 原文第八步把造作、承重、磨损与修复一并视为有效的作用。 ↩
  81. 「不可得」是胜义分析的结论,不等于世俗上不存在椅子。 ↩
  82. 这里强调「不可得」所遮破的是自性椅子,而非承托身体的世俗椅子。 ↩
  83. 下文分别以货币与人说明世俗有效性和伦理后果。 ↩
  84. 伪钞例子说明普通世俗认知能够推翻错误的货币判断。 ↩
  85. 英 value in itself:钞票自身固有的价值;并不否认其购买力。 ↩
  86. 这里的人依身、受、想、意向、了知而安立;并无另一个独立的拥有者。 ↩
  87. 英 ‘I’ together with ‘you’:我与你相应而被辨认,不能变成先有一方再出现另一方。 ↩
  88. 「没有承载,也没有断灭」旨在同时避免常见与断见。 ↩
  89. 承诺与业果的有效性是本段伦理论证的核心。 ↩
  90. 英 proper place:既非自性实有,亦非全然无物的中道定位。 ↩
  91. 《中论》24.18 的缘起、空性、依缘安立与中道在此相互对应,非四个实体阶段。 ↩
  92. 坚实感来自世俗可靠性以及把可靠性误认成自性的习惯。 ↩
  93. 第二十四品的对话对象为龙树的论敌,其断言并非龙树自身的结论。 ↩
  94. 引文《中论》24.36:破坏空性的理解,会连带破坏世间约定。 ↩
  95. 英 agent:主宰者;此处是引文中被设想为行为主体者,区别于英语 doer。 ↩
  96. 作者在这里把《中论》第二十四品论敌的误解类比于修行中的无休止否定。 ↩
  97. 英 view and taste:知见与直接体味;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固定知见。 ↩
  98. 英 defined together, in the meeting:两端于相遇中相应界定,而非彼此先已独立完成。 ↩
  99. 胜义谛本身同样依名言安立、无有自性;不是更高层的实体。 ↩
  100. 条件、框架、共同约定都不能被提升为最后的本体基底。 ↩
  101. 文中被辨认出来的心也不例外;它不能充当命名世界的隐藏主体。 ↩
  102. 英 because they are empty:作者特意拒绝将空性当成制造因果效用的原因。 ↩
  103. spontaneous presence 固定译为「自然临在」;原文只以链接提示另文展开。 ↩
  104. 以下练习沿用正文中的八步,并不新增第九项形成条件。 ↩
  105. 「找不到拥有者」与「行为仍有果报」在作者论证中必须同时成立。 ↩
  106. 伪钞违背第二项检验;「自有价值」的纸币违背第三项检验。 ↩
  107. 术语表中的 subtle nihilism:微细的虚无主义,与对空性的断灭式误读相关。 ↩
  108. non-implicative 与 implicative 的区别,在于否定后是否另作肯定。 ↩
  109. formation 的步骤不是时间先后阶段,而是同时可见的组成面向。 ↩
  110. 框架提供辨认与划分的方式,但本身仍是依缘安立的。 ↩
  111. 第三检验不否认世俗功能,而否认对象以自性方式成立。 ↩
  112. 默认框架有效,并不意味着存在一套自性成立的终极框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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