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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在风息与微细身修法:非实体主义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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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akening to Reality · 简体中文 · 无我之后的探索

内在风息与微细身修法:非实体主义视角

Inner Winds and Subtle Body Practices: Non-Substantialist POV

作者:John Tan(亦称 Thusness / Passerby) · 英文原文:atr-passerby.com/energy-practices/

脉道、风息、热与光:微细身修法做些什么,又显示了什么。

本文运用 《看见在先》(Seeing Comes First)、《光明性》(Luminosity),以及 第一步(不同步)。

这里所有知见与理解,都来自我自己的修行与观照。我不代表任何传统、宗派或老师。转述传统的主张时,我尽力公允;若我的看法与之不同,我也会明言。

深入阅读 (5)

本文呈现的是全貌。以下每篇文章分别深入其中一个部分。

最后更新:2026年11月20日

依我之见,一句话说完就是:能量修法作用于风息;观慧修法则拆解心的实体化执取。带来解脱的,是看穿自性成立的框架,而不是风息运行到了哪里。身体依然重要:习气也固结在身体里,而当这种实体化的执取被拆解,为维持自我而束缚的能量也就释放了。

各传统如何界定这些术语

在提出我自己的解读之前,先看看观修与医学传统如何界定这些核心术语。

生命气息或风(梵语 prāṇa 与 vāyu,汉语 qi「气」,藏语 rlung)指活动的呼吸与内在流动;依靠它,活着的身体保持温暖、协调感官与四肢,并发挥种种功能。这些词原本都不是物理学所谓的「能量」。气 最初指蒸气、云气与呼吸;prāṇa 和 vāyu 意为气息与风;rlung 是风或流动的空气。古人看见呼吸停止时身体变冷、死亡,呼吸急促时心念也疾驰,于是用沿着身内通路运行的风息,描绘生命与心念的活动。

五风(pañca-vāyu;藏语 rtsa ba’i rlung lnga)按功能与部位划分这种活动:头部与胸部的持命风、喉部的上行风、由心脏通达四肢的遍行风、脐部的伴火风,以及骨盆部位的下行风。古典印度瑜伽与藏医都使用这五类名称(见下文「五风与西藏的两套五分系统」表格)。

脉道、明点与脉结(梵语 nāḍī、bindu、cakra、granthi;藏语 rtsa、thig le、’khor lo、mdud pa)构成风息据说循行其中的微细身地形。中脉(suṣumnā,藏语 dbu ma)沿躯干中轴向上延伸,左右各有一条脉。左右脉交叉或环绕中脉之处,就形成脉轮与脉结。只要风息主要运行于左右脉,概念思维与二元执取便持续。《哈他瑜伽之灯》说:「脉道被杂质阻塞时,风便不能进入中脉。」(2.4)

调息与拙火,是把风息汇聚到身体中轴的方法。帕坦伽利将 prāṇāyāma 定义为姿势稳定之后,对吸气、呼气之流加以调节或暂停(《瑜伽经》2.49)。哈他瑜伽将其区分为吸气(pūraka)、屏息(kumbhaka)、呼气(recaka),并配合身体的「锁」(bandha)。藏传圆满次第瑜伽(rdzogs rim)运用宝瓶气(bum pa can)、金刚诵(rdo rje’i bzlas pa,使呼吸与 OM AH HUM 的无声念诵相应),以及在脐轮燃起的拙火(gtum mo)来松解脉结,尤其是心间六重脉结。

四空与微细身(stong pa bzhi、’od gsal、sgyu lus;汉语「阳神」)描绘各传统所谓粗分风息消融时展开的过程。在无上瑜伽续中,风息与八十种分别心收摄入心间明点,依次显现白显、红增、黑近得与光明。这里的「空」是指不再有前一阶段较粗分的显现,并不等于中观的空性(详见「风息进入中脉时发生什么」)。从光明中起,瑜伽行者现起仅由微细风与心构成的幻身。在大圆满中,彻却(trekchö)不强制风息,而安住于本初清净;脱噶(thögal)则通过四种显相修持,直到临终时粗分身体消融为五光,即虹光身。在后期道教内丹术中,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生出阳神——「身外之身」——再经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而返于虚。

为什么把它们并列比较。我尊重这些叙述在实践上的完整性,并不抹平它们的差别。并列来看,有一点很清楚:各传统所用的方法相通,知见却不相同。呼吸平息、脉结松开、清明显现时,我们如何理解所发生之事,决定了我们究竟是在为自我建造一个更微细的安身之所,还是从整个框架中醒来。

要点概览

  • 方法相通,知见不同。道教内丹、印度瑜伽与藏传金刚乘都运用呼吸、姿势、体内中轴、热与光。身体上的修持技法相近,对所得境界的理解却各异。
  • 能量修法作用于风息,观慧则对治实体化执取。汇聚风息能够令心安定、身体温暖,也可能引生明亮的无概念状态。能解脱的是看穿自性成立的框架,而不是风息运行到哪里。
  • 没有任何佛教宗派把风息修法置于智慧之上。即使格鲁派与萨迦派认为圆满成佛须依无上瑜伽续,也仍以证悟空性的智慧为主要修道,风息只是所依的载具。古典道家《庄子》《列子》同样把与道合一置于求长生的调息技法之上。
  • 无论气、rlung,还是物理学的能量,都不是基底。气本指蒸气与呼吸,rlung 意为风;物理学的能量则是跨越变化而保持不变的数值。若把任何一种当成构成世界的唯一「材料」,不过是给古老的实体主义习气披上更精细的外衣。
  • 吹动本身就是风。正如龙树找不到一个离开行走而存在的行者(《中论》2.8),在温暖、运动、呼吸背后也没有一个名叫「风」或「能量」的实体。
  • 我与格鲁派和大圆满的分歧。我保留它们对空性的肯定,但以我自己的名义,不采纳四种图像:粗分心识之下没有更深的地基(《中论》7.9);不需要极微细风心作为跨越死亡的承载者;不需要一个彻夜守灯的看守者;佛陀色身也不需要一个与果同类的近取因。
  • 身体为何仍然重要。把事物看成从自身那一边存在的习气,也通过身体的紧绷、防卫性的呼吸与收缩不断排演。看穿实体化执取,便释放了维持自我防卫而被捆住的能量;平衡的身体也使这种知见能够真正深入。
  • 不要过度专注头顶;让气息安定,而非强迫。紧绷地把注意力锁在头部,会使风息上冲(气功偏差、持命风失调、白隐所谓的「禅病」)。各传统给出的对治方向相同:让呼吸沉至脐下,姿势端正而不僵硬;把宝瓶气理解为安住,而不是用力憋紧。
  • 光明的清晰必须是自然的。任何显现都不缺清晰性:隐隐作痛,清晰地显现为隐痛;声音,清晰地显现为声音。一旦用力维持,这种「维持」本身便重新制造了二分。

一、道教内丹

三丹田 · 任督二脉

形态:循环(小周天)

沿背部督脉上行,循前部任脉下降。

逻辑:逆返(逆)

返回作为本源的道。

二、印度哈他瑜伽与密续

中脉 · 六轮 · 三结

形态:垂直的中轴

以呼吸及锁法唤起昆达里尼,使其由根部升至顶轮。

逻辑:重聚

性力(Śakti)于顶轮与湿婆(Śiva)结合。

三、藏传金刚乘

脉 · 风 · 明点

形态:三条并行脉道

脐间起火、顶间明点下降,风息于心间消融。

逻辑:消融

四空与光明显现。

共通方法:姿势、屏息、中轴、内热与光。
分歧所在:返回源头,还是看见从来就没有源头或承载者。

三种微细身图式的对照。它们都沿着中轴组织呼吸与注意力,却以各自的哲学框架解读所得。

微细身的三幅地图,以及地图的用途

把亚洲的三种微细身地图并列,就会看到两件突出的事。它们都作用于活生生的身体中相同的环节:姿势、缓慢或暂停的呼吸、骨盆底、下腹、脊椎、热与安静的注意力。但它们画出的蓝图并不相同。

  • 道教内丹的地图是一个循环。汇聚在脐下下丹田的气,沿脊柱循督脉上升,经过三关(尾骨附近的「尾闾」、两肩胛之间的「夹脊」、后脑的「玉枕」)到达头顶,再沿身体前方的任脉下降;舌抵上腭是连通回路的「鹊桥」。许多流派把这套小周天与「炼精化气」联系起来,把大周天与「炼气化神」联系起来。它的逻辑是逆返(逆):把生命力向外耗散的趋势,转而导回道。
  • 印度密续与哈他瑜伽的地图是一根中柱。在布尔纳南达(Pūrṇānanda)的《六轮详解》(Ṣaṭ-cakra-nirūpaṇa,1577年;阿瑟·阿瓦隆《蛇力》)中,中脉(suṣumnā)沿脊椎上行,位于清凉的左脉(iḍā)与温热的右脉(piṅgalā)之间,脉上有六轮,其上方为千瓣莲花(sahasrāra)。屏息、锁法与专一观注,唤醒盘踞底部的力量(kuṇḍalinī);它升起、穿透三结(granthi),使各元素逐次融入下一个元素,最终性力(Śakti)在顶轮与湿婆(Śiva)结合。其逻辑是重聚。
  • 藏传金刚乘的地图汇聚于心间。左右脉(ro ma、rkyang ma)在各脉轮处缠绕中脉(dbu ma);心间有六重环绕,形成最紧的脉结。格鲁派的说明中,顶轮有三十二脉瓣、喉轮十六、心轮八、脐轮六十四。脐间燃起的拙火(gtum mo)循中脉上升,融化顶间白明点;明点下降时生起四喜。配合金刚诵与宝瓶气,风息从左右脉收摄,并在心间不坏明点中消融,随之生起四空与光明。其逻辑是消融。

即使在单一传统内部,图式也不是固定不变的。藏传不同传承对于哪边的脉是红、哪边是白,以及男女是否左右对调,各有不同说法。印度经典或说六轮、或说七轮;藏传典籍则依文本列四轮、五轮或六轮。道教不同流派对大周天的循行路线也不相同。

如果这些图式真像主动脉或坐骨神经那样,是字面意义上的解剖结构,就只能有一张是对的,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早在几个世纪前便可解决争议。任何解剖都不曾发现顶间的三十二瓣脉轮,或由会阴通往囟门的中脉。

那么,这些地图是否只是虚构?不是。它们是修行地图,不是解剖图。修行地图并非用来描绘显微镜下的组织;它协调你把注意力放在哪里、怎样调整呼吸,以及在哪里松开肌肉的紧绷。道教修行者引导注意力循背部上升、身体前侧下降时,呼吸随之加深,自主神经系统也随着这条循环路径的练习逐渐安定。藏传瑜伽士在脐间轻柔保持宝瓶般的饱满感,并安住于心间时,身体也沿着这条中轴作出反应。

现代生理学的测量结果,正好符合这一区别:

  • 可以测得的温度升高与核心体温变化。1982年,赫伯特·本森(Herbert Benson)团队记录到藏传拙火(gtum mo)修行者使手指、脚趾温度最高上升8.3°C(《自然》,1982)。2013年,玛丽亚·科热夫尼科娃(Maria Kozhevnikov)团队发现,用力的宝瓶气(bum pa can)结合身体肌肉的参与,可以提高核心体温,而观想有助于稳定并延续这种暖热(《PLoS ONE》,2013)。
  • 呼吸与注意力相互起伏。都柏林三一学院的迈克尔·梅尔尼丘克(Michael Melnychuk)、伊恩·罗伯逊(Ian Robertson)等人发现,注意力随呼吸而变化。他们在小规模受试者群体中,通过瞳孔大小间接推测脑干觉醒中枢蓝斑核(locus coeruleus)的活动:吸气时活动略升,呼气时略降。缓慢、平稳的呼吸也能提高心率变异性、降低压力激素水平。

这些临床发现是真实而有用的。它们与《哈他瑜伽之灯》早已观察到的「呼吸不稳,心也不稳」相吻合(2.2;见「怎样平衡风息」)。不过,实验仪器所测量的是自主神经调节、血管扩张与脑干的觉醒活动,而不是死亡后仍存续的不坏明点,也不是从头骨中走出来的阳神。把左右脉直接等同交感与副交感神经系统,或谈论「热力学压力冲破心轮」,便混淆了两套框架,把用来观修注意力与呼吸的地图,变成了生物学的管道图。

为什么「能量」与「风」都不是基底

现代灵性著作常说,物理学与神秘主义终于相遇了:物质毕竟并不坚实,因为一切「其实只是以不同频率振动的能量」,或「凝结成各种模式的意识与能量」。于是印度的 prāṇa、中国的气、西藏的 rlung,连同爱因斯坦的 E = mc²,统统被搅拌成一种构成世界的普遍材料。

在 《能量难道不是基底吗?》(Isn’t Energy the Substrate?) 中,我已从两个方面拆解这一主张。

首先,在物理学中,能量是用于记账的不变量,不是一种物质。理查德·费曼在《费曼物理学讲义》中,用淘气阿丹(Dennis the Menace)的二十八块积木说明这一点:母亲从未看见一种名为「积木性」的实体;她测量浴缸里的水位、称量关着的箱子、计算在各种变化中保持不变的数值。物理学中的能量正是这样的数值:在运动、热与辐射之间的转化中保持守恒。它是跨越所测显现而成立的关系,不是一团可以烘烤成电子与苹果的面团。

其次,在观修传统中,气、prāṇa 与 rlung 也不是形上学的底层。当实体主义的心放弃粗重的原子时,几乎总会再找一种更精细的材料来取代它。如果桌子不是由坚硬物质构成,也许它由微细风、生物能量或光的明点构成。龙树用拆解粗重实体的同一把利刃,也拆解这些微细材料:

凡依某物而生起的,既非就是彼物,也非异于彼物。因此,它既非断灭,也非常住。(《中论》18.10)

说到「风在脉道中运行」时,语法便设下了最古老的陷阱。主语—动词—宾语的语法要求动词前有个名词,所以我们说「风在吹」「能量在流动」,便想象有一种叫「风」的微细东西先已存在,然后才去执行吹动。龙树在《中论》第二品中拆解了这种分裂:

首先,行者不行,非行者亦不行。离开行者与非行者,哪里还有第三者在行?(《中论》2.8)

吹动背后没有一个风。吹动本身就是风。腹部的温暖、脊柱边的麻酥感、吸气时肋骨上提、呼气时脉搏安定:每一种都是鲜明而依缘显现的。若寻找一个隐藏的、名叫「能量」的实体,在背后运送这些感觉,什么也找不到。

现在把一个苹果握在掌心。你感到它的坚实、表皮的凉意、果肉聚合成形的质感、手移动时重量的轻微摇晃,以及它所占的空间。阿毗达磨把其中前四种性质称为四大:地(坚实)、水(凝聚)、火(温度)、风(运动);空间另计,密续则将它列为第五大。这五者无一是隐藏在其余各大之下的基底。

现在把苹果抛给朋友,把这次抛接看两遍。习气所见的是:一个坚实物体离开我的手,穿过房间,落入朋友的掌心;它像包裹一样,一路携带着自身的坚实、颜色与香气。直接观察,却找不到这样的包裹。许多缘起同时展开:触感,来自皮肤、神经与压力的相遇;红色与圆形,来自光、眼睛与观看角度的相遇;气味,是果实散发的气息遇到鼻子时的显现;重量与摆动,来自手臂运动与重力的相遇。其间还有另一条相续:名言施设「苹果」——心从这些显现中拣择出来,把它们称作一个东西,因而可以说它被抛出、被接住、被吃下。苹果依此基础而安立;若到所依的基础内部寻找真正的苹果,所找到的不过是更多所依基础:细胞、分子、视觉色调,而每一项又各自依名言安立。

而苹果飞行的过程,正是显而易见的风大。没有一包「能量」从我手中出发,藏在苹果里一起飞行,到朋友接住时再转交给他。手臂的挥动、飞行的弧线、落在朋友掌心的拍击,都是处处依缘的运动,正如吹动本身就是风。苹果飞过去并被接住,却找不到一个独立自立的苹果在执行这件事:没有实体因果力而有因果效用。抛者与接者也以同样方式被拣择、安立;接住苹果的是唯名言安立的「我」(见 《缘起与安立》(Dependent Arising and Designation),「抛苹果」)。

这个苹果之所以能握在手中、飞过房间,并不需要有什么东西先从宇宙能量中「冻结」成形;要看见它是空的,也不需要让它重新融入某个基底。令它看起来像是「外面」一个自成一体之物的,正是认知与身体层面的结缚:它把这些鲜明的缘起之流,以及覆加其上的名称,绑成了一个独立的东西。

五风与西藏的两套五分系统

一旦不再把风想成某种材料,五分式的地图便清晰而实用:它们描绘活着的身体如何协调运作。

在西藏,两套不同的五分系统相遇,并肩发挥作用:

  1. 中国的五行(wuxing:木、火、土、金、水),随元素占算与历法(nag rtsis,即「汉地计算法」)传入西藏。它们是变化的阶段,以相生、相克的循环联系起来;中医把它们对应到五脏。
  2. 印度的五大(’byung ba lnga:地、水、火、风、空),经阿毗达磨、密续与医学四续(rGyud bzhi)传入。

印度与藏传密续把五大向内观照时,将其理解为身体中运作的五根本风(rtsa ba’i rlung lnga):

五根本风(rLung / Vāyu)身体部位日常与修行中的正常作用失调或强迫修习时的征象
一、持命风
srog ’dzin rlung / prāṇa-vāyu
顶间、大脑、喉部、心胸中轴稳定注意力、吞咽、吸气、感官清明,以及身心中轴的协调头部胀压或发热、失眠、心跳过速、眩晕、焦虑、感官躁动
二、上行风
gyen rgyu’i rlung / udāna-vāyu
胸、喉、喉头、鼻、舌说话、声音共鸣、面色清朗、活力、姿势上提喉部紧绷、气短、颈僵、情绪波动、易怒
三、遍行风
khyab byed rlung / vyāna-vāyu
心间,通达各肢体与关节肌肉运动、行走、伸手、循环与从容应对胸闷、心悸、关节僵硬、坐立不安、惊恐
四、伴火风
me mnyam rlung / samāna-vāyu
横膈膜下的脐部、胃部助燃消化之火(me drod / agni)、分离营养精华与废物、温暖下腹腹部冰冷、消化迟缓、腹胀、乏力
五、下行风
thur sel rlung / apāna-vāyu
骨盆、下腹、结肠、膀胱、大腿排泄、生殖功能,使身体的重量向下扎根下背疼痛、足冷、失去扎根感、骨盆紧张

看看道教内丹与藏传密续如何在禅修中分别使用自己的「五」。唐宋间《钟吕传道集》把内丹的高层目标称为「五气朝元」:把分散于五脏、五情的气收摄回中央黄庭,不再经感官向外耗散。藏传圆满次第瑜伽则将五根本风与五支分风,从左右脉收摄入心间的中脉。

身体上的修持技法再次呈现平行之处。当修行者停止把注意力向外分散,把呼吸安定于中轴,五种功能性气流便不再相互牵扯。传统之间的分歧,在于它们怎样解释风息为何最初会动荡,以及风息安定后所发现的究竟是什么。

风息进入中脉时,会发生什么

在无上瑜伽续中(《密集金刚续》、龙树的《五次第》,以及宗喀巴的注释《五次第明灯论》),圆满次第(rdzogs rim)有逐步展开的说明。

经典说,平常清醒时,风息不均匀地流经左右脉(rkyang ma 与 ro ma),两者在各脉轮紧紧缠绕中脉(dbu ma)。粗细风息被视为概念心识所乘的「坐骑」(rta)。只要风在左右脉中流动,八十种分别念(rang bzhin gyi rtog pa brgyad cu)便持续轮转,其中包括三十三种嗔拒与退缩、四十种贪欲与趋求,以及七种迷惑。

为了松开心间的六重脉结,瑜伽行者依次修习以下阶段:

  1. 身远离与语远离(lus dben、ngag dben):通过专注脐间的拙火(gtum mo)与金刚诵(rdo rje’i bzlas pa),把吸气、在脐间或心间明点处的短暂停留、呼气,与 OM、AH、HUM 的内在无声共鸣相连。这使风息从左右脉趋入中脉,松解脉结。
  2. 意远离(sems dben)与四空(stong pa bzhi):风息进入、安住并消融于心间不坏明点时,平常在死亡之际自然发生的消融次第,便在生前展开。首先是元素风息消融时出现的四种外相:地融于水如阳焰,水融于火如飘烟,火融于风如火星或萤火,风融于识如无风中稳定的灯焰。然后生起四种内在的「空」:
    • 白显(snang ba):顶间白明点下降时,三十三种嗔拒分别念止息,仿佛秋夜月光般清明的显现充满觉知。
    • 红增(mched pa):下方红明点上升时,四十种欲求分别念止息,鲜明的显现如阳光般展开。
    • 黑近得(nyer thob):风息汇聚心间明点之内时,七种无明分别念止息,漆黑的天空般的景象显现;修行者起初会昏入深度无概念寂静。
    • 光明(’od gsal):黑暗的昏沉澄清,最微细心如日出前无云的黎明天空般显现,远离八十种二元分别念。
  3. 幻身与双运(sgyu lus、’od gsal、zung ’jug):密续修法手册在此作出重要区分。前三种空,甚至意远离终了时的光明,所谓「空」都只是操作层面的意义:每一阶段都不再具有之前较粗分的概念显现。这还不是直接证悟中观的空性(niḥsvabhāvatā)。最微细心通过概念影像来认识空性时,称为譬喻光明(dpe’i ’od gsal)。微细风再从这光明中生起时,瑜伽行者现起不净幻身(ma dag pa’i sgyu lus),仅由微细风与心构成,「如鱼跃出水面」。当这幻身再次进入光明,不凭任何概念影像而直接证悟空性时,生起义光明(don gyi ’od gsal),断除烦恼障,并现起清净幻身(dag pa’i sgyu lus),进而趋向佛陀法身(dharmakāya)与色身(rūpakāya)的双运(zung ’jug)。

密续修法手册也仔细区分相似征相与真实征相:前者是入睡、昏厥、打喷嚏,或初期禅修风息擦过中脉时,自然短暂出现的白、红、暗或明净开阔感;后者则发生在死亡时,或圆满次第瑜伽确实松开心结之际。

篮下之灯,以及我与各宗派的分歧

把道教、印度密续、格鲁派与大圆满的说法并列,就能清楚看见知见分歧在哪里。

道教内丹以周天运转使气流返回道——那个生出一、二与万物的太初源头。印度教密续则是性力(Śakti)返回湿婆(Śiva),即位于顶轮、至高而自存的意识。按照我在 《正典知见》(Canon View) 中说明的意义,两者都是作为根基的基底。

在藏传佛教中,无论格鲁派还是宁玛派大圆满,都不主张一个自我或具有自性的根基,两者都坚持中观空性。即便如此,在描述微细身、光明,以及生死相续时,两种传统都使用一些我不采纳的结构性图像。出于对这些传承的尊重,我要先公允地说明它们各自的立场,再以我自己的名义明确说明四个分歧。

「篮下之灯」图像:更深的地基

粗分的风与心如篮子,遮住底下隐藏的灯。

极微细风心被视为跨越睡眠与诸生的承载者,也是佛色身的近取因。

不设根基的解读:我的知见

粗分心从来不曾昏暗(《中论》7.9)。

「微细」意指条件较少,不是更深的地基。

心间松开的是实体化的结;相续既未被承载,也未被截断。显现即自然临在,不需造作者。

拿开篮子,并不会显露一层隐藏的地基:当下的显现本身就不受这道结所束缚。

解读粗分风息止息的两种方式。拒绝更深地基的预设,既不否认禅定的寂静,也能切断那一点细微的残余执取。

没有更深的地基(「篮下之灯」)

在格鲁派的说明中,极微细的光明心始终存在于粗分感官心与概念心之下,如同篮子底下的一盏灯。临终或圆满次第禅修时,粗分风息于心间消融,篮子被掀开,光明心便显现。宗喀巴在《密宗道次第广论》中认为,显教与密续所证悟的空性相同;密续之所以较快,是因为能知之心更微细。大圆满典籍则谈到基光明(gzhi’i ’od gsal,亦称「母光明」),说它本初清净,不由因缘和合而造作,临终时显现,使已经认出道光明(「子光明」)的行者与之会合,如孩子奔入母亲怀中。

我的不同看法:我把「粗分」与「微细」理解为条件较多与条件较少,而不是表层之下还藏有更深的一层地基。

在 《不自照的灯》(The Lamp That Does Not Light Itself) 中,我谈到龙树关于灯的偈颂:

灯中没有黑暗,灯所处之处也没有黑暗。那么灯要照亮什么?因为照亮意味着驱除黑暗。(《中论》7.9)

平常看见树、听见钟声的经验,从来就不曾昏暗。这些经验中并没有一片黑暗,等待心间更深处的灯来照亮。声音本来就具有光明性,依它自己的条件(耳根、声波、注意力),鲜明地清晰显现为声音。深度禅修或死亡时,粗分感官条件与八十种概念风息安静下来,活动着的条件较少,于是出现寂静、透明、无概念的清明。这一境界真实而深刻。然而,称它为六识之下「更深的地基」或「根本心」,就把条件的变化变成了存在的垂直层级。心结松动时消融的,是二元执取之结,并非遮住一个更真实心识的篮子。以麦彭的知见来理解大圆满基光明时,我读到的是空与显现就在每一六根经验中不可分,绝非种种光显背后的背景密室。

跨越睡眠与死亡,并不需要承载者

在密续的再生叙述中(我在 《一焰点燃另一焰》(One Flame Lights Another) 第四部分考察过),临终时心间不坏明点终于开启,极微细风与心(shin tu phra ba’i rlung sems)并不止息,而是一同流转,成为从一生到另一生、直至成佛,赖以安立「人」的连续相续。

我的不同看法:我不否定再生或业的相续;我否定的是,这一相续需要极微细风心承载它跨越死亡。正如我在 《既非承载,亦非断灭》(Neither Carried Nor Cut) 中论述的,为了让业不在生死之间失落,而设立一条连续的微细线索,是为了一个虚假的间隙而架桥。如果两个刹那本来自性地隔绝,再微细的风也无法把它们黏合;但任何刹那从一开始就不是独立自存的,前与后、因缘与果,只能成对地安立:较早的因缘直接引生后来的果报。这正是我所谓没有实体因果力而有因果效用,不需要一位不坏的信使穿越间隙。

不需要彻夜守候的看守者

格鲁派圆满次第瑜伽与大圆满夜间修行(mtshan snang/睡眠瑜伽),都训练行者在入睡、粗分风息消融时认出光明,从而不让睡眠成为无意识的一片空白。

我的不同看法:我并不反对毫不费力、没有见证者地保持认出,这正是大圆满所谓不造作(ma bcos pa)的临在。我反对的是悄悄滑入维持:把深度无梦睡眠或全身麻醉当成可怕的间隙,仿佛若没有一名警觉的守望者每天二十四小时守着灯,觉知就会熄灭。许多尝试在睡眠中抓住光明清晰的人,因此遭受失眠与能量失调。清晰性不是一团在六根休息时会死去、需要整夜守护的火焰。清醒或做梦的因缘具足时,显现自是清晰;深睡时这些因缘不具足,也并未缺少什么,没有任何人死去。维持本身就是二分。

不需要同类近取因;为什么智慧才带来解脱

首先,让我们公平对待所有佛教传统:佛教没有任何宗派把能量修法置于洞穿实体化执取的智慧之上。

格鲁派与萨迦派认为,圆满成佛的最后一步须依无上瑜伽续。即便如此,宗喀巴在《密宗道次第广论》(sNgags rim chen mo)中指出,证悟空性的智慧(stong nyid rtogs pa’i shes rab)是主要的道;唯有它能断除轮回的根本。没有看穿实体化执取的知见,即使将风息引入中脉、燃起拙火、融化明点,也断不了无明的一颗种子;充其量只会生起有为的禅定状态。风瑜伽只作为载具而被引入:唤起最微细心,让智慧更迅速地发挥作用。此外,格鲁派还持守一项特定因果规则:任何结果都必须具有一个与果同类的近取因(nyer len gyi rgyu),不能只有协同助缘(lhan cig byed rkyen)。由于佛陀色身(rūpakāya)以色相显现,格鲁派认为显教道上的福德只属于助缘,唯有光明心所乘的极微细风(shin tu phra ba’i rlung),经净化成为清净幻身(sgyu lus),才能成为与佛陀色身同类的近取因。

我的不同看法:我完全同意宗喀巴:真正解脱的是看穿实体化执取的智慧。我只在那项额外因果规则上有分歧,即佛色身必须以某种微细风的材料作为「同类近取因」。在我看来,这与为了传递业力而设立「已灭坏性」(zhig pa)是同一种动作:因为觉得少了什么,便架起一座桥。显现并不需要一种物质或准物质的「材料」,被熔炼成更精细的容器。当因缘和合、智慧与无量慈悲的回应性具足,色身便随众生需要而显现。这是不需要造作者的缘起,也就是我所说的自然圆满(lhun grub)。

放眼更广阔的观修传统,便会发现智慧(在古典道家那里,是与道合一)向来居于首位:

  • 早期佛教与上座部佛教仅凭观慧而解脱:观见三相(无常、苦、无我),灭尽诸漏(āsavakkhaya);至于驾驭元素与气息的本领(iddhi),则视为可有可无、佛教以外瑜伽士也可能具备的禅定神通(见 《六神通》)。
  • 大乘经典与龙树的《宝行王正论》,把色身归于福德资粮的积集,法身归于智慧资粮的积集,并不要求微细风的炼化。
  • 大圆满与大手印。多数大圆满上师认为,彻却(trekchö)直断至本初清净,本身便能解脱:执取从根本被切断时,业风无须强制穿过脉道,便自行松解(rang sar grol)。冈波巴教导通过认出来解脱的经教大手印,遭萨迦班智达批评;噶举派也保留那洛六法。
  • 即使在古典道家(《庄子》《列子》)中,虽谈论气,最重要的仍是与道合一。《庄子》第四篇讲孔子论「心斋」:「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所谓「听之以气」,是没有我执、虚而待物的开放回应,并非机械的呼吸操练。「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第六篇),描述贪求与造作安静后,呼吸自行下沉。第十五篇《刻意》更轻视那些为了像彭祖般长寿而「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的人,并将之与忘我的、与道合一的圣人对照。
  • 列子也说明同一点。《庄子》开篇《逍遥游》中,列子「御风而行」,但仍被判断为不圆满,因为「犹有所待者也」——他仍有赖于风。后来,壶子让列子看见自己所知何其有限,列子才返家,放下机巧,归于朴素(第七篇)。
  • 禅宗与后期内丹。在后期内丹术中,有人把炼成且长存的阳神,看得仿佛与觉醒同等。禅师黄龙诲机正是要斩断这种想法:吕洞宾自负拥有「长生不死药」,前来见他,黄龙斥曰:「这守尸鬼!饶经八万劫,终是落空亡。」守护炼成的风身八万劫,终究仍是守尸。

这四点是我自己的解读,经过龙树的论理与我个人修行的衡量。修习格鲁、萨迦、噶举或宁玛传承的读者,可能从自己的上师那里听到不同的教导,应把这些解读与师长的说法相互参照、审慎衡量。

身体为何仍然重要:实体化执取的身体之结

如果把风息引入中脉本身不能解脱,如果不需要一个微细风身来承载相续或成就佛果,读者也许会问:那还为什么要关心身体和呼吸?为何不坐在扶手椅上,只做干巴巴的中观分析?

因为实体化执取的习气并不只存在于观念之中。它也存在于肌肉、横膈膜和呼吸之中。

大约在1997年,我对无我(anatta)有了体悟。看与听背后的观察者不复存在:在所见中只有所见,在所闻中只有所闻。然而,其后多年,我的经验与证悟已是非实体主义的,知见却尚未如此。即使中心已没有一个「我」,旧习气仍把色相、声音、原因与刹那,视为从它们自身那一边到来的东西(这种「不同步」见第一步)。

历经多生的习惯,把「事物本来就自性成立」的预设反复操练,直到它深植身体、成为反射性、前概念的反应(《从无我到空性的转变》「体验的味道,而非论证」)。日常生活中,你会感觉到眼睛后方微微绷紧、上胸保持抬起、腹部戒备收缩,仿佛你必须支撑世界不散似的,身体细微地向下一刻前倾。如果对空性的理解仍只停留于脑中的理智推论,身体便在底下继续运行旧有的防卫性绷紧。

观慧与身体之间的这条路,是双向的:

  1. 观慧释放受缚的能量。每天维持自我感及其被实体化的框架,要耗费大量生命活力。依我自己的经验,当中观的论理拆掉心仍攀附的那些支点——部分、整体、气、能量、场、关系、基底——心与身体的能量便毫不费力地自行敞开。我并没有用强力屏息来冲破脉结;当认知上的支点松开,身体之结便自行舒展。
  2. 平衡而柔韧的身体,让证悟深入骨髓。当呼吸安定在下腹,神经系统不再困于交感神经的战斗或逃跑反应,也不再头重脚轻地躁动,心便具备安静的轻安与调柔(śrabdhi,藏语 shin sbyangs),足以在细微执取刚要形成时觉察它,让这种知见浸透情绪与身体的条件反射。

能量修法作用于风息;观慧修法则拆解心的实体化执取。身体的平衡支持这一历程;看穿自性成立的框架,才是解脱之所在。

不要过度专注头顶:持命风、气功偏差与禅病

这里我想提出一项实践警示,依据我在所认识的修行者身上看到的情况,以及亚洲医学与观修传统的记载。

不要过度专注顶轮或眉心,绝不要强迫呼吸。

修行者读到顶轮的千瓣莲花、眉心之间的道教上丹田、通过梵天穴的迁识法(phowa),或「安住为纯粹觉知」时,常犯同一种错误:把注意力紧紧拉到头部,向内盯着眉心或顶轮,并用力维持明亮而警觉的临在状态。

头部与顶轮对注意力和风息极为敏感。由于风息与注意力一起移动,把注意力紧绷、费力地固定于头部,就会把内在气流向上牵引并困在那里。三个传统都熟知其后果:

  • 中国内修传统称之为「气功偏差」(qigong piancha;严重时称「走火入魔」)。如果下丹田尚未扎根,便把意念强烈地锁在上丹田,或强迫它沿督脉运行,气便会上冲而不下降。修行者会报告紧箍般的头胀、耳鸣、眩晕、胸部收紧、情绪不稳,以及长期失眠。
  • 藏医与金刚乘称之为「持命风失调」(srog ’dzin rlung)。过分努力、没有指导的强制屏息,或头部过度紧绷的专注,都可能引发思绪奔逸、心悸、头部发热而四肢冰凉、干性失眠、惊恐,以及对噪音过度敏感。
  • 日本禅宗的白隐慧鹤(1686—1769)称之为「禅病」(zenbyō)。在《夜船闲话》(Yasen Kanna)中,他讲述自己日夜不懈地逼迫坐禅后,「心火」向上炽燃入头:头盖骨疼痛、肺部干燥、眼泪不断、耳中轰鸣如河水、无法入睡,腰部以下的腿脚则仿佛浸在冰雪中。

留意为何现代非二元与禅修圈子里经常发生此事。修行者听说「一切都是意识」或「安住为见证者」,便很自然地把见证者安置在头内、双眼后方。然后整日乃至整夜设法维持那个见证者。这样的用力不是觉醒,而是伪装成正念的头颅肌肉与自主神经收缩。

怎样平衡风息:安定,而非强迫

白隐求医无效,加倍用力坐禅也不能改善,最后是怎样康复的?他走入京都郊外山中,拜访隐士白幽仙人。白幽让他放下向上用力追求的状态,教了两种简单的方法:内观(naikan),把注意力轻轻安放在脐下的腹部(tanden,丹田)及脚底;以及软酥法(nanso no hō,軟酥の法):观想一团芳香温暖的药酥停在头顶,慢慢融化,沿头部、肩膀、胸、腹与双腿流到脚底,使下半身温暖而头部清凉。

凡是明智地运用微细身的传统,给出的处方都相同:平衡是安定,不是强行干预:

  1. 让呼吸沉至下丹田(气沉丹田)。不要只在锁骨附近浅呼吸,也不要把注意力固定在眼后,而应让重心安住在脐下约三指宽处、骨盆深处的下腹(dantian / tanden)。正如中国师父所说,下丹田温暖充实,头部便自然清凉明澈(「水升火降」)。
  2. 脐下的柔和宝瓶气(bum pa can)。用于平衡时,它不是把肋骨或喉咙死死锁住。轻柔吸气,让气息仿佛温水注入圆形陶瓶般,沉至脐下;骨盆底只作最轻微的支撑。下腹略圆而柔软,胸、喉与肩膀都放松;呼气则平顺释放。
  3. 端正而不僵硬的坐姿。在毗卢七支坐法(rnam snang chos bdun)或日本坐禅(zazen)中,脊柱端直,仿佛自上方垂下的铅垂线,而不是士兵般僵直;重量安放在坐骨上。下颌放松,舌轻抵上腭,双肩下沉。
  4. 扎根于地的活动。当风息困在胸部或头部时,静坐着紧盯它往往使情况更糟。户外步行、道家的骨盆绕转、气功站桩(zhan zhuang)与扎根练习,或藏传动作瑜伽(’khrul ’khor),都能让循环与注意力回到髋部、大腿与双脚。

读到《哈他瑜伽之灯》的名句「气动则心动,气止则心止」(2.2)时,要以缘起来理解。呼吸与心相互成为条件,两者都不是主宰者。让呼吸安定,不是某位上司在命令心;心安静,也不是某个驾驶员在操纵呼吸。两者互为条件,背后都没有谁在主宰。

关于安全,必须说明。微细身与屏息练习旨在重新平衡,绝不是耐力测试。强力屏息(kumbhaka/强力 bum pa can)、冲脉练习与剥夺睡眠的修法,都只应在合格、懂得辨识与处理风息失调的老师当面指导下进行。屏息绝不可绷紧或强迫;若有高血压、心血管问题、青光眼或怀孕,在练习屏息或腹部加压之前应先咨询医生。尤其要记住:无我(anattā)与空性的证悟,并不以强力风息修法为前提。

光明清晰不需要风箱,也不需要守灯人

为什么大圆满说心的本性是不造作(ma bcos pa),而在彻却(trekchö)中,风息无需锁住或泵送便会自行解脱(rang sar grol)?因为光明清晰从来就不是风息制造出来的。

看看你当下的直接经验:坐在椅子上身体的重量、室内的嗡嗡声、眼前文字的形色、腹部轻轻起伏。这些经验之中,有哪一样原本在黑暗中等待你把能量泵到头顶,才会变得被觉知?没有。嗡嗡声已经清晰地显现为嗡嗡声;椅子承托的重量已经清晰地显现为重量。即使疲倦的身体或游走的念头,也鲜明而清晰地显现为疲倦或游走。

大圆满以「明」(rigpa)称呼对这种空而光明的本性的认出。它从来不需要脐间的风箱、喉间的锁,或眼后的哨兵。气涌向顶轮时,它不会因此增亮一分;注意力安静地落在脚底时,它也不会黯淡一毫。

当你看穿自性成立的框架,见到能见者、所见、清晰性与风都不是从自身那一边存在的,守护或制造某种特殊觉知状态的冲动便会消退。一旦不再把头部当成必须让灯一直亮着的指挥中心,头就会清凉,呼吸自然沉入腹中,因防卫自我而缠起的结也开始自行松开。

解脱来自知见:它斩断觉知必须被制造、承载或守护的信念。身体的平衡使身体扎根、调柔,让这种自由一直深入顽固的身体反射。呼吸下降,胸部放松,风息畅行;在这一切之中,依旧没有守护者。

各传统如何理解,以及我的立场

问题道教(《庄子》《列子》与后期内丹之比较)印度哈他与密续瑜伽格鲁派圆满次第(《密集金刚续》)宁玛派大圆满(彻却与脱噶)我的立场(正典知见)
风(qi / prāṇa / rlung)是什么?本初之气;在心斋的虚静中以气听;内丹则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由性力(Śakti)激发的生命气息(prāṇa / vāyu),在根部唤醒昆达里尼(kuṇḍalinī)。微细风(rlung)作为概念心的坐骑(rta);在最微细层次,与光明心不可分。业风(las rlung)与智慧风(ye shes kyi rlung)有别;五光未被认出时,便由此生起五大风。吹动本身就是风。依缘而起的运动、温暖与呼吸;绝非底层的「能量材料」或基底(《中论》2.8、18.10)。
风息进入中轴后怎样?内丹中,精炼成气,气炼成神,形成金丹与阳神。Prāṇa 冲开三结,诸元素逐步向上消融,直到性力于顶轮与湿婆结合。八十分别念止息;四空(白、红、黑、光明)在心间明点处显现;幻身(sgyu lus)现起。彻却中,风无需强制便自行解脱(rang sar grol);脱噶中,四种显相令粗分诸大消融为虹光身(’ja’ lus)。活动的粗分条件减少,因此无概念清晰平稳显现;心间松开的是实体化执取之结,不是遮住更深地基的一层盖子。
风息修法相对于智慧/道,处于什么地位?在《庄子》《列子》中,与道合一(坐忘、心斋)至上,单纯的吐故纳新次之;后期内丹要求性命双修。哈他瑜伽与屏息(kumbhaka)被教为通往王瑜伽(非二元定境)的阶梯。证悟空性的智慧是主要的道,唯有它能断轮回;风瑜伽是唤起最微细心、为色身提供近取因的载具。多数上师认为智慧(彻却)本身便能解脱;在认出中风息自行解脱,脱噶则作为令诸大穷尽的增上修法。使人解脱的,是看穿实体化执取的智慧。色身依缘起(自然临在)而显现,无需微细风的材料作为近取因。
如何理解最终境界?古典:与道合一的逍遥游;后期内丹:返回作为源头的道,保有长存之神。与湿婆/梵——至高、自存的意识——合一。清净幻身与义光明双运(zung ’jug),两者皆无自性(rang stong)。诸现象穷尽于本初清净(ka dag)与自然圆满(lhun grub),空而不成为根基。鲜明显现而不可寻得(med par gsal snang)。没有更深地基、没有跨生的承载者、没有睡梦中的守灯人,也没有一个被保存下来的「谁」。

悄然卷土重来的旧习气

当修行者运用呼吸、微细身地图或光明清晰时,实体主义往往从六扇不起眼的门悄悄溜回来:

退回的旧观念它会怎么说它遗漏了什么
一、能量作为唯一基底「物质并不坚实;一切其实只是以不同形态呈现的气、prāṇa 或振动能量。」把坚硬原子换成微细面团。物理学的能量(不变量的计算),以及 rlung/气(呼吸与运动),都只是依缘安立,而不是藏在万物底下的材料(《中论》18.10)。
二、微细心作为更深的地基「感官心是表层波浪;心间的光明才是底下更深、更真的层次。」把「条件较少」读成「存在的更深地基」。粗分的看与听从未昏暗(《中论》7.9);心间消融的是结,而不是遮住隐秘灯火的篮子。
三、极微细风作为承载者「粗分身体停止时,一定要有某种东西把业带过死亡;极微细风心就是那条线。」为虚假的间隙架桥。刹那本来不是各自封闭的东西:前后只能成对地安立,较早的因缘直接引生后来的果报(「既非承载,亦非断灭」)。
四、睡眠中也要守住灯火「若在深度无梦睡眠中失去觉知,我就退回无明;我必须全天候保持临在。」把不造作的本性误作值夜班的守望者。维持就是二分;强迫自己整夜清醒,容易走向失眠和 rlung 失调。
五、把顶轮压力误认作觉醒「头顶眉心出现强烈压力、热与光:我的昆达里尼/明(rigpa)正在打开!」把头重脚轻的风息郁滞(持命风失调/气功偏差/禅病)误作智慧。清晰性不费力,呼吸沉入下腹时头部也会清凉。
六、彻底忽视身体「空性既然是知见,身体就无关紧要;我只需逻辑分析。」忘记实体化执取也被身体排演成紧绷与收缩。论理切断认知的支点,扎根而柔韧的身体则使自由深入骨髓。

亲自试试看

以下四项简短检验,现在就能做;不必绷紧或强迫任何事,不到两分钟即可完成:

  1. 呼吸此刻停在哪里?先不要改变什么,只留意读着屏幕时,注意力与呼吸落在哪里。眼睛后方是否微微收窄?肩膀是否抬起?上胸是否憋着一口浅气?现在让下颌放松,舌轻贴上腭,让下一口吸气柔和地沉到脐下的下腹,仿佛温水沉入圆陶罐底部。留意腹部承接重量时,头部是什么感觉。
  2. 放下头里的守望者。留意那种习气:感觉好像有一个小观察者坐在头骨里、双眼后方,望着房间,管理自己的觉知。问自己:头内这种感觉是能知者,还是又一种被感觉到的紧绷——持命风(srog ’dzin rlung)绷在额头和太阳穴的感觉?让注意力下降到踩着地面的脚底。当你不再试图从头部维持对眼前房间的觉知时,房间是否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3. 吹动与风。用双掌快速互搓五秒,再分开约一英寸。你会感到双手之间的暖意、麻酥感,以及轻微如磁力般的饱满感。现在仔细观察这种感觉:你找到两个东西了吗——先有一个藏起来、名叫「气」或「能量」的实体,然后由它生出温暖与麻酥?还是只有温暖与麻酥本身,依摩擦、血液流动和注意力等条件而起?吹动本身就是风。
  4. 不用风箱,本来就清晰。听听房间里此刻存在的声音:外面的车辆、风扇、衣服摩擦声。那个声音在你的心把能量泵上去照亮它之前,曾有一瞬间是昏暗的吗?还是它在发声的当下便清晰,无需背后的灯,也没有谁在支撑?

延伸阅读

术语释义

持命风失调(srog ’dzin rlung;汉语「气功偏差」;日语「禅病」,zenbyō)
因过度聚焦顶轮或眉心,或强制屏息、逼迫禅修,而出现躁动、头胀、头热、心悸及失眠。
下丹田(dantian;日语 tanden)
脐下约三指宽、深在下腹的身体重心;让呼吸与注意力在此安定,使身体扎根、头部清凉。
性命双修
道教原则:心性之修(性)必须配合身体活力与气息之修(命),以炼成阳神。
宝瓶气(bum pa can;梵语 kumbhaka)
将呼吸柔和引至脐下,同时让骨盆底作轻微而不强迫的上提,使下腹呈柔软、圆满的饱满感。
拙火(gtum mo;梵语 caṇḍālī)
圆满次第瑜伽中的修法:在中脉(dbu ma)的脐轮点燃热力,以收摄风息并融化顶间明点。
轻安与调柔(śrabdhi;巴利语 passaddhi;藏语 shin sbyangs)
当防卫性的紧绷和风息扰动平息,身心呈现柔韧、安适、自在可用的状态。
本文为 John Tan(Thusness)英文原作的简体中文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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