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光身
Awakening to Reality · 简体中文 · 无我之后的探索
虹光身
Rainbow Body
若一切皆不可寻得,究竟是什么化成了光?
本文所表达的观点与理解,均来自我自己的修行与思索。我不代表任何传统、宗派或老师。转述某个传统的主张时,我尽力公允地呈现;与之有所分歧时,我也会明确指出。
聚焦阅读 (4)
本文呈现的是全貌。以下每篇文章分别深入探讨其中一个方面。
- 那个「结」与五色光 → 《逻辑究竟在观察什么》
- 鲜明而无处可得 → 《鲜明而无处可得:何谓现象》
- 死亡之际,无物被承载 → 《一灯点燃另一灯》
- 能量是基底吗? → 《能量难道不是基底吗?》
最近更新:2026年11月7日
大圆满与格鲁派都持有一种知见:从任何事物自身那一边,都找不到独立自立之物。两者也都认为,修行能够改变身体本身。依大圆满的说法,大修行者的身体在临终时可以消融为光,只留下头发和指甲。依格鲁派的说法,瑜伽士形成由清净风构成的身体,而此身成为佛身。
这看似矛盾:如果什么都不可寻得,究竟有什么可以化成光?而且,洞见空性属于知见层面的事,为什么竟能深入到血肉与骨骼?
一句话说明原因:身体不是凭自身成立的一团实物;它由执取维系,而执取又依托能量运作。当执取在最微细的层次止息时,被它维系的形体也随之获得解脱。
两种传统的共同出发点
两者共享四个要点。
- 身体和心一样,是缘起的。身体不是凭自身成立的物质,而是地、水、火、风、空诸元素相互维系的相续;离开其他元素,任何一个也不可寻得。
- 心与能量一同运作。密续描述由脉、风、明点构成的微细身。风(prāṇa,rlung)是心所依乘的。每个念头都依风而动,每一次风的运行也都承载着某种了知。
- 执取使粗重的身体保持粗重。业与执著驱使诸风沿左右脉运行,使诸元素被拘系在沉重的身体形态中,仿佛这个身体从自身那一边便已存在。
- 因此,最深的洞见能够触及身体。当执取及为其效力的诸风不再维系诸元素时,它们便不再被执定为坚实的身体。
两种传统在这一点上看法一致;不同的是它们如何描述身体、以何种修行发挥作用,以及如何称呼其结果。
大圆满:身体是尚未被认出的光
知见
大圆满从三个面向谈论基(ground):
- 体:空、本来清净(ka dag)。
- 性:光明性、自然圆满(lhun grub)。
- 能量:无间断的显现,亦称悲心(thugs rje)。
这种显现最初呈现为声、光与光芒,而光又呈现为五色光。随后,《十七续》说明轮回如何开始:当显现未被认出是基自身的光辉时,它便被当作他物,仿佛独立地在那里。五色光被执取,便凝结为五大元素;身体与世界由诸元素而来。
因此,在大圆满的说法中,平常的身体就是未被认出的光。虹光身是同一过程的逆转:当显现被彻底认出,诸元素便不再被维系成坚实体,而回归其本质——五色光。
修行方法
- 彻却(Trekchö,直断)。修行者认出「明」(rigpa)——空而明晰的了知——并安住于本来清净,由此令心从执取中解脱。一些老师还指出,若只修彻却,临终时身体会消散成微细粒子,而非化成光。
- 脱噶(Thögal,顿超)。此法直接从自然临在的显现本身入手。借由特定的姿势与凝视方式,光以明点与光线的形态直接显现于虚空,并经历脱噶四相(四种显现):
- 直见诸法本性:显现明点与光丝。
- 显现不断增长。
- 明达到圆满程度:完整的坛城显现。
- 法性穷尽(诸法穷尽):每一种显现都在生起时即获解脱,显现回归法界。
达到第四相时,包括身体在内的一切,都不再被执取为坚实之物;身体的诸元素消融为光。
修行结果
| 结果 | 据说会发生什么 |
|---|---|
| 消散成微细粒子 | 仅修彻却:身体在死亡时分解。 |
| 虹光身('ja' lus) | 在临终时圆满脱噶:身体约在一周内缩小,只留下头发与指甲。 |
| 大迁转('pho ba chen po) | 不经死亡,身体化为仍能在世间起作用的光身。据说噶绕多杰、莲花生与无垢友曾成就此果。 |
本质上是一种证悟
人们看到身体缩小,很容易把这一现象当作虹光身本身。大圆满传统中的老师对此提出过警告。
- 首先,这是一种证悟。第四相圆满时,包括身体在内的一切都被见为五色光的显现。这种洞见就是虹光身。遗体发生的变化只是其征象,而且并非总会出现这样的征象。
- 缩小的身体代表部分成就的虹光身。大圆满老师阿阇黎 Malcolm Smith 认为,身体缩小、消失的现象,意味着修行者生前并未彻底圆满第四相。
- 掌控诸元素并不等于虹光身。驾驭四大元素是一种世间能力;印度教瑜伽士可以获得,阿罗汉也可以。
这些要点曾于2013年在 Awakening to Reality 的《虹光身与 Thusness 对我的忠告》(Rainbow Body and Thusness's Advice to Me)一文中说明,其中的忠告是:「在大圆满中,虹光身并不意味着你的身体消失。」
为什么尤其强调大圆满
许多修道方法都能使心从执取中解脱。大圆满则为显现这一面开辟专门的修道方法,即脱噶。其主张十分明确:洞见空性令心解脱;认出显现是了知自身的光辉,也令显现获得解脱,而身体本身正是显现。
格鲁派:由智慧风形成的身体
格鲁派不教授脱噶,也不使用五色光的这一套语言,更不以虹光身为修行目标。其密续道则通向一种平行的成果,并有极为细致的描述:幻身(sgyu lus)。
知见
- 经乘的知见是宗喀巴的应成中观。任何事物都不从自身那一边存在;一切皆是依缘而作的唯名言安立,并因此在世俗中完全有效且能够起作用。
- 仅凭知见,并不能迅速改变身体。在经乘之道上,对空性的证悟须历经三大阿僧祇劫才能圆满成熟为佛果。无上瑜伽续之所以迅速,是因为它直接作用于微细身。
密续的说明(《密集金刚续》)
- 心与风是一体两面。在最微细的层次上,它们是极微细风与极微细光明心,安住于心间的不坏明点之中。
- 每个人在死亡时都会经历这一过程。诸元素依次融解:地融入水,水融入火,火融入风,风融入识。接着出现白、红、黑三种显现,继而是死时光明。凡夫未能认出它,于是习气推动其再度投生。
- 八十种分别念依风而动。随着诸风融解,粗重的分别念止息。令风平息与令概念心止息,是同一过程的两个面向。
修行方法
- 生起次第。瑜伽士将死亡、中阴与出生预修为佛的三身:死亡为法身,中阴为报身,出生为化身。
- 圆满次第,分为五次第(龙树的《五次第》〔Pañcakrama〕与宗喀巴对它的注释《明五次第灯论》〔A Lamp to Illuminate the Five Stages〕):
- 身语远离。借由拙火与宝瓶气,将诸风引入中脉。
- 心远离。诸风在心间融解,瑜伽士活着时便经历死亡诸阶段;此时现起的光明称为「喻光明」。
- 幻身。从承载上述光明的极微细风中,生起清净风所成、呈本尊形相的微细身。它与粗身分离,犹如梦身,但稳定;此阶段仍称为「不净幻身」。
- 光明。极微细心直接证悟空性,乐与空双运,称为「义光明」。
- 双运。清净幻身与光明合一;达到「无学双运」即是成佛:光明成为法身,幻身成为报身。
为何格鲁派的知见与修行会产生这一结果
- 身体的材质是风,风与心为一体。当最微细的心直接证悟空性时,心所依乘的风便现起为清净身,而不再是由业形成的身体。
- 知见具有决定性。格鲁派坚持:光明必须证悟空性。仅有清明的体验,无论多深,都不能带来解脱。若只是经历光明,却没有洞见其空性,它仍可成为执取安住之处。
- 身体具有可塑性。没有自身本性的身体,能够从最微细的因缘重新形成;若身体具有自性,就根本不可能改变。这是应成中观的逻辑一路贯彻到身体本身。
格鲁派所展示的,以及它并未主张的
- 禅定中的死后安住(tukdam),不是虹光身。格鲁派最为人熟知的征象是 thugs dam:上师在死亡后于光明中安住数日,有时甚至数周,而身体不腐坏。这是认出了死时光明。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健康心灵中心发表于2021年《心理学前沿》(Frontiers in Psychology)的一项研究,检测了13位据称处于这种死后禅定状态的修行者,约从死亡后26小时开始测量,未检测到脑活动。研究检测的是脑活动,并非验证尸身不腐的主张。
- 宗喀巴据说在中阴阶段借幻身成佛;并无关于他成就虹光身的主张。
- 曾修大圆满的格鲁派喇嘛。第五世及第十三世达赖喇嘛曾修大圆满。受格鲁派训练的第十四世达赖喇嘛曾说,大圆满与无上瑜伽续各自以独特方式处理同一知见中的空性这一面。
- 早期的批评者。一些早期格鲁派论师曾批评大圆满的知见流于寂静主义,只是停止思考。那是针对知见的批评,并非针对虹光身。
并列比较
| 大圆满 | 格鲁派 | |
|---|---|---|
| 身体是什么 | 基的五色光,尚未被认出 | 与心为一体的风 |
| 是什么使其保持粗重 | 未认出显现 | 左右脉中的诸风与八十种分别念 |
| 主要方法 | 先彻却,后脱噶 | 先生起次第,再修五次第 |
| 空性的位置 | 首先认出本来清净 | 由光明心直接证悟 |
| 明晰的一面 | 认出显现是了知自身的光辉 | 光明,即证悟空性的心 |
| 结果 | 虹光身,或大迁转 | 幻身,而后双运(报身) |
| 人们所见的征象 | 身体缩小,只留下头发与指甲 | 死后禅定安住;身体保持新鲜而不腐坏 |
两者以不同语言表达同一件事:色身被称为最微细了知的显现,或其所依乘的载体;而了知也不离与之相应的形态。两者都不是另一方的源头。当维系的执取止息时,两者都不再被执定为坚实,形态便连同了知一起解脱。
五色光、五蕴与诸根
如果身体是尚未被认出的光,究竟什么是光?密续从五蕴与诸根两个方向回答。这两种说明都回到一个平常的瞬间:拿着一个苹果(《逻辑究竟在观察什么》,What the Logic Is Looking At)。
五蕴:离执取而见,即是诸光
在密续中,五蕴各自在获得解脱后,即是五佛部之一,各有其智慧与颜色。《中阴闻教得度》(Bardo Thödol)将此呈现得最清楚:死亡后,每一蕴都显现为耀眼的智慧光;其旁另有一道暗淡、柔和的光,引向六道中的某一道再生。
| 蕴 | 佛部 | 智慧光 | 所解脱的烦恼 |
|---|---|---|---|
| 色蕴、识蕴 | 毗卢遮那佛、金刚萨埵—阿閦佛 | 蓝光与白光:法界体性智、镜智 | 愚痴、嗔怒 |
| 受蕴 | 宝生佛 | 黄光:平等性智 | 我慢 |
| 想蕴 | 阿弥陀佛 | 红光:妙观察智 | 贪欲 |
| 行蕴 | 不空成就佛 | 绿光:成所作智 | 嫉妒 |
第一行合并呈现,是因为文献记载不同:有些把毗卢遮那佛与色蕴对应,金刚萨埵与识蕴对应;另一些则相反。其余三行在这些文献中则一致。
这里的要点并不取决于颜色。五色光不是五蕴以外的第六种东西;它们就是离执取而被看见的五蕴。暗淡的光也是同样的五蕴,只不过被执取了。同一显现,两种取法。
诸根是光得以显现的门户
- 元素与诸根。印度与西藏文献常把每个元素与一种感官及其对象相配:空与听觉,风与触觉,火与视觉,水与味觉,地与嗅觉。不同文献的配对并不完全一致。既然五色光是五大元素的清净一面,依此解读,每一种感官经验之流都是其中一道光的显现方式。
- 脱噶之灯。脱噶谈到多种「灯」;其中一种「远通水灯」指眼睛。诸光经由感官之门而显现。那些显现并不是独立于感知之外的表演;它们就是被认作显现的感知活动。
拿着一个苹果
《逻辑究竟在观察什么》逐一从不同感官来观察苹果。同一段文字也可以从五蕴来阅读。
- 色蕴。坚硬、清凉、重量、红色;每一种都只在因缘会合时显现,例如皮肤与果实、光与眼。没有哪一种能够被发现储藏在苹果里面。
- 识蕴。触识、眼识、味识:每一感官识仅呈现自己的显现。各条识流并不混合,也没有谁站在它们背后,将它们收拢起来。
- 受蕴。甜味令人愉悦;但刚刷完牙时,它却不再令人愉悦。
- 想蕴。记忆认出形状,「苹果」这个名称随之出现。
- 行蕴。接着是那个「结」。预设事物凭自身成立的框架所带来的习惯倾向,使心理造作把彼此分开的显现系结为一件坚实的东西,仿佛硬度、红色与甜味都属于底下某个隐藏的核心;这正是原文所说的意思。
两套语言在这里相遇。这个「结」就是行蕴,也是使诸光凝结的执取。用大圆满的语言说,显现被当作独立地处在那里的他物,因而凝结为元素及坚实的身体;用上述苹果段落的语言说,习惯把种种显现系成外在的一个苹果。这是同一种活动:一次从光的角度描述,一次从知见的角度描述。
解开这个结,并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这里只有这坚硬、这红色、这清凉、这甜味;随着因缘和合,它们鲜明地显现。」这就是被见为显现的苹果:多股互不混合的鲜明显现之流,而不是一个实心整体,也没有什么东西拥有它们。大圆满会说这是五色光;那段文字则说:「唯是如此,鲜明而轻盈。」
这对虹光身的理解增添了什么
身体被执取的方式,与苹果一样。坚硬、温暖、重量,以及「这是我的」那种感受,被系结为「这里面」的一个坚实身体,犹如苹果被系结为「那里」的一个坚实苹果。虹光身在本质上是一种证悟:这个结彻底松开,连身体也不例外;五蕴被彻底看见为显现,底下没有核心,也不存在离开执取活动的执取者。遗体发生什么变化,则是这一解结过程达到何种程度的征象。
一项提醒
「五蕴由光构成」很容易被理解成:光是五蕴底下的一种材料。这样就又安立了基底。更妥当的说法是:五蕴性空而具光明性,「五色光」是以五种特质来称呼这种光明性。五蕴从未缺少明晰;错误在于把明晰从五蕴中抽离出来,使之成为一件东西。
从缘起来看
以上一切都不需要某种基底,也不能证明有这种基底。
- 明晰从未缺席;错误在于将它抽象化(见 《解读无我与〈中论〉第三品》中的「明晰从未缺失」)。两种传统都以此为基础。身体从未与了知分离。在大圆满中,把显现执为他物,使其凝结;在格鲁派中,依风而动的分别念使其保持粗重。问题在两者那里都不在明晰本身。
- 轻盈、如幻、可塑。一旦洞见缘起,心与物便失去原本看似具有的重量(见 第二步:「你自身的重量」)。虹光身是同一洞见推至最远之处:从未能被寻得为坚实体的身体,可以不再显现为坚实。
- 不是回归源头。「消融于基之光」很容易被听成返回万物底下的一种光明实体。若如此理解,它就是基底,而 《经典知见》便会将其排除。依大圆满自身的用语,基在体性上是空的;五色光是其显现,不是构成它的材料。依格鲁派的用语,幻身是依缘而立的唯名言安立,与它所取代的粗身一样性空。
- 没有什么被制造出来。虹光身不是由禅修者造出来的,但也并非无因而起。当维系元素粗重形态的因缘不再会合时,粗身就不再显现。这就是缘起,犹如灯芯、蜡与空气不再会合,火焰便熄灭。
这合乎逻辑吗?
直截了当地问:为何让五蕴解脱、得以清净,能够使肉身转化为光身?答案取决于如何理解「肉身」。
逻辑无法成立之处
假设身体是凭自身存在的物质,而五蕴只是心里发生的事,那么净化心便无法触及身,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连接。依此理解,虹光身不合逻辑,听起来就像魔法。大多数现代读者从这个前提出发。
逻辑能够成立之处
两种传统都不以此为出发点。
- 身体本就是五蕴之一。色蕴居五蕴之首。净化五蕴不是一个心去作用于它之外的身体,而是包括身体在内、经验得以组织起来的整个方式开始松开。
- 坚实感有一部分是那个「结」的作用。在《拿着一个苹果》中,行蕴把彼此分离的显现系成一件坚实之物;身体也是如此被系结。大圆满以光来表达:诸光被执取,凝结为诸元素。格鲁派则以风来表达:粗重心依乘粗重风。
- 解开那个结,坚实感便失去立足之处。没有任何东西被另一件东西取代。颜色、温暖、触觉仍然显现;消失的是那个结额外加上的坚实感。
因此,这里的逻辑就是缘起本身。身体的粗重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执取;凡依某一条件而起的,在该条件不复存在时便无法继续维持。
逻辑的边界
上述论述说明身体如何被认识与活生生地经历;它并未表明其他人会看见遗体缩小。别人所见的身体也依赖于一个人的证悟并不会消除的条件:物理因缘与腐坏过程,以及观察者的感官与习惯。从「我不再把显现凝结为坚实体」推到「我的身体对所有人而言都会留下更少遗骸」,这是关于世界的主张,不是逻辑本身的结论。支持这一主张的是在场者的报告(见下文「注意事项」);至于那项死后禅定研究,检测的是大脑,而不是身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2013年的忠告(见上文「本质上是一种证悟」)如此重要:虹光身「并不意味着你的身体消失」。若将其理解为证悟,它便顺承上述知见;若将其理解为遗体消失,则是一项有待权衡证据的报告。
一句话总结
五蕴的清净会改变身体,因为身体的坚实感有一部分是那个「结」所造成的。至于身体是否真的在物理上消失,那是有人如此报告,并非逻辑所能证明。
佛教之外:阳神与其他传统
佛教并不是唯一认为修行能够改变身体的传统。道教内丹谈到阳神,即身外之身;印度瑜伽士谈到神圣之身;基督教修士谈到非受造之光;苏菲派谈到光之人。其中一些描述与虹光身非常接近。原因可用一句话说明:修行方法广为不同传统所共享,知见却不相同。多数传统把变化后的身体理解为已臻圆满的自我,或回归源头;佛教的虹光身则被理解为执取的终结:没有东西被造出,也没有谁存留下来。
道教内丹与阳神
分阶段的修行道路
内丹将修道描述为分阶段的炼化过程:
- 炼精化气:把精炼化为气。
- 炼气化神:把气炼化为神。此时结成金丹,并从中孕育圣胎。传统的时间说法是「十月怀胎,三年乳哺」。
- 出神:神由头顶的天门出离。这就是阳神,「身外有身」。
- 炼神还虚:炼神而归于虚。
- 炼虚合道:炼虚而与道合一。这通常与「九年面壁」联系起来。
阴神与阳神
- 阴神能够出游,却没有实体;唯有修行者自己能看见它,犹如在梦中。它来自单独修心,使人仍停留在「鬼仙」的层次。
- 阳神具有形体;别人也能看见它,它还能在世间起作用。它来自身心兼修。
一段归于吕洞宾的偈语,清楚表达了这项原则。它最著名的出处是《敲爻歌》;元代的《悟真歌》已有较早的形式,字句略有不同:
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
这里的「性」指心,「命」指身体的能量;两者都修,称为「性命双修」。
据说一生如何终结
- 尸解。身体在死亡时消失,棺中只留下衣服、鞋履、杖或剑。
- 白日飞升。此人连同身体一起离去,无须经过死亡。
相似之处
| 道教内丹 | 藏传佛教 |
|---|---|
| 性命双修 | 大圆满:彻却修心,脱噶修显现。格鲁派:空性知见与微细身 |
| 只修心,只能成就阴神 | 单修彻却只会「消散成微细粒子」,而非虹光身 |
| 阳神,身外之身 | 格鲁派幻身:与粗身分离、由清净风形成的身体,犹如梦身但稳定 |
| 阴神,唯自己可见 | 在光明尚未证悟空性之前的「不净」幻身 |
| 神由顶门出离 | 识由顶门迁转('pho ba) |
| 先炼精、再炼气、后炼神 | 诸风被引入中脉,在心间融解 |
| 胎息 | 宝瓶气 |
| 尸解 | 虹光身:只留下头发与指甲 |
| 白日飞升 | 大迁转:无须死亡 |
它们相似的是修行方法。两者都认为,单靠心的解脱并不能改变身体;能量这一面也需要专门的修道方法。
这种相似不只是偶然。伍柳派(伍冲虚、柳华阳)广泛使用佛教词汇;柳华阳曾是禅僧。《性命圭旨》的图像描绘神从头顶出离,与密续图像十分相似。
知见分歧之处
- 道被理解为源头。「道生一」。修行是一种回归(还虚、合道),回到万物所从出的地方。依 《经典知见》的用语,这是一种基底:万物由其而出,又回归其中的源头。大圆满的「基」很容易被如此误读。道教中的「道」也经常被赋予这层意思。
- 目标是不死。追求长生不死:由精炼能量形成、能够延续的神。从佛教的立场看,这是最微细的常住形式:一个终于变得足够坚实、得以存续的自我。
- 修炼的是自我。阳神是经炼化的「我的」真身;虹光身则不制造任何东西,也没有谁被保存下来。执取止息时,粗身便不再显现。
| 道教内丹 | 藏传佛教 | |
|---|---|---|
| 基 | 道:所要回归的源头 | 体性空;不是源头,也不是容器 |
| 目标 | 长存之身,不再死亡 | 执取的终结 |
| 结果 | 造就、炼化并保存一个神 | 不造就任何东西;粗身停止显现 |
| 自我 | 获得圆满的真我 | 粗身与光中都没有自我 |
守尸鬼
按照禅宗传统在《五灯会元》中的叙述,吕洞宾与黄龙诲机禅师(又称超慧,黄龙山寺院的创建者)相遇时,禅宗曾以极尖锐的话指出这一点:
吕:「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且道此意如何?」
黄龙:「这守尸鬼!」
吕:「争奈囊有长生不死药。」
黄龙:「饶经八万劫,终是落空亡。」
故事里,吕洞宾随后悟入禅宗,并写下一首以「自从一见黄龙后,始觉从前错用心」作结的偈。道教对这次相遇的记述则没有「守尸鬼」这句话。「守尸鬼」指把身体——无论炼得多么精微——当作自己来守护的人。八万劫依然是一段时间;凡是造作出来、力求长存的,终究会结束,因为它是被造作的。
佛教与道教之外
苯教
苯教有自己的大圆满传统,即象雄耳传(Zhang Zhung Nyengyud),也有与佛教大圆满相同的脱噶及四相,并主张虹光身。相传夏扎·扎西坚赞(Shardza Tashi Gyaltsen)于1934年(木狗年;有些年表写作1935年)成就虹光身:身体缩小,并出现虹光。苯教自认与佛教有所区别;但在这一点上,修行方法相同。
印度
- 泰米尔悉达修行者。罗摩林伽·斯瓦米(Ramalinga Swamigal,又称 Vallalar,1823—1874)教导三种身:清净身(śuddha deham)、圣音身(praṇava deham),以及智慧身(jñāna deham),即不死的光身。1874年1月30日,他进入位于 Mettukuppam 的 Siddhi Valagam 房间,房门随即上锁;此前他曾要求任何人都不得打开。后来房门打开时,却找不到他。关于房门何时、由谁打开,各种记载说法不一。这是与虹光身最接近的印度教平行例子。
- 纳特派瑜伽士。哈他瑜伽以神圣之身(divya deha)和身之成就(kāya siddhi)为目标。炼丹悉达派(Rasa Siddhas)使用水银,类似道教外丹。
- 不腐坏的身体。尤迦南达于1952年3月逝世。其追随者引用了森林草坪墓园殡葬主管 Harry T. Rowe 的一封经公证的信,称其遗体二十天未见腐坏。室利阿罗频多教导身体本身能够发生「超心智」(supramental)转化。他于1950年12月5日逝世;医生未发现腐坏迹象,一百多个小时后才出现最初迹象。这些例子与死后禅定安住相似,而非与虹光身相似。
基督教
- 山上的光。耶稣显圣容,脸与衣服发光(《马太福音》第17章)。在东正教静修主义中,心祷与呼吸相结合,据说能够看见「他泊山非受造之光」(额我略·帕拉马斯)。萨罗夫的塞拉芬据莫托维洛夫的记载曾被看见全身发光。
- 不经死亡而被接去。以诺和以利亚,如同白日飞升与大迁转。
- 属灵的身体(sōma pneumatikon,《哥林多前书》15章),以及据称遗体不腐的圣徒。
- 直接的比较。方济各·蒂索神父(Fr. Francis Tiso)调查过堪布阿秋于1998年(部分资料作1999年)的圆寂,并在2016年出版的《虹光身与复活》(Rainbow Body and Resurrection)中比较两者。
伊斯兰教与伊朗
亨利·柯宾(Henry Corbin)在《伊朗苏菲主义中的光之人》(The Man of Light in Iranian Sufism)与《灵性身体与天上大地》(Spiritual Body and Celestial Earth)中讨论了这些主题:
- 苏菲派的「光之人」;
- 伊朗什叶派中胡尔卡利亚(Hūrqalyā)世界的微细身;
- 苏赫拉瓦迪(Suhrawardī)的光之哲学。
西方
- 新柏拉图主义的「灵魂载具」(ochēma),经由神术(theurgy)得到净化(普罗克洛);
- 炼金术士的荣耀之身与贤者之石。
三种微细身,一套方法
以上相似之处谈的是修行最终据称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变化;但这种相似更早就出现了,在各传统用以修行的微细身图式中便已可见。道教内丹有一个循环:聚于脐下的气沿背后的督脉上升,再沿前面的任脉下降,形成小周天。印度密续则有一根中轴:盘踞于底部的能量(kuṇḍalinī)被唤醒,沿六轮上升,在头顶使 Śakti 与 Śiva 结合。藏传金刚乘则有三脉在诸轮处相互缠绕:脐间生起拙火,顶门有明点,诸风被引入心间而融解,直至光明现起。三者所运用的关键手段相同:姿势、呼吸、轴线、热与光。即使同一传统内部,图式也不尽相同,因为它们是修行地图,不是解剖学图谱。
在这里,依我所见,方法相通,知见却不同。对道教修行者来说,周天循行回归作为源头的道;对印度密续修行者来说,Śakti 回归 Śiva,即至高意识。格鲁派与大圆满坚持空性,我也坚持这一点;但我不接受它们的四种图景:粗重心之下并无更深一层基底(《中论》7.9);不需要极微细风心作为跨越死亡的承载者;没有一个在睡眠中始终亮着的守望者;也不需要某种同类的实质性因,才能形成佛的色身。
能量修行作用于诸风;洞见修行则拆解心所作的实体化。带来解脱的是看穿预设事物凭自身成立的框架,而不是风流向何处。身体仍然重要,因为这种习惯也在身体中被维系:不要过度专注于头顶,让呼吸安住于脐下,也切勿强行屏息。我自己没有修过强行操控诸风的法门,因此无法判断它有多有效。我所见的是,许多强行修习这些方法的人出现失眠与能量失衡的情况,他们需要有资格的上师指导。
关于这些内容,包括各宗派依其自身用语所作的说明,我都在 《内风与微细身修行:非实体主义的知见》(Inner Winds and Subtle Body Practices: Non-Substantialist POV)中作了完整阐述。
这说明了什么
- 方法相通。能量、呼吸、中脉、顶门、光、身外之身。许多传统发现,作用于能量能够改变身体显现的方式。
- 知见并不相同。几乎所有这些传统,都以某种凭自身成立之物来理解结果:能够存续的灵魂、可以回归的源头(道)、永恒自我,即悉达修行者的 ātman(真我),或可与之相契的上帝之光。
- 佛教早已预见这一点。在早期经文中,六种胜智中的前五种——包括神通与身体方面的奇迹——也为佛教以外的修行者所拥有。只有第六种,即诸漏尽灭(āsavakkhaya),能够解脱(见 《六神通》)。因此,身体发生变化表明修行者已能驾驭能量,却不能表明执取已经止息。Awakening to Reality 在2013年也曾指出同一道理:印度教瑜伽士能驾驭四大元素,阿罗汉也能。而大圆满所谓虹光身,「并不意味着你的身体消失」:它在本质上是一种证悟(见上文「本质上是一种证悟」)。
- 佛教虹光身的不同之处,在于它被说成什么。大圆满称之为法性穷尽(诸法穷尽),而不是一项成就。没有东西被造作,没有谁存续,也没有回归任何源头。粗身不再显现,因为已无任何东西维系它。
阳神是一个被炼至圆满的自我;虹光身则是执取的终结。如果仍把光身守护为「我」,那就仍是守尸鬼,只不过是极为精微的守尸鬼。
注意事项
它不是衡量洞见的标准。两种传统都这样说。许多伟大的大圆满祖师留下的是普通遗体;许多死后安住于光明的格鲁派上师也没有消融。应以心的解脱程度,而非身体的遭遇,来衡量洞见。
相关记述无法核实。现代经常提及的例子——1952年的索南南杰、1998年的堪布阿秋(部分来源作1999年;蒂索神父事后调查)——都依据在场者的报告。它们尚未得到证实;遗体缩小本身也不等于虹光身。
它不是该执取的目标。为求光身而修,仍然是为某种所得而修。两种传统都把结果放在执取止息之处,而不是把它当成追逐的目标。
佛教以外的故事。这里列出的年代与故事(吕洞宾与黄龙相遇、夏扎圆寂、Vallalar 的锁门之事、尤迦南达的信件、阿罗频多的遗体),都是依各传统及其追随者的叙述呈现。2026年10月30日的检索在若干资料中找到相同年代,但多数是信仰性质的记述。没有哪一件是经过核实的事实,论证也不依赖这些故事。论证讨论的是知见。
简要回顾
| 主要内容 | |
|---|---|
| 问题 | 若一切皆不可寻得,究竟是什么化成了光? |
| 答案 | 没有任何被寻得之物化成光。粗身之所以显得坚实,是因为它被执取维系;当维系止息,它便不再如此显现。 |
| 大圆满 | 色身是尚未被认出的基之显现;脱噶使这一显现得到彻底认出。 |
| 格鲁派 | 色身依乘与心为一体的风;证悟空性的光明心现起为清净身。 |
| 共同基础 | 明晰从未缺席;色身能够起作用,而经分析不可寻得自性。 |
| 合乎逻辑吗? | 若色身本来就是五蕴之一,而其坚实感有一部分来自那个「结」,便合乎逻辑;至于他人所见遗体消失,只是报告,并非得到证明。 |
| 它不是什么 | 不是光明基底的证明,也不是觉醒的测试标准。 |
延伸阅读
- 《六神通》(「从某处而知」):六种胜智,以及为何只有第六种带来解脱。
- 《一灯点燃另一灯》,西藏部分:「融解的次第」「极微细心」「不预设基底来理解光明」。
- 《逻辑究竟在观察什么》,「拿着一个苹果」:逐一考察诸根与那个「结」。
- 《解读无我与〈中论〉第三品》:如何通向自然临在,以及「明晰从未缺失」。
- 《鲜明而无处可得:何谓现象》:明晰、鲜明与不可寻得,是同一个显现。
- 《能量难道不是基底吗?》:为什么包括风在内的能量不是基底。
- 《内风与微细身修行:非实体主义的知见》:三套微细身图式、各派自身的说明、我与其分歧之处,以及身体为何重要。
- 《光明性》(「篮子下的灯」「不是维持:智慧的修行」):不预设基底理解微细光明,以及为何保持一盏灯长明仍是二分。
- 《既非承载,亦非断灭》:没有承载者的相续。
- 《经典知见》:空性从不是基底;光明性是显现的了知明晰。
术语释义
- 虹光身('ja' lus)
- 大圆满中,本质上指这样一种证悟:包括身体在内的一切都是五色光的显现。其外在征象据说是临终时身体的诸元素消融为光,只留下头发和指甲。
- 大迁转('pho ba chen po)
- 不经死亡而成就的光身。
- 彻却(khregs chod)
- 「直断」:认出明(rigpa),安住于本来清净。
- 脱噶(thod rgal)
- 「顿超」:修习自然临在的显现,经历四相。
- 五色光
- 基的最初显现;未被认出时,它们成为五大元素。
- 五蕴(skandha)
- 色、受、想、行、识;获得解脱时,成为五佛部及其诸光。
- 风(prāṇa,rlung)
- 心所依乘的微细能量。
- 光明('od gsal)
- 最微细的心,于死亡时充分现起;在格鲁派中,它必须证悟空性,才能带来解脱。
- 幻身(sgyu lus)
- 格鲁派密续中,由极微细风形成、最终成为报身的身体。
- 死后禅定安住(tukdam/thugs dam)
- 上师死亡后安住于光明中,身体据说不腐坏。
- 内丹
- 道教在身体内部炼精、炼气、炼神的修行。
- 精、气、神
- 依次炼化的三宝。
- 性与命
- 心与身体的能量;两者兼修,即「性命双修」。
- 阴神
- 只修心而成、没有实体的神身。
- 阳神
- 具有形体、他人可见的神身,即「身外有身」。
- 尸解
- 死亡时身体消失,只留下衣服或杖等物件。
- 白日飞升
- 未曾死亡便连身离去。
- 小周天与大周天
- 能量沿背上行、沿前下降而循环;之后依不同流派的说法,在全身运行。
- 昆达里尼(Kuṇḍalinī)
- 印度密续中盘踞于中脉底部、被唤醒后向顶门上升的力量。
- 守尸鬼
- 禅宗称把精炼过的身体执为自我而加以守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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