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次第
《根本次第经》（Mūlapariyāya Sutta，MN 1）
引言
佛陀把对见解的执取列为四种执取之一；这些执取把心系缚在苦的过程之中。因此，他劝导追随者舍弃执取：不只是舍弃已经发展成具体立场的完整形态之见解，也要舍弃其初步形态——即心读入经验之中的种种范畴与关系。下面这部经所阐明的，正是这一点。它显然是佛陀针对当时正在发展的一种婆罗门思想学派所作的回应——数论派（Sāṅkhya），或称分类学派。
这个学派的开端，可追溯到乌达拉卡（Uddālaka）的思想。他是公元前九世纪的一位哲学家，主张有一个“根本”：一种抽象原则，一切事物都从它流出，而它又内在于一切事物之中。后来延续这一思路的哲学家，依据逻辑与禅定经验，提出了多种理论，讨论这个终极根本的性质，以及流出过程中的层级结构。他们的许多理论被记录在《奥义书》中，并最终在佛陀时代前后发展成古典数论体系。
虽然本经本身并没有说明听法比丘们的背景，注释书却说，他们在出家以前是婆罗门；即使出家之后，仍然继续以过去所受的训练来解释佛陀的教法，而这种训练很可能就是原始形态的数论思想。如果确是如此，那么佛陀开头所说的——“我将为你们开示一切现象之根本的次第”——便会使他们准备好去听佛陀对他们思想路线所作出的贡献。事实上，佛陀所列举的主题，读起来确实像是一种佛教版的数论。它与古典数论相呼应，包含二十四个项目，从物质世界开始——此处为四大物性——并一路回溯到越来越精微、越来越涵盖广泛的存在与经验层次，最后以佛教的终极概念作为顶点：解缚（涅槃，nibbāna）。按照数论思想的模式，解缚因此就会被理解为终极的“根本”，或一切存在的根基：它内在于一切事物之中，而一切事物又从它流出。
然而，佛陀并没有沿着这种思路前进，而是从最根本处攻击它：也就是把一种抽象原则，以及“在其中”（内在性）与“由其而出”（流出性）的观念，加诸于经验之上的做法。佛陀说，只有未受教导的凡夫，才会以这种方式来解读经验。相反，一个正在修学的人，应当寻找另一种“根本”——当下所经验之苦的根本——并发现它就在“欣乐”这一行为之中。修学者若对这种欣乐发展出离贪，便能如实了知“成为”的过程，舍弃对它的一切参与，从而成就真正的觉醒。
如果在场听闻这部经的人，确实有意把佛陀的教法纳入数论的框架之中，那么他们感到不悦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是少数几处记载听众对佛陀之语产生负面反应的地方之一。他们本来希望听到佛陀对他们思想项目的贡献，结果听到的却是：他们整个思维与理论建构的模式，都被佛陀批评为无明与未受善教。注释书告诉我们，尽管如此，他们后来还是能够克服这种不悦，并在听闻《增支部》3:126 所记载的开示之后，最终证得觉醒。
虽然如今我们很少以数论哲学家的同样术语来思考，但长期以来——直到现在——仍然存在一种普遍倾向：建立一种“佛教式”的形而上学，把空性的经验、无为法、法身、佛性、明（rigpa）等等，说成是存在的根基；而“一切”——我们全部的感官与心理经验——据说都从这个根基生起，并且在禅修时又回归于它。有些人认为，这类理论是没有直接禅定经验的学者所发明的；但事实上，它们往往最常起源于禅修者之中。这些禅修者把某种特定的禅定经验标记为——或用本经的话说，“认知为”——终极目标，又以一种微细方式认同它，例如当人们被告知“我们就是那个知道”时；然后便假定那一层经验是一切存在的根基，其他一切经验都从它而来。
任何遵循这些路线的教法，都会受到佛陀在本经中对最初听闻此经的比丘们所提出的同样批评。
我曾听闻：
有一次，世尊住在乌卡塔附近，在极吉祥林中一棵王娑罗树的树荫下。世尊在那里对比丘们说：
“比丘们！”
“世尊！”比丘们回答他。
世尊说：
“比丘们，我将为你们开示一切现象之根本的次第，也可以说，一切现象的根本次第。请听，并善加注意。我将要说。”
“是的，世尊。”他们回答他。
世尊说：
“比丘们，有这样一种情况：一个未受教导的凡夫，不尊重圣者，不熟悉也不受训练于圣者之法；不尊重善士，不熟悉也不受训练于善士之法——他把地认知为地。
把地认知为地之后，他就地作种种设想，在地中作种种设想，设想诸事物从地而出，设想地为‘我的’，他欣乐于地。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他尚未了知它。
他把水认知为水……把火认知为火……把风认知为风……把众生认知为众生……把天神认知为天神……把波阇波提认知为波阇波提……把梵天认知为梵天……把光音天认知为光音天……把遍净天认知为遍净天……把广果天认知为广果天……把胜者认知为胜者……把空无边处认知为空无边处……把识无边处认知为识无边处……把无所有处认知为无所有处……把非想非非想处认知为非想非非想处……把所见认知为所见……把所闻认知为所闻……把所觉认知为所觉……把所知认知为所知……把单一性认知为单一性……把多样性认知为多样性……把一切认知为一切……
他把解缚认知为解缚。
把解缚认知为解缚之后，他就解缚作种种设想，在解缚中作种种设想，设想诸事物从解缚而出，设想解缚为‘我的’，他欣乐于解缚。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他尚未了知它。”
有学者
“一个比丘若是有学者——渴望无上的离缚安稳，而其志愿尚未圆满——他直接了知地为地。
直接了知地为地之后，他不应就地作种种设想，不应在地中作种种设想，不应设想诸事物从地而出，不应设想地为‘我的’，不应欣乐于地。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这是为了使他能够了知它。
他直接了知水为水……火为火……风为风……众生为众生……天神为天神……波阇波提为波阇波提……梵天为梵天……光音天为光音天……遍净天为遍净天……广果天为广果天……胜者为胜者……空无边处为空无边处……识无边处为识无边处……无所有处为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为非想非非想处……所见为所见……所闻为所闻……所觉为所觉……所知为所知……单一性为单一性……多样性为多样性……一切为一切……
他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
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之后，他不应就解缚作种种设想，不应在解缚中作种种设想，不应设想诸事物从解缚而出，不应设想解缚为‘我的’，不应欣乐于解缚。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这是为了使他能够了知它。”
阿罗汉
“一个比丘若是阿罗汉，诸漏已尽——已经圆满，已完成应作之事，已放下重担，已达到真实目标，已摧毁有的结缚，并通过正智而解脱——他直接了知地为地。
直接了知地为地之后，他不就地作种种设想，不在地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地而出，不设想地为‘我的’，不欣乐于地。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他已经了知它。
他直接了知水为水……火为火……风为风……众生为众生……天神为天神……波阇波提为波阇波提……梵天为梵天……光音天为光音天……遍净天为遍净天……广果天为广果天……胜者为胜者……空无边处为空无边处……识无边处为识无边处……无所有处为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为非想非非想处……所见为所见……所闻为所闻……所觉为所觉……所知为所知……单一性为单一性……多样性为多样性……一切为一切……
他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
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之后，他不就解缚作种种设想，不在解缚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解缚而出，不设想解缚为‘我的’，不欣乐于解缚。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他已经了知它。
一个比丘若是阿罗汉，诸漏已尽……他直接了知地为地。直接了知地为地之后，他不就地作种种设想，不在地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地而出，不设想地为‘我的’，不欣乐于地。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随着贪欲的止息，他已经离贪。
他直接了知水为水……乃至一切为一切……
他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之后，他不就解缚作种种设想，不在解缚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解缚而出，不设想解缚为‘我的’，不欣乐于解缚。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随着贪欲的止息，他已经离贪。
一个比丘若是阿罗汉，诸漏已尽……他直接了知地为地。直接了知地为地之后，他不就地作种种设想，不在地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地而出，不设想地为‘我的’，不欣乐于地。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随着瞋恚的止息，他已经离瞋。
他直接了知水为水……乃至一切为一切……
他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之后，他不就解缚作种种设想，不在解缚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解缚而出，不设想解缚为‘我的’，不欣乐于解缚。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随着瞋恚的止息，他已经离瞋。
一个比丘若是阿罗汉，诸漏已尽……他直接了知地为地。直接了知地为地之后，他不就地作种种设想，不在地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地而出，不设想地为‘我的’，不欣乐于地。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随着愚痴的止息，他已经离痴。
他直接了知水为水……乃至一切为一切……
他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之后，他不就解缚作种种设想，不在解缚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解缚而出，不设想解缚为‘我的’，不欣乐于解缚。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随着愚痴的止息，他已经离痴。”
如来
“如来——阿罗汉、正等正觉者——直接了知地为地。
直接了知地为地之后，他不就地作种种设想，不在地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地而出，不设想地为‘我的’，不欣乐于地。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如来已经彻底了知它。
他直接了知水为水……火为火……风为风……众生为众生……天神为天神……波阇波提为波阇波提……梵天为梵天……光音天为光音天……遍净天为遍净天……广果天为广果天……胜者为胜者……空无边处为空无边处……识无边处为识无边处……无所有处为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为非想非非想处……所见为所见……所闻为所闻……所觉为所觉……所知为所知……单一性为单一性……多样性为多样性……一切为一切……
他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
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之后，他不就解缚作种种设想，不在解缚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解缚而出，不设想解缚为‘我的’，不欣乐于解缚。为什么呢？我告诉你们，因为如来已经彻底了知它。
如来——阿罗汉、正等正觉者——直接了知地为地。直接了知地为地之后，他不就地作种种设想，不在地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地而出，不设想地为‘我的’，不欣乐于地。为什么呢？因为他已经知道：欣乐是苦与压力的根本；从成为而有出生；对于已经成为者，则有衰老与死亡。因此，我告诉你们：由于贪爱的完全止息、离染、灭尽、舍弃与放下，如来已经彻底觉悟无上的正等正觉。
他直接了知水为水……乃至一切为一切……
他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直接了知解缚为解缚之后，他不就解缚作种种设想，不在解缚中作种种设想，不设想诸事物从解缚而出，不设想解缚为‘我的’，不欣乐于解缚。为什么呢？因为他已经知道：欣乐是苦与压力的根本；从成为而有出生；对于已经成为者，则有衰老与死亡。因此，我告诉你们：由于贪爱的完全止息、离染、灭尽、舍弃与放下，如来已经彻底觉悟无上的正等正觉。”
这就是世尊所说。
那些比丘心中不悦，并未欢喜接受世尊的话。
注释
- 地、水、火、风，是构成色身经验的四种性质。
- 在这一段列表中，“众生”指天神以下的一切有情。“天神”指欲界诸天中的众生。其余术语——波阇波提、梵天、光音天、遍净天、广果天与胜者——指色界与无色界诸天。
- 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与非想非非想处，是四种可由定中证得的无色状态。
- “所见、所闻、所觉与所知”是一组术语，用来涵盖通过六根所经验的一切事物。
- 单一性 = 深度定境（禅那）中的经验。多样性 = 通过六根而有的经验。参见 MN 137。
“什么是一切？就是眼与色、耳与声、鼻与香、舌与味、身与触、意与法。这被称为一切。若有人说：‘我将否定这一切，并描述另一种一切’，当他被追问其主张究竟根据何在时，他将无法说明，并且还会陷入困境。为什么呢？因为那已经超出了范围。”——SN 35:23
关于此主题的更多内容，可参见《如火熄灭之心》（The Mind Like Fire Unbound）第一章。
- 解缚 = nibbāna，即 nirvāṇa，涅槃。
另见：MN 49；MN 72；MN 140；SN 12:23；AN 4:24；AN 4:199；AN 4:200；AN 9:36；AN 10:81；Ud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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